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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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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喚醒了我心中某些痛苦與屈辱的回憶。我的回憶裡有太多的東西打上了那樣的烙印。

而現在,我還非得回憶起為女巫而落淚的事情!「我不記得了。」我說。

「那時候,我們還是小孩子。牧師教我們祈禱,並把我們帶到舊日女巫的處所。那裡已經被燒光了,只剩下乾枯的樹樁和焦黑的土地。」

「啊,那個地方!」我一陣戰慄。「那地方實在是太可怕,太可怕了。」

「你開始尖叫哭泣,護士都無法安慰你。

於是他們派人去找侯爵。」

「我是個可怕的孩子。」我說,很想把這件事忘掉。當然,我現在清楚地記起了這件事——尖叫,被領回家,還有火爐邊的噩夢。

有個人用水拍著我的額頭,說著,「醒醒,萊斯特。」

可是,我已經好多年沒有想起這個小小的景象了。我所能想到的,是女巫的處所——粗壯的黑色木樁,倖存下來卻被燒傷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們。

尼古拉斯琢磨著我。「你媽媽來接你的時候,她說這一切是多麼無辜,多麼殘忍!她十分惱火,埋怨牧師為什麼要跟我們說這些陳年舊事。」

我點點頭。

最後一件可怕的事,是那些送命的人死得十分冤枉。那些被村民長久遺忘的人,其實都是無辜的。母親曾經說過,他們是「迷信的殉葬品」。「世界上根本沒有女巫。」怪不得我總是不停地尖叫。

「可是我的母親,」尼古拉斯說道,「說的完全是另一回事。她說巫婆和魔鬼狼狽為奸,毀壞莊稼,偽裝成狼吞噬羊群和小孩——」

「如果再沒有人因為所謂的上帝被燒死,這個世界不就變得更好嗎?」我問。「如果不再相信上帝,人們不就不會互相殘殺了嗎?一個不會出現這種可怕之事的現實社會有何危險可言呢?」

他調皮地微微皺了皺眉,往前靠了靠。

「狼群沒有傷害你,是吧?」他戲謔地問。

「你沒有不露聲色地變成一個狼人吧,先生?」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還披在肩上的天鵝絨斗篷的毛邊。「記住天父說過的話,他們曾經燒死很多狼人。這是個長期的威脅。」

我大笑。

「如果我是狼的話,」我回答說,「我可以就這個話題說很多。我不會在這附近遊蕩獵取小孩子。我會離開這個還在用燒死女巫的故事恐嚇小孩子的地方——這個讓人痛苦的地獄般的小村子。我會沿路一直向巴黎而去,直到我看見它的城牆。」

「你會發現巴黎是讓人痛苦的地獄。」他說,「你會看見鬧市裡,人們把小偷的脖子在輪子上擰斷。」

「不。」我說道,「我將要看到的是一個絢爛的都市。在那裡,各種偉大的思想從老百姓中誕生,照亮世界每個黑暗的角落。」

「啊,你真是一個幻想家!」他說,但是也很高興。他笑起來真是漂亮極了。

「而且我還認識一些跟你一樣的朋友,」

我繼續說道,「這些人富有思想並能把它們迅速地表達出來。我們會在咖啡館裡一起暢飲並激烈地爭論。我們的下半生將會充滿極度的喜悅。」

他伸出胳膊,圈住我的脖子,吻了吻我。

我們醉得厲害,差點弄翻了桌子。

「我的主人,我的殺狼勇士。」他在我耳邊低語。

當第三瓶酒送來的時候,我開始講述我的生活——這我在以前從未做過。我告訴他,我是如何每天都要跑進山裡,越跑越遠,直至看不見我父親的古堡;我告訴他,我是如何騎馬越過田野,直到一片鬧鬼的森林。

我的話語傾瀉而出,正如剛才他的話一樣。很快,我們就開始袒露自己內心的很多東西和各種不同的隱秘的孤獨。我們的話很像在偶然的某些時刻我和母親的談話那樣,字字珠璣。當我們談到自己的渴望和失望的事時,是如此的高興,比如,我們時常說到「是啊,是啊」,「正是如此」,「我完全理解你」以及「當然,你無法再忍受下去」等等這樣的詞句。

又要了一瓶酒,又點了一堆火。我懇求尼古拉斯為我拉一曲小提琴。於是,他立刻趕回家為我取來了他的琴。

此時,已接近傍晚了。陽光傾斜著灑進窗戶,火光熊熊。我們喝得爛醉,卻沒有點晚餐。我想,我這輩子都沒有體會過如此的快樂。我躺在小床的草墊上,手枕在腦後,看他取出那把樂器。

他把小提琴架在肩上,撥弄了一下琴絃,轉了轉琴栓。

接著,他舉起琴弓,用力地往下劃過琴絃,拉出第一個音符。

我坐起來,背靠牆板盯著他。我無法相信我聽到的聲音。

他把這首曲子分成段落,從琴絃上拉出一個個的音符。每個音符都是半透明而震撼人心的。他雙目緊閉,下嘴唇微微偏向一邊。

和這首曲子本身一樣打動我心靈的是,他的整個身體似乎都投入了音樂,他的整個靈魂似乎都在傾聽。

我沒有像這樣瞭解過音樂,它的狂野,它的震撼,以及那來自琴絃的,迅速滑過的音符洪流。他演奏的是莫札特的曲子,裡面蘊涵了所有莫札特曲子中的喜悅、速度和可愛。

他的演奏結束了。我盯著他,突然發現自己緊緊地抓著自己頭的一側。

「先生,你怎麼了?」他無助地問。我站起身來,伸出臂膀擁抱著他,在他兩頰上親吻,又親了親小提琴。

「別再叫我先生了。」我說,「叫我的名字。」我躺回床上,把臉埋在臂彎中,開始哭泣,再也無法停止。

他在我身邊坐下,抱著我,問我為什麼哭。我無法向他說明,但我能感到,他為他的音樂帶來這樣的場面而感到不安。現在的他,不再有諷刺或是挖苦。

我想,那天晚上,他把我帶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他父親商店門口的那條彎彎曲曲的石街上,朝他的窗戶扔石子。

看見他探出頭來,我說:「你想下來繼續我們的談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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