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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夫和他的靈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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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晚上年輕的漁夫都要出海去打魚,把他的網撒到海里去。

風從陸地上吹來的時候,他便什麼也捕不到,或者最多隻能捉到一小點,因為那是一種兇猛的長著黑翅膀的風,就連巨浪也跳起來歡迎它。不過當風朝岸上吹來的時候,魚兒們便從深海里浮上來,游到他的網裡,他把抓來的魚帶到市場上去賣掉。

每天晚上他都出海打魚,有一天晚上,收網的時候,網重得很,他差一點沒能把網給拖上船來。他笑了,自言自語的說:「我一定是把所有遊動的魚都給捕住了,要不就是把人們當成是奇蹟的什麼怪物給弄進了網中,再不然就是偉大的女王喜歡的那種可怕的東西。」他使出渾身的勁緊緊地拉著這根粗繩子,直到手臂上長長的血管給拉得冒了起來,就像繞在鍋制花瓶上的藍色彩釉的條紋一樣。他又使勁地曳細繩,近了,那個扁平的軟木浮圈越來越近了,網終於升出了水面。

不過,網裡面既沒有一尾魚,也沒有什麼怪物,或任何可怕的東西,只有一個熟睡的小美人魚躺在裡面。

她的頭髮像是溼滿滿的金羊毛,而每一根頭髮都如同放在玻璃杯中的細金線。她的身體白得跟象牙一樣,她的尾巴如同銀子和珍珠的顏色。銀色和珍珠色就是她的尾巴,翠綠的海草纏繞著它;她的耳朵像貝殼,她的嘴唇像珊瑚。冰涼的波浪衝擊著她的胸膛,海鹽在她的眼皮上閃閃發光。

她有多美啊,年輕的漁夫一見到她,就充滿了驚歎。他伸出手去把魚網拉到自己身邊,並俯下身去,把她摟在自己的懷中。他挨著她的時候,她像受驚的海鷗一樣大叫了一聲,就醒了,她用紫水晶股的眼睛驚恐地望著他,還掙扎著想脫身逃走。可他卻緊緊地抱著她,不甘心就這樣放她走。

她看見自己已無法逃脫時,便哭了起來,並說道:「我求求你放了我,我是國王唯一的女兒,我父親年紀大了,身邊沒有別的親人。」

可是年輕的漁夫卻回答說:「我不會放你走的,除非你答應我不論我什麼時候叫你,你都要來為我唱歌,因為魚兒都喜歡聽美人魚的歌聲,這樣我的網就會裝滿了。」

「如果我答應了你,你真的會放我走嗎?」美人魚哭著說。

「我一定會放你走的,」年輕的漁夫回答說。

於是她照他所希望的那樣做了保證,並以美人魚的誓言詛了咒。他從她身上鬆開了胳膊,她帶著一種莫名的恐懼顫抖著,沉入到海水中去了。

每天晚上只要年輕的漁夫外出打魚,都要喚來美人魚,她便從海水中冒出來,為他唱歌。海豚們在她的周圍游來游去,海鷗們在她的頭頂上空盤旋著。

她唱了一首美妙無比的歌。因為她唱的是自己同伴的故事。他們趕著牲口從一個山洞來到另一個山洞,肩頭上扛著小牛犢;她還唱起了半人半魚的海神們,他們長著綠色的長鬍須,毛茸茸的胸膛,每當國王經過的時候,就吹響螺旋形的海螺;她唱到了國王的宮殿,那全部都是用城冶造成的,屋頂用誘明的綠寶石藍成,道路由發光的珍珠鋪就;她唱到了海中的花園,那裡有巨大的珊瑚大扇整天都在舞動著,魚兒像銀鳥似的穿來游去,秋牡丹攀附在岩石上,粉紅色的石竹在黃沙中發出幼芽。她唱起了那些來自北海底部的大白鯨,它們的縛上掛著尖尖的冰柱,她唱到了那些會講動人故事的女妖們,她們的故事實在奇妙,過往的盲人們不得不用蠟來堵住自己的耳朵,以免聽到她們講的故事,而跳入大海失去性命;她還唱到那些有著高高桅杆的沉船,凍僵的水手們緊抱著帆纜,青花魚通過開著的艙門遊進游出;她唱到了那些小螺螄,他們都是偉大的旅行家,貼上在船的龍骨上把世界遊了個遍;她唱到了住在懸崖邊的烏賊魚,伸出它們那些長長的黑手臂,只要它們願意,隨時可以叫黑夜降臨;她還唱到了鸚鵡螺,她有一艘用貓眼石刻出來的屬於她自己的小船,用一張絲綢帆去航行;她唱起那些彈著豎琴的雄性美人魚,他們可以讓大海怪進入夢鄉;她唱到一群小孩子,他們捉住滑溜溜的海豚,笑著騎在它們身上;她又唱起了美人魚,她們躺在白色的泡沫中,伸出手臂向水手們揮動;她唱到了那些身體長得彎彎的海獅,以及長著飄動的鬃毛的海馬。

在她唱的時候,所有的金槍魚都從水底下竄上來聽她的歌聲,年輕的漁夫在它們的四周撒下網,把它們一網打盡,網外的魚又被他用魚叉給捉住了。等他的船裝滿了以後,美人魚便朝他笑笑,然後就沉入到水底下去了。

然而,她卻不願遊近他身旁,讓他摸到她。他經常呼喚她,並懇求她,可她就是不願意;只要他想捉住她時,她便像一頭海豹似的,一下子竄入水中,而且那一整天他再也看不見她了。日復一日,他覺得她的歌聲越來越動聽了。她的歌聲是那麼的美妙,連他也聽得常忘了魚網和手中的活計,甚至連本行也忘了。金槍魚成群地游過來,帶著硃紅色的鰭和突出的金眼,可是他卻沒有去留意它們。他的魚叉也閒在了一邊,他那柳條籃子裡面也是空空的。他張著嘴巴,瞪著驚異的眼睛,呆呆地坐在船上勝聽著,一直聽到茫茫海霧籠罩在他的四周,遊蕩的月亮用銀白的光輝撒滿他褐色的身軀。

有一天晚上,他把她喚來,說道:「小美人魚,小美人魚,我愛你,讓我做你的新郎吧,因為我太愛你了。」

然而美人魚卻搖搖頭。「你有一個人的靈魂,」她回答說,「如果你肯送走你的靈魂,那麼我才會愛上你。」

年輕的漁夫對自己說:「我的靈魂對我有什麼用呢?我看不見它,我也摸不著它,我更不瞭解它。我一定要把它從我身上拿走,這樣我就會非常開心了。」接著他發出了幸福的狂叫聲,並在彩色的船上站起身來,朝美人魚伸出了胳膊。「我會把我的靈魂送走的,」他大聲說,「你做我的新娘吧,我來做你的新郎,在大海的底部我們共同生活在一起,凡是你歌裡唱過的都領我去看一看,凡是你希望的我都盡力去做,我們生活在一起永不分開。」

小美人魚高興地笑了,並把臉藏在自己的雙手中。

「不過我如何才能把靈魂送走呢?」年輕的漁夫大聲說,「告訴我我該怎樣做,噢,我一定會去做的。」

「啊呀!我也不知道,」小美人魚說,「我們美人魚家族是沒有靈魂的。」說完她就沉入到水底,若有所思地望著他。

第二天一大早,太陽在山頂上升起還不足一抹高的時候,年輕的漁夫就來到神父家並連敲了三下門。

看門人從門洞中朝外面望去,等他看清了來人後,便拉下門臼,並對來人說:「請進。」

年輕的漁夫走了進來,他跪在地板上散發著芳香的燈心草墊上,向正在讀聖經的神父大聲說:「神父,我愛上了一位美人魚,而我的靈魂阻礙著我,使我不能實現自己的願望。請告訴我,我怎樣才能把靈魂從我身上送走,因為我真是用不著它了。我的靈魂對我還有什麼用處?我看不見它,也摸不著它,我又不瞭解它。」

神父卻捶打著自己的胸膛說:「唉呀,唉呀,你是瘋了嗎?你是吃了什麼毒草了吧?因為靈魂是人最高貴的部分,是上帝賜給我們的,我們應該用得高貴才對。世上沒有比人的靈魂更珍貴的東西了,地上的任何東西都不能與它相比。它的價值比得上世上所有的金子,而且比國王們的紅寶石要值錢得多。所以,我的孩子,不要再想此事了,因為這是一樁不可饒恕的罪過。至於美人魚家族,他們已經迷失了,而且誰要是與他們在一塊兒,也會迷失的。

他們就同地上那些不分善與惡的野獸一樣,基督不是為他們而死去的。」

聽完神父這番嚴厲的忠言之後,年輕漁夫的雙眼賴滿了淚水。他站起身來,對神父說道:「神父,牧神們住在森林中,他們都很快活,雄美人魚坐在岩石上彈著他們金紅色的豎琴。讓我跟他們為伍吧,我求您了,因為他們過著跟花兒一樣的日子。至於我的靈魂,如果它會在我和我所愛的東西之間形成障礙的話,那麼我的靈魂對我會有什麼好處呢?」

「肉體的愛是邪惡的,」神父皺著眉頭大聲說道,「上帝漫步於他創造的世界所遇到的使他不快的異教東西,都是邪惡的。林中的牧神們應該受到詛咒,海洋中的歌唱者們也該受到詛咒!我在夜晚還聽到過她們的歌聲,她們要引誘我離開我的講經課。她們敲我的,窗戶,大聲笑著。她們往我的耳朵裡輕聲地講述那些有毒的歡樂的故事。她們以種種誘惑來引誘我,我在禱告的時候,她們就來戲弄我。她們是沒救的了。因為她們心中既沒有天堂,也沒有地獄,她們更不會讚美上帝的名字,,

「神父,」年輕的漁夫大叫著說,「你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有一次我用魚網捕捉了國王的女兒。她比晨星還要美麗,比明月還要潔白。為了她的肉體,我願意交出我的靈魂;為了她的愛,我寧願不要天堂。請告訴我求你的事吧,讓我平靜地離開吧。」

「去吧!去吧!」神父叫喊起來,「你的情人是無可救藥了,你也會跟她一起垮掉的。」神父沒有給他說祝福的話就把他趕出了門。年輕的漁夫來到了市場上,他走得很慢,低著頭,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商人們見他走來,他們便相互低語起來,他們中的一個人朝他走來,叫著他的名字,對他說:「你要賣什麼東西?」

「我要把我的靈魂賣給你們,」他回答說:「我懇求你把它從我身上買去吧,因為我已經討厭它了。我的靈魂對我有什麼用處呢?我看不見它,也摸不著它,我更不瞭解它。」

可是商人們開始嘲笑他,他們說:「人的靈魂對我們又有什麼用呢?它連半個破銀幣也不值。把你的身體賣給我們當奴隸吧,我們會為你穿上藍紫色的衣服,在你的手指上戴一個戒指,讓你去給偉大的女王當小丑。但是不要再說什麼靈魂了,因為它對我們無用,而且對我們的工作也毫無價值。」

年輕的漁夫對自己說:「這事有多麼奇怪呀!神父對我說靈魂的價值比得上全世界的黃金,而商人們卻說連半個破銀幣都不值。」

於是他離開了市場,走到海邊,開始思考他該怎麼辦才好。

正午時分,他想起了自己的一位夥伴,那是個採集傘形草的人,曾經對他講過,有這麼一位年輕的女巫,住在海灣入口處的一個洞穴中,她的巫術是如何如何的了不起。於是他便跑步出發了,他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的靈魂給弄掉。他在海灘上狂奔著,身後揚起一股塵霧。年輕的女巫憑著自己的手掌發癢而知道了他的到來,她笑了起來,並把自己的一頭紅髮散開了。她站在敞開的洞口處,一頭紅髮披落下來,包裹著她的臉,在她的手中拿著一枝開放著的野毒芹。

「你缺少的是什麼?你缺少的是什麼?」她大聲問道,此時他正氣喘吁吁邁上懸崖,俯身向她行禮。「在風向不利的時候,讓魚兒進入到你的網中嗎?我有一根小蘆葦,只要我吹起它,鯉魚便會游到海灣裡來。不過這是有代價的,漂亮的孩子,這是有代價的。你缺少什麼?你缺少什麼呢?要一場風暴把船刮翻,以便把滿載珍寶的箱子吹到岸上來嗎?我的風暴超過了狂風,因為我所服侍的人比狂風更強大,用一個篩子和一桶水我就可以把大船送到海底下去。不過這是有代價的,漂亮的孩子,這是有代價的。你缺少什麼?你缺少什麼呢?我知道一種生長在山谷中的花,除了我無人知道這種花。它有紫色的葉子,花心上長著一顆星,它的汁像牛奶一樣白。只要你用花去碰一下王后的緊閉著的嘴唇,她就會跟著你走到天涯海角。她會從國王的床榻上起來,跟著你走遍世界務地。不過這是有代價的,漂亮的孩子,這是有代價的。你缺少的是什麼?你缺少的是什麼呢?我能夠在碾缽中搗蟾蜍,並把搗好的東西做成稀羹,還用一隻死人的手去攪拌它。把羹灑在你仇人的身上,在他入睡的時候,他就會變成一條黑色的毒蛇,他的母親也會把它給殺死的。用一隻輪子我就能把月亮從天上給拉下來,我還可以讓你在水晶球裡看見死亡。你缺少什麼?你還缺少什麼呢?不過你要回報我的,漂亮的孩子,你可要回報我的。」

「我所想要的只不過是件小事,」年輕的漁夫說,「然而神父卻為此跟我生了氣,把我給轟了出來。這只是件小事,商人們也拿我開玩笑,拒我於千里之外。所以我才來這兒找你,雖然人們都說你邪惡,但是不論你的開價是多少,我都會付給你的。」

「你到底要什麼呢?」女巫走到他面前,開口問道。

「我要把我的靈魂送掉,」年輕的漁夫回答道。

女巫的臉色變得蒼白,併發起抖來,還把她的臉藏在藍色的大履裡。「漂亮的孩子,漂亮的孩子,」她喃喃地說,「那可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他搖搖自己那頭棕色的懲發,笑了起來。「我的靈魂對我已毫無用處,」他回答說,「我既不能看見它,也不能摸到它,更不能瞭解它」。

「如果我告訴了你,你會給我什麼呢?」站在高處的女巫用美麗的眼睛望著他,一邊問道。

「五個金幣吧,」他說,「還有我的魚網,我住的柳條編造的屋子,和我駕駛的塗著色彩的船。你只需告訴我如何去掉我的靈魂,我就會把我擁有的一切都送給你。」

她嘲弄他笑了起來,並用那枝毒芹草抽打著他。「我可以把秋天的樹葉變成黃金,」她回答說,「我還可以把慘淡的月色編織成我喜歡的銀子。我服侍的人比世界上的所有的國王都更富有,並佔有與他們一樣大的王國。」

「那麼我要給你什麼東西呢?」他大聲叫喊著,「如果你的代價既不是黃金又不是銀子的話。」

女巫用她那纖細的白手撫了撫他的頭髮。「你得陪我跳舞,漂亮的孩子,」她輕輕地說著,還微笑著看著他。

「就只要這個嗎?」年輕的漁夫吃驚地問著,並站起了身。

「就只有這個,」她一邊說,一邊微笑著望著他。

「那麼等太陽下山後,我們就去一個秘密的地方去跳舞,」他說,「舞跳完後你就得告訴我我想知道的事情。」

女巫搖搖頭。「到了月圓的時候,等到月圓的時候,」她輕聲地說。接著她朝四下望了望,並側耳所了聽。一隻藍鳥尖叫著從巢窩中飛了起來,在沙丘上繞著圈子,三隻有斑點的小鳥跳躍著竄過灰色的雜草,還相互打著口哨。此外還有下面波浪衝洗光滑的卵石的聲音。

於是她伸出雙手,把他拉到她自己的身邊,把幹嘴唇靠近他的耳朵。

「今天晚上你一定要到山頂上來,」她輕聲地說,「今天是安息日,‘他’會到這兒來的。」

年輕的漁夫吃驚地望著她,望著她那露出白色牙齒的笑臉。「你說的那個‘他,是什麼人?」他開口問道。

「這倒無關緊要,」她回答說,「今晚你得來,站在鵝耳櫪樹的枝葉下面,等著我來。

如果有一條黑狗朝你跑來,你就用一根柳條去抽打它,它就會走開的。如果有隻貓頭鷹對你說話,你可不要回答它。等月亮圓了的時候,我就會來到你的身邊,我們便在草地上一起跳舞。」

「不過你願對我保證你會告訴我如何把我的靈魂送走嗎?」他這樣間道。

她來到了陽光底下,風輕輕地吹動著她那一頭紅髮。「我以山羊的蹄子發誓,」她回答說。

「你是女巫中最好的,」年輕的漁夫大聲說,「我今天晚上一定到山頂上跟你一起跳舞。其實,我更願意你向我要黃金或白銀,不過你既然需要這樣的代價,且是件心事而已,那麼你就會如願以償的。」說完他脫帽向她行禮,深深地鞠了一個躬,滿心歡喜地跑回到城裡去了。

女巫遠遠地看著他離去,等他的身影消失以後她才回到了自己的洞中,並從刻花的杉木匣子裡面取出一面鏡子,把它放在一個架子上面,還在架子前面燒得發亮的木炭上燃起馬鞭草來,以便透過菸圈來觀察鏡子。「他本應該是我的,」她喃喃地說著,一邊氣呼呼地捏緊拳頭,「我跟她一樣漂亮。」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來以後,年輕的漁夫便爬到了山頂上,站在鵝耳櫪樹的枝葉下面。在他腳底下橫躺著環形海面,像一面磨光的金屬的圓靶,漁船的影子在小海灣中晃動著。長著一雙黃色硫磺般眼睛的一隻大貓頭鷹,叫起了他的名字,但是他沒有理睬。一條黑狗朝他跑來,對他汪汪地叫著。他用一根柳條向它打去,狗兒哀叫著跑開了。

午夜時分女巫們像蝙蝠似的從空中飛來了。還沒等她們腳跟在地上站穩,她們就叫了起來:「呸!這兒有一個我們不認識的人!」她們用鼻子到處嗅著,相互說著話,還做出暗號。最後趕來的是那位年輕的女巫,她的滿頭紅髮在風中飄舞著。她身著一件上面繡滿孔雀眼睛的金線絨衣裳,一頂綠色的天鵝絨小帽戴在她的頭上。

「他在什麼地方?他在什麼地方?」女巫們一看見她就尖聲叫著問道,然而她卻只是笑了笑,跑到鵝耳櫪樹下面,牽著年輕漁夫的手,把他領到月光底下,開始跳起舞來。

他們轉了一圈又一圈,年輕的女巫跳得老高老高的,他都可以看清楚她那深紅色的鞋跟。這時一陣馬匹賓士的蹄聲衝著舞蹈者們傳了過去,可是並不見馬的影子,他便覺得好害怕。

「再快一點,」女巫大聲說,她伸出胳膊挽著他的脖子,她的氣息熱乎乎地撲在他的臉上。「快點,再快點!」她大聲叫道,他覺得腳下的地面彷彿都旋轉了起來,他感到好難受,一股巨大的恐懼襲上身來,似乎有什麼邪惡的東西在注視著他,最後他注意到了在岩石的陰影處有一個人,那是先前他不曾見過的人。

那是一個男人,身穿一套黑色的天鵝絨服裝,是按西班牙式的武蔥方式。他的臉有一種古怪的蒼白色,可是他的嘴唇卻似是一朵餅傲的玫瑰花。他看上去好疲倦的樣子,他朝後靠著身子,有氣無力地撫弄著短劍的劍柄。在他身邊的草地上放著一頂羽毛帽,還有一雙鑲著金邊的騎馬戴的手套,上面繡著設計非常新奇的珍珠飾品。他的肩膀上掛著一件黑瓶皮襯裡的短外套,他那雙纖巧的雪白聲手上戴滿了戒指。沉重的眼皮垂藍在他的眼睛上。

年輕的漁夫望著他,彷彿是中了什麼魔法似的。最後兩人的眼睛相遇了,不論他跳舞跳到什麼地方,他都似乎感覺到那人的一雙眼睛一直注視著自己。他聽見年輕的女巫笑了,於是便摟住了她的腰身,帶著她瘋狂地轉起了圈來。

突然,一條狗在林子中叫了起來,跳舞的人都停住了,一對一對的舞伴走了過去,跪下身去,吻著那個男人的手。在人們這樣做聲時候,一絲微笑桂在了他驕傲的嘴唇上,就像是隻小鳥用翅膀挨著了水面,讓水掛上笑容一樣。不過他的笑容中帶著輕視的意味,也仍然一個勁地望著年輕的漁夫。

「來呀!我倆去拜見他,」女巫耳語道,並把他拉了過去,一股強行的慾望促使他想要去做她求他去做的事情,他就隨著她去了。可在走近他的時候,不知道是為什麼的緣故,他在自己的胸前划起了十字,並呼喚著聖名。

他剛剛做完了此事,女巫們便都像老鷹似地尖叫起來,且飛走了,而那張一直望著他的蒼白的臉也因痛苦而扭曲了起來。那個人朝小樹林中走去,吹起了口哨。一匹戴著銀製轡頭的小馬跑過來接他。他跨上馬鞍時,轉過頭來,悲傷地望了望年輕的漁夫。

有著一頭紅髮的女巫也想飛走,可是漁夫卻抓住了她的手腕,緊緊地捏住不放。

「放開我,」她大聲叫著說,「讓我去吧。因為你叫出了不應該叫的名字,並做出了我們不應該看到的記號。」

「不,」他回答說,「除非你把秘密告訴我,否則我是不會放你去的。」

「什麼秘密?」女巫說,並像一頭野貓似的掙扎著,還緊咬著她那冒泡沫的嘴唇。

「你知道的,」他回答說。

她那雙草綠色的眼睛被淚水衝暗了,她對漁夫說:「你向我提什麼都可以,除了這個以外。」

他笑了,並把她的手抓得更緊了。

她看見自己是跑不掉了,於是便悄聲對他說:「其實,我跟大海的女兒一樣美麗,也與那些住在碧藍海水中的少女們一樣可愛。」她一邊向他討好,一邊把臉朝他的臉捱過去。

但是他皺著眉頭把她推開了,並對她說:「如果你不能做到向我允諾的事情,那麼我就要把你當作假女巫來殺死。」

她的臉一下子就變成了灰色,像洋蘇木的鮮花一樣,並顫抖起來。「既然如此,」她喃喃地說,「這是你的靈魂,不是我的。就照你說的那樣去做吧。」說完從腰帶上取出一把有著綠色蛇皮刀柄的小刀來,並交給了他。

「這個東西對我會有什麼用處呢?」他不解地問他。

她沉默地停頓了一會兒,恐懼的表情襲上了她的臉。隨後她把垂在前額的頭髮向後抹去,古怪地笑著對他說:「人們所說的人體的影子其實並不是身體的影子,而是靈魂的影子。你背對著月亮站在海灘上,然後把你雙腳周圍的影子用刀切開,那就是你靈魂的身體,叫你的靈魂離開你,它就會按你的話去做的。

年輕的漁夫打起了抖來。「這是真的嗎?」他低聲問。

「這是真的,我倒希望我沒有告訴過你這件事,」她大聲說,並抱住他的雙膝哭了起來。他把她推開,把她留在繁茂的草叢中,他走到山頂邊,把小刀插進他的腰帶裡,開始下山去。

他的靈魂在他的體內呼喚著他,對他說:「喂!我和你一同生活了這麼些年,一直是你的僕人。請不要讓我離開你,難道我對你做了什麼壞事嗎?」

年輕的漁夫笑了。「你沒有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只是我不再需要你了,」他回答說,「世界寬闊無比,有天堂,也有地獄,以及位於這兩者之間的那些陰森森的房子。去你喜歡去的地方吧!不要再打攪我了,因為我的愛人在召喚我。」

他的靈魂在苦苦地懇求著他,但是他並不理睬它,而只是從一個岩石跳到另一個岩石,腳步快得似一頭野山羊那樣,最後他跑到了一塊平地上,來到了蜜色的海灘上。,

他站在海灘上,背對著月亮,他青銅色的四肢和結實的肌肉,看上去像一座希臘人完成的雕像一洋,從海水的泡沫中伸出好多白色的胳膊在召喚著他,從波浪中升出一些朦朧的身影在向他行禮,在他的面前橫躺著他的影子,那就是他靈魂的身體,在他的身後蜜色的天空中懸掛著一輪明月。

這時他的靈魂對他說:「如果你真要趕我走的話,你就得先送一顆心給我才行。世界是殘酷的,讓你的那顆心跟我為伍一起走吧。」

他搖了搖頭笑了。「如果我把我的心給了你,那麼我拿什麼去愛我的愛人呢?」他高聲喊道。

「不,就發發慈悲吧,」他的靈魂說,「把你的心給我,因為這個世界太殘酷了,我有些害怕。」

「我的心是屬於我的愛人的,」他回答說,「所以不要耽誤時間了,你就快點離開這兒吧。」

「難道我就不應該愛嗎?」他的靈魂問道。

「你走吧,因為我不需要你了。」年輕的漁夫吼叫著,他抽出那把綠色蛇皮刀柄的小刀來,在他的雙腳四周把他的身影切開去,影子立起了身子就站在他的面前,望著他,那樣子簡直跟他本人沒有區別。

他朝後退縮著,把小刀插進自己的腰帶中,一種莫名的恐懼襲上身來。「快走吧,」他喃喃地說,「不要讓我再看見你的臉。」

「不,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靈魂說,它的聲音很低,好像笛子的聲音,它說話的時候連嘴唇都沒有動一下。

「我們怎麼會再見面呢?」年輕的漁夫大聲說,「你不會也跟我到海洋深處去的吧?」

「我每年都來這兒一次,來呼喚你,」靈魂說,「也許你會有需要我的時候。」

「我還需要你來做什麼呢?」年輕的漁夫高聲喊道,「不過隨你的便吧。」說完他就一頭扎進海水中去了,那些半人半魚的海神們吹響了他們的號角,小美人魚們也都紛紛游上來去迎接他,並伸出她們的手臂摟著他的脖子,還吻他的嘴。

這時靈魂卻孤伶伶地站在海灘上,望著他們。等他們沉入到海水中去以後,它便哭泣著穿過沼澤地走了。

過了一年時候,靈魂又回到了海灘上,呼喚著年輕的漁夫,他從海底下浮了上來,並對它說:「你為什麼要喚我呢?」

靈魂回答說:「走近一點,我好與你說話,因為我看見了好多奇妙的東西。」

於是他走近了一點,還蹲在水裡,用手託著自己的頭,聆聽著。

靈魂對他說:「在我離開你的時候,我就轉向東方去旅行了。一切來自東方的東西都是很聰明的。我旅行了6天,在第7天的早晨,我來到了一座小山,它位於韃靼人國家的土地上。我坐在一棵檉柳的樹蔭下躲避太陽。土地乾裂了,被炎熱烤得發燙。人們在平原上來來回回地走著,如同飛蠅在磨光的銅盤子上面爬來爬去似的。

「在正午的時候,從地平線上升起了一團紅色沙塵的雲霧來。等韃靼人看見它時,他們就張開了自己的畫弓,並跳上他們的小馬,朝著那個方向狂奔而去。女人們尖聲叫看跑進大車裡,躺藏在毛簾子的後面。

「黃昏的時候韃靼人回來了,只是他們當中少了五個人,而在回來的人中間也有不少人受了傷。他們把馬匹套在大車上,便匆匆地趕著大車上路了。三隻胡狼從洞子中走出來,在他們的身後注視著。然後它們用鼻子吸了幾口空氣,就朝相反的方向奔去了。

「等到月亮升起來以後,我看見平原上燃起了簿火,便朝那個方向跑去了。一群商人圍著火堆坐在地毯上。他們的駱駝拴在他們身後的樁上,那些做奴隸的黑人們正在沙地上搭好硝皮帳篷,並用霸王樹築起了高高的圍牆。」

「我走近他們的時候,商人中的頭人站與身來,抽出他的刀,問我是幹什麼的。

「我回答說我是我那個國家的王子,我是從韃靼人那兒跑出來的,因為他們要抓我給他們當奴隸。頭人笑了,還指給我看了掛在長竹竿上的五個人頭。

「隨後他問我誰是上帝的先知,我告訴他是穆罕默德。

「聽到假先知的名字後,他深深地鞠了一個躬,拉起了我的手,叫我坐在了他的身邊。一位黑奴用木製的碗盛了一些馬奶給我送來,還有一塊烤好的小羊肉。

「黎明時我們又上路了。我騎在一匹紅毛駱駝的身上,跟在頭人的旁邊走著,一個跑腿的人扛著一根長槍跑在我們的前邊。當兵的人走在我們的兩邊,騾子馱著商品跟在後面。這個商隊有四十隻駱駝,騾子的數量卻有兩個四十這麼多。

「我們從韃靼人的國土走到了詛咒月亮人的國境中。我們看見鷹頭獅身的怪物在白色的岩石上守衛著自己的黃金,有鱗甲的龍在它們的山洞中睡得正香。我們翻過群山的時候,連大氣都不敢出,生伯積雪會落下來壓住我們的身體,每個人的眼睛前都綁了一塊紗布。我們穿越山谷的時候,小矮人們從大樹的洞巢中朝我們射箭,夜晚的時候我們聽見野人們在擊鼓作樂。我們爬過猴塔的時候,就放一些水果在猴子面前,它們就不會傷害我們。等我們來到蛇塔的時候,我們便用銅碗盛些熱牛奶給它們喝,蛇就讓我們順利地通過。旅途中我們有三次來到奧克蘇姆斯河的岸邊。我們坐在扎著脹鼓鼓的棕色皮口袋的木筏上渡過河去,河馬怒氣沖天地對著我們,像是要把我們通通吃掉似的。駱駝看見它們那樣,也都不寒而慄起來。「每一座城邦的郡主都向我們徵收稅金,但卻不願讓我們進入他們的城門。他們從牆頭上給我們扔下面包,還有用精粉做的蜂蜜玉米糕,以及裝滿大棗的麵餅,並用每一百個籃子的食物換我們的一粒琥珀珠子。

「鄉村裡的居民們一看我們走近了,他們便在水井裡放毒藥,並逃到山頂上去。我們同馬格達人打了仗,他們生下來時就是老人,且一年比一年長得年輕,等他們長成小孩的時候,就會死去了;我們還同拉克特羅伊人打過仗,他們聲稱自己是老虎的兒子,把自己塗成黃黑兩種顏色;我們也同奧蘭特斯人打過仗,他們會把死者埋葬在樹頂上,而自己卻住在黑暗的洞中,生怕他們的神即太陽會殺死他們;我們跟克里尼安人打了仗,他們崇拜的是鱷魚,給它戴上綠色的玻璃耳環,並用牛油和活雞去餵養它;我們與阿加中拜打了仗,他們長著狗一樣的面孔;我們還同長著馬腳的希班人打了仗,他們比馬跑得更快。戰鬥中我們商隊有三分之一的人陣亡了,另外三分之一的人因飢餓而死去。剩下的人都低聲地抱怨我,說是我給他們帶去了厄運。我從一塊石頭下面捉起一條有角的毒蛇,讓它來咬我。他們看見我一點中毒的樣子都沒有,便害怕起來。

「到了第四個月,我們來到了伊勒爾市,到達城牆外的小樹林時已經是夜裡了,空氣十分沉悶,因為月亮到天蠍宮去旅行了。我們從樹上摘下成熟的石榴,切開來喝裡面的甜汁,然後我們躺在地毯上等待著天明。

「天剛亮我們就起來了,敲響了城門。城門是用紅銅製成的,上面刻有海龍和長了翅膀的飛龍。哨兵從城垛上往下張望著,並問我們是幹什麼的。商隊的翻譯告訴對方我們帶著很多商品從敘利亞島而來。他們要了我們幾個人作人質,並告訴我們到中午時才能開啟城門,吩咐我們耐心等待。

「中午時分,他們開啟了城門。我們入城的時候,人們一群群地從屋裡跑出來看我們,一個召集人到城內各處用海螺通知人們我們的到來。我們站到了集市中,黑奴們開啟花布包裹,翻開雕花的楓木箱子。等他們做完了這些事之後,商人們便擺出了各種奇特的物品,有來自埃及的蠟染麻布,有來自衣索比亞的花布,有泰爾城的紫色海綿,有希頓的藍色帷簾,有冰冷的琥珀杯子,有玻璃精品和奇妙的陶器。一家房屋的頂部有一群女人在看著我們。其中一人戴著一副鍍金的皮革面具。

「頭一天來與我們交易的是僧侶們,第二天來的是貴族,第三天來的是手藝人和奴隸們。這是他們對待商人的習慣,只要商人們呆在城中的話。

「我們在這兒呆了一個月,等到月缺的時候,我已覺得好無聊,便到城裡的大街上到處去閒蕩,並來到了本城神社的花園中。身著黃袍的僧侶們靜悄悄地穿過綠樹叢,在黑色大理石鋪就的道路上立著一座玫瑰色的寺院,裡面供著他們的神。門是塗過金粉的,上面突出來的是金飾的閃閃發亮的公牛和孔雀。房頂是海綠色瓷瓦鋪成的,伸出的屋簷上掛著小鈴鐺。每當白鴿飛過的時候,它們便用翅膀撲打鈴鐺,使鈴鎖叮叮噹噹地響起來。

「寺院的前面有一個用條紋瑪瑙鋪砌的淨水池。我躺在池子旁邊,用我蒼白的手指撫摸那些寬大的樹葉。其中的一位僧侶朝我走來,站在我的身後。他腳上穿著草鞋,一隻是軟蛇皮做的,另一隻是用鳥的羽毛做的。他的頭上戴著一頂黑氈的僧帽,帽上裝飾著銀製的新月。他的袍子上編織著七道黃色條,他堰曲的頭髮上抹上了銻粉。

「過了一小會兒,他開口對我說話,問我想要什麼。

「我告訴他我的要求就是想見到神。

「‘神去打獵了,’僧侶說著,並用他那對小小的斜眼睛奇怪地看著我。

「我回答說,‘告訴我他在哪一個樹林,我要與他一塊幾騎馬。

「他又用長長的指甲梳理著袍子邊上軟軟的穗子。‘神在睡覺,’他喃喃地說。

「我又答道,‘告訴我是哪一張床,我要去看護他。’

「‘神在開宴會,’他大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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