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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生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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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花兒對他們的舉止倒是十分地擔心,同時對鳥兒的舉動也很不安。「這隻能表明,」花兒們說,「這種不停地蹦蹦跳跳會產生多麼粗俗的影響。像我們這徉有教養的人,總是老老實實地呆在同一個地方。從沒有人看見我們在花廊中跳來跳去的,或者在草叢中發瘋似的追趕蜻蜓,只要我們想換換空氣,我們就會叫園丁來,他會把我們搬到另一個花壇上去。這是很神聖的事,而且也應該如此。可是鳥兒和蜥蜴沒有休息的意識,的確鳥兒連一個固定的住址都不曾有。他們只不過是一群像吉卜賽人那樣的流浪漢,而且也真該受到同徉的待遇。」於是花兒們露出趾高氣昂的樣子,一副了不起的神態,並且很得意地望著小矮人從草地上爬起身來,跨過陽臺朝宮廷走去。

「他應該一輩子都關在房子裡不出門,」他們說,「看看他的駝背,還有他那雙柺腿,」說著他們吃吃地笑了起來。

不過小矮人對此是一無所知。他好喜歡這些小鳥和蜥蜴,並且認為花兒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東西了,當然要除開小公主。而小公主已經把美麗的白玫瑰給了他,她是愛他的,這就大不一樣了。他多麼希望自己能跟她一起回到樹林中去!她會讓他坐在她的右手邊,還對他微笑,他永遠也不願從她身邊離去,他要她跟自己一塊兒玩,並教她各種逗人的把戲。因為儘管他以前從未進過王宮,可他卻知道好多了不起的事情。他可以用燈芯草編出小籠子,好把蚱蜢關在裡面唱歌,他還會把竹節細長的竹子做成笛子,用它吹出牧神最愛聽的曲子。他了解每隻鳥兒的叫聲,還能把歐椋鳥從樹梢上喚下來,或從池塘中喚弧蒼鷺。他認識每一種動物的足跡,可以憑著輕微的腳印尋覓到野兔,靠被踐踏過的樹葉找到狗熊。他知道各種風的輕舞,有秋天裡穿著紅衣的狂舞,有穿著藍色草鞋在稻穀上掠過的輕舞,有冬季戴著雪冠的舞蹈,還有春天裡吹過果園的慢舞。他知道斑鳩在什麼地方做窩,曾有一次一對老斑鳩給捕鳥者抓走了,他就親自來哺育那些幼鳥,並在一棵砍去了樹梢的榆樹裂縫中為他們築起了一個小小的鳩窩。他們都很聽話,並習慣了在他的手上找東西吃。小公主會喜歡他們的,還有那些在長長的鳳尾草中亂竄的兔子們,和有著硬羽毛和黑嘴的鶊鳥,以及能夠彎曲成帶刺圓球的刺蝟,和會搖頭、輕輕地咬嫩葉、慢慢爬行的大智龜。是的,她一定會到林子裡來和他一起玩。他會把自己的小床讓給她睡,他在窗外看守著直到天亮,不讓帶角的野獸傷了她,更不能讓飢餓的狼群靠近小茅屋。天亮時他會輕輕地敲著窗板把她喚醒,他們會一起到外面去,跳上一整天的舞蹈。在樹林裡真是一點也不寂寞。有時主教會騎著他的白騾子從這裡走過,一邊走一邊還讀著本帶圖畫的書。有時候那些養獵鷹的人戴著他們的綠絨帽子,穿著硝過的鹿皮短上衣從這兒經過,手腕上站著蒙著頭的鷹。每到葡萄熟透的季節,採葡萄的人們連手和腳都是紫色的,頭上戴著常青藤編的花冠,手裡拿著滴著葡萄酒的皮袋子。燒炭人晚上圍坐在大火盆的邊上,望著乾柴在火中慢慢地燃燒,把栗子埋在灰中烘烤。強盜們也從山洞裡竄出來跟他們一塊兒玩樂。還有一回,他看見一些人排成好看的隊伍在長長的塵土飛揚的大路上蜿蜒地朝託列多而去。僧侶們走在隊伍的前頭,唱著甜甜的歌曲,手裡拿著鮮豔的旗子和金十字架,隨後跟著披銀棗甲執火繩槍和長矛計程車兵,在這些人當中走著三個赤腳的人,身著奇怪的黃袍,上面繪滿了奇妙的畫像,他們的手中拿著點燃的蠟燭。說真的,樹林中有非常多值得看的東西。她疲倦了的時候,他便會找一個長滿青苔的軟海灘讓她休息,要不就扶著她走,因為他很結實,儘管他深知自己的個頭不算高。他會用紅色的蔓草果為她做一串項鍊,它會跟她衣服上戴的白色珍珠一樣美麗,一旦她不歡喜這種項鍊了,就把它給扔掉,他還會為她做別的。他會給她找來一些皂角和露水浸泡過的秋牡丹,而且小小的螢火蟲還可以做她淺黃色頭髮上的小星星。

可是她又在什麼地方呢?他問著白玫瑰,白玫瑰回答不了他的問題。整個王宮像是睡著了似的,甚至連那些百葉窗沒有關閉的地方,也垂下了厚重的窗簾擋去了投入窗戶的光線。他到處轉悠著想尋到一處可以進入的地方,最後他瞧了一扇開著的小門。他溜了進去,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輝煌的大廳中,他感到要比那樹林氣派得多,處處金光燦爛,就連地板都是用五顏六色的大石頭鋪成的,可是小公主並不在那兒,只有幾個美麗異常的白石像從他們的綠寶石座上朝下望著他,眼神中滿是憂傷和茫然,嘴角上還掛著一絲奇怪的微笑。

在大廳的盡頭垂掛著繡工精緻的黑天鵝絨帷幔,上面繡著太陽和繁星,都是國王最中意的設計,而且繡的又是他最喜愛的顏色。也許她就躲在那後面?他無論怎樣也要去看看。於是他悄悄地走過去,把帷幔拉開。沒有人,那兒只不過是另一間房子,可他覺得這間房子比他剛才走過的那間更漂亮。牆上掛著繡著許多人物像的綠色掛氈。那是一幅狩獵圖,是幾位弗來米西藝術家花了七年時間完成的。這兒曾經是被稱為傻約翰的國王的房間,那個瘋子國王太喜歡打獵了,在他精神失常的時候,他總是幻想著騎上那些畫中蹬起後蹄的大馬,拖開那隻由一群大獵狗攻擊的公鹿,吹響他那打獵的號角,用他的短劍刺一隻奔跑的母鹿。現在這兒改作會議廳了,在屋中央的桌子上放著大臣們的紅色資料夾,上面蓋著西班牙金色鬱金香的印花,以及哈普斯堡皇室的紋章和標識。

小矮人吃驚地朝四周看著,他真有點不敢往前走了。畫中那些陌生而沉默的騎馬人敏捷地跨越過一片長長的草地,連一點聲音也聽不見,在他看來這些人就像燒炭夫們講過的那些可怕的鬼影——康普拉克斯,他們只在夜裡外出打獵,要是遇上人,就會把此人變成一隻赤鹿,然後去獵取他。但是小矮人想起了美麗的小公主,於是又壯起了膽子。他希望她是一個人呆在那兒,好讓他告訴她,他也是愛她的。也許她就在隔壁的那間屋子裡。

他從柔軟的莫爾人地毯上跑過去,開啟了門。沒有!她也不在這兒。房間裡空空的。

這是一間御室,用來接待外國使節的,只要國王同意親自接見他們,這種事近來不常有了。多年以前,就是在這間屋子裡,英國的特使到這兒來安排他們的女王——當時她是歐洲天主教君主之一,與皇帝的長子聯姻的。屋子裡的帷幔都是用鍍金的皮革做成的,黑白兩色相間的開花板下面垂掛著沉重的鍍金燭架,上而可以架起三百支蠟燭。一個巨大的金光閃閃的華蓋上面用小粒珍珠繡出了獅子和卡斯特爾城堡圖,華蓋下面就是國王的寶座,寶座上蓋著昂貴的黑色天鵝絨罩布,罩布上鑲著銀色的鬱金香並且還配著精緻的銀飾和珍珠穗子。在寶座第二級上面放著小公主用的跪凳,墊子是用銀絲線布做成的,就在跪凳下面,靠華蓋外面的地方,立著教皇使節的椅子,只有這位使節大人才有權在任何公開的慶典儀式上與國王坐在一起。他那頂主教的帽子,帽上纏著深紅色的帽纓,就放在一個靠前邊的紫色繡框上。正對著寶座的牆上,掛著一幅查理五世獵裝服的畫像,像跟真人一樣大小,身邊還站著一隻大獵犬。另一面牆的中央處掛著一幅脈力普二世接受尼德蘭諸省朝貢時的畫像。在兩扇窗戶的中間放著一個烏木幅櫃,裡面放著象牙盤子,盤子上刻著霍爾彭「死亡舞蹈」中的人物,據說,這是這位大師親自動手刻的。

可是小矮人對眼前豪華的盛景卻沒有留意。他不願用自己的玫瑰花來換華蓋上的珍珠,更不肯用哪怕一片玫瑰花瓣來換寶座。他所要做的就是在小公主去亭廊之前見上她一面,並要求在他的舞蹈結束之後就跟他一塊兒離去。此時在宮中,空氣是鬱悶而沉重的,然而在樹林裡風兒卻能自由自在地衣著,陽光揮舞著那雙金燦燦的雙手拔開抖動的樹葉。樹林中也有鮮花,也許趕不上花園裡的花那麼鮮豔,但卻更加芳香怕人;早春中的風信子花在清涼的山谷和青草的小丘上蕩起層層紫色的浪潮;一簇簇黃色的櫻草爬滿了橡樹根的四周;色彩鮮明的白屈萊,藍幽幽的威靈仙,深紅且金黃的萄尾隨處可見。榛樹上有灰色的茅荑花,頂針花上掛吊著斑跡點點的蜜蜂小屋。栗樹的頂部如同白色的星星,而山楂卻透著它那蒼白的美麗月色。是的,只要他能夠找到她,她一定會來的!她會跟他一塊兒到美妙的樹林中去的,他還會給她跳一整天的舞,逗她開心。想到這幾,他的眼睛中露出燦爛的微笑,然後他就走進了另一間房子。

在所有的房屋中這一間是最明亮和最漂亮的。屋裡的四壁上佈滿了印著淺紅色花朵的義大利緞子,緞子上面還點綴著鳥圖和可愛的銀花;傢俱是用大塊的銀子做成的,上面鑲著鮮豔的花環和轉動的小愛神;在兩個大壁爐的前面立著繡有鵬踏和孔雀的大屏風;地板是海綠色的瑪瑙,彷彿延伸至遙遙的遠方。這裡並非他一個人,房間的另一頭,在門道的陰影下站著一個小小的人影,正望著他。他心中一顫,從口中進發出一聲喜悅的叫聲,接著他一下子跑進了屋外的陽光中。他這麼做的時候,那個人影也跟著這麼做,他完全看清楚那是什麼了。小公主!不,那只是個怪物,是他所見過的最難看的怪物。奇形怪狀的樣子,非常人一般,駝著背,拐著腿,還有一個搖來搖去的大腦袋和一頭鬃毛般的烏髮。小矮人皺起了眉頭。他笑了,而它也跟著笑,而且還把兩隻手放在腰間,就跟他的做法是一樣的。他嘲笑著向它鞠了一躬,它也對他還了一個禮。他朝它走去,它也走上來迎他,跟他邁著同樣的步伐,他停下來,對方也站住了腳步。他驚奇地叫了起來,跑上前去,伸出一隻手,而怪物的手也朝他的手伸來,那隻手冷冰冰的。他覺得好害怕,又把手揮舞了過去,怪物的手也很快地伸了過來。他再試著往前壓去,但有什麼光滑而堅硬的東西擋住了他。怪物的臉此時此刻正好貼近了他的臉,臉上似乎充滿了恐俱。他把頭髮從眼睛上抹開。它也摹仿他。他去打它,可它也報以拳頭。他對它做出煩惱的樣子,它也朝他做鬼臉。他向後退去,它也跟著退去了。

它是什麼東西呀?他想了一會兒,並朝房屋的四周看了看。真是怪了,不管什麼東西在這堵看不見的清水牆上都會重複出現它們原有的模樣,是的,牆上有屋裡一樣的圖畫,一樣的睡椅。門口壁禽中那個躺著的睡牧神,竟也有一個模樣相同的孿生兄弟酣睡在那兒,那位站立在陽光中伸出雙臂的銀維納斯像也正朝著另一個一樣可愛的維納斯對視著。

這是迴音嗎?他曾經在山谷中呼喚過她,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回應著。難道她也能摹仿眼睛就像她摹仿聲音那樣?難道她能製造出一個與真實世界一樣的假世界?難道物體的影子有顏色、生命和動作嗎?難道這會是——?

他吃了一驚,便從懷裡拿出那朵美麗的白玫瑰,轉過身來,吻著花。那個怪物也有自己的玫瑰花,花瓣竟跟他的一模一樣!它也在吻花,而且跟他的吻法是一樣的,還用它那可怕的動作把花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等他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的時候,他發出了絕望的狂叫聲,趴在地上痛哭起來。原來那個奇醜無比,彎腰駝背的怪物就是他自己。他正是那個怪物,所有的小孩嘲笑的也是他,那位他原以為愛他的小公主——她也只不過是在嘲笑他的醜態,拿他的拐腿尋開心罷了。他們為什麼要把他帶出樹林?林子裡沒有鏡子告訴他,他是多麼的醜陋。為什麼他的父親不殺死他,卻要出賣他的醜相呢?熱淚從他的臉頰上滾滾而下,他把白玫瑰扯了個粉碎。那個趴在地上的怪物也照他的樣子做了,還把花瓣撒在空中。它在地上爬著,他朝它看著,它也用皺著眉頭的苦臉望著他。他朝一邊爬去,不願再看見它,並用雙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他像一隻受了傷的動物,向陰暗處爬去,並躺在那兒呻吟起來。

正在這時小公主帶著她的小夥伴們從開著的落地窗中走了進來,當他們看見醜陋的小矮人躺在地上,用緊握的拳頭捶打地板的時候,他們忍不住為他那極其滑稽誇張的舉動哈哈大笑起來,並圍著他觀賞起來。

「他的舞蹈很有趣的,」小公主說,「而他的演技更加滑稽。的確他差不多跟木偶人一樣的好,只是還不夠自然而已。」說完她扇起了大扇子,高興地拍手叫好。

可是小矮人再也沒有抬起頭來,他的哭泣聲越來越弱了,突然他發出一聲奇怪的喘息,並在身上抓起來。然後他又倒了下去,一動不動地腦下了。

「這可真精彩,」小公主說,又過了一陣子;「不過現在你必須為我們跳舞了。」

可是小矮人卻一聲未答。

小公主跺了跺腳,叫起了她的叔父。她叔父此時正和宮廷大臣一起在陽臺上散步,讀著剛從墨西哥送來的公文,宗教裁判所最近在墨西哥成立了。「我的這個有趣的小矮人生氣了,」她大聲嚷道,「你一定要把他叫醒,讓他為我跳舞。」

他們兩人相互笑了笑,慢慢地走了進來。唐.彼德羅彎下腰去,用他那繡花的手套打著小矮人的臉,說道:「你必須得跳舞,小怪物,你一定得跳。西班牙及西印度群島的小公主要開心快樂才對。」

可是小矮人卻一動也不動。

「應該叫個執鞭人來打他一頓,」唐.彼德羅憤憤地說,接著他又回到了陽臺上去。不過宮廷大臣卻是一副莊重的表情,他跪在小矮人的身旁,把手按在小矮人的胸口上。過了一會兒,他聳了聳肩膀,站起身來,向小公主鞠了個躬,並說道:

「我美麗的小公主,您那位滑稽的小矮人再也不能夠跳舞了。真遺憾,他長得這麼醜,一定會使國王不開心的。」

「可是他為什麼不再跳舞了呢?」小公主笑著問道。

「因為他的心碎了,」宮廷大臣說。

公主皺皺眉頭,她那可愛的玫瑰葉嘴唇傲氣地朝上撅了一下。「那麼以後讓那些來陪我玩的人都不帶心才行,」她大聲說,然後就朝外跑進花園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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