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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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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遠不能忘記自己扮演雷利歐的時光。由於過去發生的事情,我變得殘忍了一些,而且,我也永遠不會再去村上的集市。我想,我應該一輩子也不離開這裡了。奇怪的是,我越是絕望,就越發覺得自己有用。

十八歲的時候,我獨自一人,把對上帝的敬畏植入了僕人和佃農的心中。我總是一個人為整個家庭提供食物。出於某些奇特的原因,這樣做讓我感到滿足。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喜歡坐在桌邊,看著每個人都在品嚐我為他們準備的東西。

這些時刻,讓我和母親緊緊連在一起;這些時刻,讓我們之間產生一種對彼此的熱愛,這種愛別人無法察覺,也無法相比。

在這奇特的時候,她來到我的身邊。這時的我,出於某種原因,既無法理解自己,也不能容忍別人的存在。

我盯著火堆,眼角的餘光隱約瞟見她爬上我身邊的草墊坐了下來。

靜默。只聽見火堆發出的噼裡啪啦的聲音,還有我身旁熟睡的狗那沉重的呼吸。

我掃了她一眼,微微有些吃驚。

她咳嗽了一個冬天,看上去真是病得不輕。我一直很在意的她的容貌,也變得憔悴不堪。

她的臉頰瘦削,顴骨高聳。她的下巴強健但很有女人味。她有著異常清澈的鈷藍色眼睛和長長的灰白色睫毛。

如果說她有什麼瑕疵的話,那就是她所有的一切都太小了,這讓她看上去像個小姑娘。她生氣的時候,眼睛會顯得更小。雖然她的聲音甜美,可是她的雙唇卻顯得僵硬。

它們既不會朝下,也不會轉動,就像她臉上長了一個粉紅色的小鼻子似的。不過,她的兩頰非常光滑,而且臉盤狹窄。嚴肅起來的時候,她的嘴紋絲不動,總覺得有點刻薄。

現在,她的雙眼有點凹陷,可是,在我心目中,她依然美麗。我喜歡看著她。她金黃色的頭髮蓬鬆飽滿,我正是繼承了她這一點。

實際上,我跟她十分相像,至少在表面上如此。但是我的體格更大,更粗壯;我的雙唇更好動,有的時候會顯得十分刻薄。不管我是多麼沮喪,你都能從表情上看出我的幽默感和淘氣的本事,聽見我幾近歇斯底里的笑聲。

此刻,她坐在我的床上,我看著她——我估計甚至可以說是盯著她——她隨即開口。

「我知道你是怎麼回事。」她對我說,「你恨他們,為了你所忍受的痛苦,為了他們所不瞭解的一切。他們無法想象你在山上經歷了些什麼。」

她的這番話讓我打了一個激靈。我預設了,她理解得完全正確。

「在我生第一個孩子的時候,我跟你有同感。」她說,「我在疼痛中整整掙扎了十二個小時,覺得自己陷入了無盡的痛苦之中。我知道,最後的解脫,不是他生,就是我亡。當這一切都過去,我的臂膀中已經有了你的兄弟奧古斯丁。可是這時,我不願意任何人接近我。這並不是因為我怨恨他們,而是因為只有我自己才遭受了那樣的苦難。我一刻一刻地苦挨著,到鬼門關走了一遭又回來。而他‘們永遠也不能體會這些。一切都過去了,我才覺得安靜下來。通過生孩子這件粗鄙的事情,我才體會到什麼是極度的孤獨。」

「是的,正是如此。」我說。這時,我感到自己在微微顫抖。

她沒有回答,如我所料。她已經說完了要說的話,此刻,就無須多言了。不過,她把手掌放在我的額頭上——這個舉動對她來說很不尋常。她發現我過了這麼久之後還穿著那件血跡斑斑的獵裝,我這時也注意到了,並開始覺得噁心。

她沉默了一會。

我坐在那裡,目光透過她落到火堆上。

我有很多話想對她說,特別是告訴她我有多麼地愛她。

但我還是小心翼翼的。她總有辦法能打斷我的話,並把我對她的愛誤解為一種巨大的仇恨。

我從小就常看她閱讀義大利書籍,給那不勒斯的人寫信——那是她成長的地方。可是,她卻從沒有耐心教我或是我的兄弟學習字母。我從修道院回來以後,這種狀況毫無改觀。我已經二十歲了,可是我除了少許的幾個禱告詞和自己的名字之外,依然不會讀寫。我討厭看到她的書,我討厭她對書籍如此全神貫注。

說不清什麼原因,我也討厭只有當我極度痛苦的時候,才能得到她的一絲溫暖和關注。

然而,她畢竟還是挽救了我。除此之外,別無他人。作為一個年輕人,我已經厭倦了孤單的生活。

現在,她離開她的圖書世界來到我的面前,對我關懷備至。

最終,我發現她不再起身離開。於是,我聽見自己低沉的聲音說道:「母親,事情沒有你想象的那麼簡單。在這件事發生之前,我已經時不時地感到難受。」她的表情沒有變化。「我是說,我有時做夢把他們殺了。」我接著說下去,「在夢裡,我殺父弒兄。我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就像殺狼一樣把他們通通消滅乾淨。我感覺自己是個殺人狂……」

「我也是如此,我的兒子,」她說道,「我也是如此。」她看著我,臉上帶著一種十分怪異的微笑,閃閃發亮。

我俯身向前,湊近了看她。又一次壓低嗓音:「這事發生的時候,我聽見自己在尖叫。」

我繼續往下說,「我看自己扭曲的臉,聽見自己的狂吼。我的嘴巴完完全全是個。型,叫聲、哭聲,統統噴瀉而出。」

她點點頭,表示理解,就像有一盞燈在她的目光後面閃耀。

「母親,在山上我殺狼的時候,就有點那樣的感覺……」

「只有一點嗎?」她問。

我點點頭。

「我殺狼的時候,感覺自己的軀體裡又出現了另一個自我。現在,我不知道是哪一個自我在跟你說話——你的兒子萊斯特還是另一個人,一個殺手。」

她靜默了很久。

「不。」她終於說道,「是你殺死那些狼的。

你是獵手,是勇士。你比這兒的任何一個人都強,這正是你的悲劇之所在。」

我搖搖頭。是的,她的話沒錯,可這並不是關鍵,這並不是我如此憂傷的真正原因。

但是,再說又有什麼用呢?她向別處看了看,然後又轉向我。

「可你有許多身份,」她說,「不僅僅只有一個。你是殺手,但更是人。不要僅僅因為憎惡他們,就向你體內的殺手屈服。想逃離這個地方,你不必揹負起謀殺或是瘋狂的罪責。一定還有別的途徑。」

她的最後兩句話深深地震撼了我。她說到點子上了。她的暗示讓我眩暈。

以前,我總是覺得如果與他們作戰,我就不是個好人。要想成為好人,就意味著被他們打敗。除非我能對「好」找到一種更有趣的解釋。

我們靜靜地坐了一會,兩人之間似乎有種不尋常的親密感。她盯著火苗,伸手撓了撓在腦後挽成髻的頭髮。

「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她再一次看向我。「我並沒有很想完全無視他們的存在或是殺了他們來發洩。我想的是一醉方休以後脫光衣服在山中的清泉裡裸浴。」

我差點笑出聲來,這真是太有意思了。

我抬頭看看她,懷疑我是不是聽錯了。不過,她確實說了這些話,而且還要繼續下去。

「然後,我就想象著,我走進村裡的酒館,跟那裡任何一個男人上床,粗野的男人、高大的男人、老頭還有小男孩。只要躺在那裡,跟他們一個個輪番上床,我就會感到極度的勝利感。這樣,我就能得到徹底的釋放。我不再想你的父親或是兄弟,也不管他們是死是活。在那一刻,我完全是我自己。我只屬於我自己。」

我瞠目結舌。不過,這也真是太有趣了。

一想到我的父親、兄弟,還有村裡那些自大的店主聽到這些會作何感想,我就快要樂暈過去了。

我沒有大聲笑出來,這是因為我想我不該對母親的裸體形象發笑。可是,我無法忍受始終保持平靜。我輕輕地笑了兩聲,她點點頭,牽了牽嘴角。她挑挑眉毛,似乎在說,我們彼此心靈相通。

最終,我還是爆發出一陣狂笑。我用拳頭捶著膝蓋,把頭往身後的木頭上撞去。她自己也幾乎笑出聲來,也許,是用她自己獨特的方式。

這是一個很奇妙的時刻。她從周圍的一切中脫離出來,給我某種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的略顯粗鄙的感覺。我們真的是心靈相通,我對她所有的怨恨已經無關緊要了。

她取下發夾,讓它們滾落到肩膀上。

後來,我們靜坐了約有一個小時。不再有笑聲和談話,只有火苗的跳躍和她的陪伴。

她已經轉過身來,這樣就能看見火堆。

在我眼裡,她的身影、她那精巧的鼻子和嘴唇是如此美麗。然後,她又回頭看看我,用一種慣常的平靜語調說:「我再也不會離開這兒。我快要死了。」

我驚呆了。之前的些許驚訝跟這次的震撼無法相比。

「我會活過今年春天,」她接著說下去,「可能還能撐完夏天。但是我過不完下一個冬天了。我清楚得很,我肺部的疼痛越發厲害了。」

我痛苦地呻吟了一聲。我靠上前去,喊道:「母親!」

「什麼都別說了。」她這樣回答我。

我想她不願意別人叫她母親,但是我也無能為力。

「我只是想把這件事向另一個靈魂傾訴,」她說,「讓它清清楚楚地聽見。我太害怕了,我憂心忡忡。」

我想握住她的手,但我知道她是不會允許的。她不喜歡別人碰她,她從不擁抱任何人。因此,我們只是目光父會了一下。我飽含淚水地看著她。

她拍拍我的手。

「別想太多了。」她說,「我從不多想,只是偶爾而已。但是,我離開你之後,你一定要做好準備自己活下去。這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困難。」

我試圖開口,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悄悄地走了,正如她進來時那樣。

雖然她對我的衣著、鬍鬚和可怕的面容隻字未提,她還是讓僕人給我送來了乾淨的衣服、刮鬍刀和溫水。我一聲不吭地讓他們照料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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