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想說,舞蹈可以讓你忘卻痛苦。
這是罪惡嗎?這怎麼可能是邪惡的呢?我跟著他跳起圓圈舞。一個個音符飛出小提琴,猶如金子製成,我幾乎可以看見它們在閃閃發光。我跟著他,一圈一圈地跳著,他的音樂也變得越發深沉而富有激情。我揮舞開我的斗篷,甩動著我的頭,面向月亮。音樂如輕煙般環繞著我,女巫的處所不復存在,只有那無盡的蒼穹俯瞰著群山。
後來的幾天,我們越發頻繁地這樣做。
可是,幾個晚上之後,一些十分不尋常的事發生了。
這是個晚上。我們又一次聚在酒館裡。
尼古拉斯在房間裡踱步,誇張地做著手勢,描繪著我們的想法。
他覺得,即使我們身無分文,也應該去巴黎,至少比呆在這兒強。就算是在巴黎做乞丐也勝過在這裡。
當然,我們倆都一直為這個計劃做準備。
「尼克,我們可能真的要沿街行乞了。」我說,「因為,在我能夠出演那個在大房子前面乞討的鄉村窮小子之前,我可能猶如身處地獄。」
「你以為我想讓你那麼幹嗎?」他說道。
「我是說讓你逃走這件事,萊斯特,我們要跟他們每個人鬥爭到底。」
難道我希望這樣下去嗎?我們倆的父親會責罵我們。畢竟,我們在這裡的生活毫無意義。
當然,我知道,我們這次逃跑比我以往所做的要嚴重幾千倍。我們不再是男孩,我們已經是男人了。我們的父親會責罵我們,這點是我們倆都不能一笑了之的。
而且,我們也很能瞭解貧窮意味著什麼。
「如果我們在巴黎捱餓怎麼辦呢?」我問。
「難道抓老鼠做晚飯嗎?」
「如果有必要,我會在鄧普洛大道上演奏提琴掙點小錢,而你可以去劇院!」現在,他真的對我發出了挑戰。他說:「這是不是你的想法,萊斯特?我從你的表情上就可以看出,你很快就可以站在鄧普洛大道的舞臺上了。」
我很喜歡我們「談話」中的轉變!我喜歡看見他相信我們可以成功。他的憤世嫉俗的情緒正在減退,儘管每說大約十個字他就要丟擲「鬥爭」這個詞。感覺這一切像是在瞬間發生的。
一想到我們這裡了無生趣的生活,我們就憤怒不已。
我重新把音樂和表演的話題拾起。音樂和表演的好處在於它們讓我們遠離喧囂,喧囂正是日復一日的生活的空虛之所在。如果我們現在死了的話,我們的生活就除了空虛什麼都不是。實際上,我覺得我母親的即將逝去也是毫無意義的。我告訴了尼古拉斯她曾經說過的話:「我太害怕了,我憂心忡忡。」
即使我們的房間曾經有過「黃金時刻」,現在也已經過去了。有些不同的事情就要發生了。
我應該稱它為「黑暗時刻」,不過它依然處在高音階段,並充滿了可怕的光芒。我們飛快地討論著,咒罵著這無意義的空虛。最後,尼古拉斯坐了下來,用手撐著頭。我大口喝了一些醇香的酒,接著就像他剛才一樣,開始踱步並做著手勢。
談話中,我強烈地意識到,即便是我們死了,也找不到曾經活著的理由。即使是公開宣稱自己是無神論者的人可能也會覺得死後才能得到答案。我的意思是說,神會在那裡,或許什麼也沒有。
「就是這樣而已,」我說,「那個時候我們什麼也發現不了,只是停下而已!我們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進入一個虛幻的世界。」我看見的宇宙,有太陽,有行星,有恆星,還有永無止境的黑夜。我開始笑了。
我朝著尼古拉斯大喊:「你意識到沒有?我們永遠也無法知道這該死的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即使到它們結束的那一天,我們還是無從知曉!」尼古拉斯坐在床上,邊點頭,邊從大肚子酒壺裡自斟自飲。「我們也許會在完全不知的情況下死去。我們永遠也體會不到,這種無意義的狀況將會日復一日的繼續下去。而我們,將不再是它的見證人。我們的內心無法給它哪怕是一點點微薄的力量。我們只能離開,死亡,死亡,死亡,而毫不知情!」
我不再發笑。我靜靜地站著,十分清楚地知道我在說什麼!世界上沒有審判日,沒有最後的宣告,也沒有那個所謂的光輝時刻能把所有可怕的錯誤統統修正,讓所有的驚恐得到救贖。
受火刑而死的女巫永遠也不會得到報復。
誰也不能告訴我們什麼!不,現在我明白了。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我開始發出那惟一的聲音:「哦!」我又說了一遍「哦!」我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我把酒瓶摔到地上。我的雙手捧著腦袋,不斷地說著這個詞。我看見自己的嘴巴張得溜圓,正如母親形容的那樣。我不斷地喊著:「哦,哦,哦!」
我無法停下來,就像打嗝一樣。尼古拉斯抓住我搖著我的身體,說:「萊斯特,停下來!」
我停不下來。我跑向窗邊,開啟窗戶,把手伸出那狹小沉重的玻璃窗向外揮舞,並死死地盯著天上的星星。我無法忍受看見它們,我無法忍受看見這無盡的空闊和寂靜,我無法忍受這毫無答案的狀況。尼古拉斯把我從窗臺上拖回來,關上窗戶。我開始大吼。
「你會好的。」他一遍又一遍地說。這時候,有人敲門。是酒館老闆,他問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早上你就會好了,」尼古拉斯不斷地說道。「只要睡一覺就沒事了。」
我們把所有人都吵醒了。我無法讓自己安靜下來,一直不斷地發出同樣的聲音。我跑出酒館,尼古拉斯在後面追我,試圖抓住我。我沿著村裡的街道,向著城堡跑去,一直衝過大門,跑回我自己的房間。
「睡吧,你需要睡了。」他一直絕望地說著。我雙手捂著耳朵,靠著牆躺下。那個聲音不斷地在耳邊響起:「哦,哦,哦。」
尼古拉斯說:「早上你就會好了。」
可是,早上我並沒有好起來。
到了晚上也沒有。事實上,隨著黑夜的來臨,情形變得越來越糟了。
我行走,我談話,我的一言一行都讓人感覺我對生活相當滿意。但是,我的內心極度痛苦。我身體顫抖,牙齒咯咯作響,無法控制。對周圍的一切,我都感到恐慌。黑暗讓我害怕,門廊裡舊的盔甲也讓我害怕。我瞪著用以屠狼的狼牙棒和連枷,我瞪著我兄弟的臉龐。透過每種顏色、光亮和陰影,我都看見同樣的東西:死亡。這和我以前想象的死亡不同,這是如今我眼中的死亡。這是真正的死亡,徹底的死亡,不可避免的、無法反抗的、毫無意義的死亡!在這種無法容忍的煩惱狀態下,我開始著手做一些從未做過的事情。我無情地向我周圍的人發問。
「你相信上帝嗎?」我問我的兄弟奧古斯丁,「如果你不信的話,你是怎麼活的?」
「你是真的相信一切嗎?」我責問我的瞎眼父親。「如果你知道你現在快死了,你覺得你會見到上帝還是黑暗?告訴我!」
「你瘋了!你總是瘋瘋癲癲!」他咆哮著。
「滾出這問房子!你要把我們都逼瘋了。」
他摸索著,踉踉蹌蹌地站起來,用他的高腳酒杯向我砸來。當然,沒有砸中。
我無法正視我的母親,甚至無法靠近她。
我不想我的問題讓她煩惱痛苦。我來到酒館裡,一想到女巫的處所,就痛苦不堪。我真是不應該去那裡的!我雙手捂住耳朵,閉上眼睛。一看到那些什麼都沒明白就死去的人,我就要大叫「滾開!」
第二天,我依然毫無起色。
到了週末,我還是沒有好轉。
我吃飯,喝酒,睡覺。可是,只要我醒著,我的心裡就充滿了恐慌和痛苦。我找到村裡的牧師,問他是不是真的相信基督的肉體被放在聖餐檯上。他結結巴巴地回答我,眼裡閃著恐懼。我更加絕望地離開了他。
「如果你得不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你怎麼能生活、呼吸、運動、幹活呢?」我最終開始語無倫次了。尼古拉斯說,或許音樂能讓我好些。於是,他將演奏小提琴。
我害怕小提琴的強度。不過,我們還是去了果園。在陽光下,尼古拉斯演奏了他熟知的每首曲子。我坐在那兒,雙手抱膝。我的牙齒咯咯發顫,雖然陽光相當熾烈地照耀在他光潔的小提琴上。我看見尼古拉斯站在我面前,拉出第一個音符。那純淨的樂聲魔力般盈滿了整個果園和山谷,雖然它不是魔法。尼古拉斯用臂膀環繞著我,非常柔和地對我說:「萊斯特,相信我,這些都會過去的。」
「再拉一曲,」我說,「音樂是無辜的。」
尼古拉斯微笑著點點頭。他在寵著我這個瘋子。
我知道這些是不會過去的。此時此刻,沒什麼能讓我忘卻這些。我所感覺的,只是對音樂那種無法言喻的感激之情。在那樣的恐懼裡,還能有這麼美妙的東西。
你無法理解任何事情,你也無法改變任何事情。但是你還有那樣的音樂。村裡孩子的舞蹈也同樣讓我深深感激——他們舉起的手臂,他們彎下的膝蓋,以及他們隨著歌曲的節奏而擺動的身體。看著他們跳舞,我開始哭泣。
我晃進教堂,靠牆而跪。那些古老韻雕塑同樣讓我感激。看著他們雕刻精美的手指、鼻子、耳朵、面部表情,以及衣服上深深的褶皺,我忍不住落淚。
至少,我們還擁有這些美麗的東西,如此的美和善,我說。
可是現在,任何自然的東西在我眼中都不再美麗。田裡一棵獨自生長的大樹都能讓我顫抖哭泣。請讓果園充滿樂聲吧!讓我告訴你一個小秘密:這永遠不會過去,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