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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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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那時候起,在我不打獵的時候,我的生活裡就是尼古拉斯和「我們的談話」。

春天就要來了,山裡變得鬱鬱蔥蔥,蘋果園重新恢復了生機。尼古拉斯和我形影不離。

我們沿著佈滿岩石的山坡散步,我們在陽光下的草地上喝酒吃麵包,我們穿過一所老修道院的廢墟朝南漫步。我們有時在我的房間裡閒坐,有時爬上城垛。如果我們爛醉如泥,嗓門太大,就回到酒館的房間,否則別人無法忍受我們。

一週又一週過去了,我們對彼此袒露了越來越多的內心世界。尼古拉斯告訴了我他的童年生活、他早年的失意,以及他所瞭解並且熱愛的人們。

我也開始向他講述我的痛苦——最終,我告訴了他我和義大利演員逃走這件不光彩的事情。

一天晚上,我們跟平常一樣,又一次在酒館裡喝得酩酊大醉。事實上,我們兩個把喝醉的時候稱作「黃金時刻」,那個時候,一切才變得有意義。我們總是試圖抓住那個時刻,直到最後,我們中的一個不可避免地會坦白:「我撐不下去了,‘黃金時刻’已經過了。」

那個晚上,看著窗外的月光靜靜地籠罩著山野,我說,在這「黃金時刻」,即使不在巴黎,即使不能在歌劇院或喜劇院裡看見幕布拉起,也不會覺得特別難受。

「你啊,總是和巴黎的劇院連在一起。」他對我說,「不管我們談到什麼,你總是要把話題扯到劇院和演員上——」

他褐色的大眼睛充滿信任。他穿著那件巴黎的紅色天鵝絨長禮服,雖然喝得爛醉,卻依然顯得乾淨、整潔。

「男演員和女演員們都有一種魔力,」我說,「他們讓各種事情在舞臺上發生;他們在發明;他們在創造。」

「你還是先看看他們在舞臺上腳燈的照射下那汗如雨下的彩妝的臉,然後再作評論吧。」他回答說。

「啊,你又來了。」我說,「你這個放棄了一切只為了小提琴的人。」

他突然變得十分嚴肅,垂下目光,似乎內心的鬥爭令他身心疲憊。

「是的,我是這麼做的。」他承認。

即使是現在,整個村子都知道他和他父親之間的矛盾。尼古拉斯不願意再回到巴黎的學校去。

「你在玩樂的同時就營造了你的生活。」

我說,「你能點石成金,創造美好。這對我來說是福音。」

「我創造音樂,這讓我欣喜。」他說,「可這怎麼談得上是福音或是美好呢?」

我一如往常地揮揮手,打斷他的憤世嫉俗。

「這些年,我一直跟一些安於現狀、毫無創造力的人生活在一起。」我說,「而演員和樂手,他們對我來說是聖人。」

「聖人?」他問。「福音?美好?萊斯特,你的話讓我困惑。」

我微笑著搖搖頭。

「你不明白。我說的是人的性格,而不是他們的信仰。我是說那些不接受所謂的天生就存在的空洞謊言的人,還有那些想把事情變好的人。他們努力工作,不怕犧牲,他們的的確確在做些事情……」

他深受感動,我也有點吃驚自己居然說了這些。然而我還是覺得自己在某種程度上傷害了他。

「那裡面就有福音。」我說,「那裡面就有神聖的莊嚴。不管有沒有上帝,那裡面都有善和美。我清楚地知道這些,就如我清楚地知道窗外的大山和閃耀的星星一樣。」

他憂傷地看著我,似乎還是受到了傷害。

但是那時,我沒有考慮他。

我頭腦裡縈繞的,是我和母親的談話,以及我是個背叛家族的壞人這種想法。可是我如果相信我所說的……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問道:「可是,你真的相信你說的這些嗎?」

「可能信,也可能不信。」我說。我不忍心看到他這麼難過。

也正因為如此,對於告訴他我怎麼和那些演員逃跑的這段經歷,我想得比什麼都多。

我告訴他,我從未向別人說過這件事。即使是對我的母親,我也從未跟她提過那些天裡,那些演員們給我帶來的快樂。

「現在看來,這些難道不是美好的事嗎?」

我問,「給別人送去快樂,自己也得到快樂。

我們表演的戲劇就給那個鎮子帶去了歡樂。

我告訴你,這真是有魔力。它能夠治癒病痛。」

他搖搖頭。我知道,他有話要說,可是這些話會冒犯我。於是,他選擇了沉默。

「你是不是不理解?」我問。

「萊斯特,罪惡總是讓人感覺很好。」他陰鬱地說,「難道你沒有發現嗎?你想想,為什麼教堂總是斥責演員們?劇院是從酒神狄俄尼索斯那裡演變而來,這你可以從亞里士多德的書裡讀到。而酒神是讓人盡情縱慾的神。你在舞臺上二感覺很好是因為它讓你放縱,讓你下流——這樣,你就很有可能背叛你的父親——」

「不,尼克,完全不是這樣的。」

「萊斯特,我們都是有罪的。」他終於再次微笑著說,「我們一直以來都是如此。我們都行為惡劣,完全徹底的臭名昭著。這才是把我們連在一起的原因。」

現在,輪到我憂傷心痛了。「黃金時刻」

宣告死刑,除非有什麼新的事情發生。

「嘿,」我突然說道,「拿上你的小提琴,我們到森林裡找個不會打擾別人的地方。我們來看看是不是這裡面沒有善和美。」

「你簡直是個瘋子!」他說。不過,他立刻拿上未喝的酒瓶走向門口。

我緊隨其後。

他走到屋外,說:「我們到燒死女巫的那個地方去吧!現在是半月,光線充足。我們去跳惡魔的舞蹈,戲弄女巫的靈魂。」

我大笑。要是我真的聽他的話,那我就真是醉了。「我們還是用純美的音樂去祭祀這個地方吧。」我說。

我已經好多年沒有來過這裡了。

如他所說,月光明亮得很。我們看見樹樁排成陰森的圓圈,還有那火燒後幾百年都不長一草的土地。森林裡的幼苗與這裡相隔甚遠。風呼嘯著吹過林中空地,吹過佈滿岩石的山坡,直到黑暗籠罩下的村莊。

我一陣眩暈,不禁打了個寒戰。這其實僅僅是我幼年時的陰影,那時,我一聽到可怕的「苟且偷生」這樣的詞,就極度痛苦。

尼克的白花邊鞋子在蒼白的月光下閃閃發亮。他拉起一首吉普賽歌曲,並隨之繞圈起舞。

我在一個寬大燒焦的木樁上坐下,啜飲著瓶裡的酒。和以往一樣,隨著音樂而來的是一陣心碎的感覺。我想,除了想逃離這種可怕的生活,我何罪之有?很快,我默默地流淚了。

雖然音樂沒有停下來,尼克還是在安慰我。我們肩並肩地坐著,他告訴我,世界充滿了不公,而我們都是囚徒。被囚禁在巴黎這個可怕角落的他和我,某天一定要逃出去。

這時,我想起遠在山上城堡裡的我的母親。

痛苦讓我麻木,直到忍無可忍。尼克又開始演奏,讓我起舞,忘卻一切塵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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