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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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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令我分神的東西又出現了,我能感覺到它就在我周圍的混亂之中——我周圍的人們互相推搡著,想靠近我卻又不敢太近。人群中,備受刺激的尼古拉斯目光呆滯。

「你們繼續表演去吧,」我說著,幾乎無法專注於自己的話,「繼續表演你的雜技,你的悲劇,或是你喜歡的更為文明的藝術形式。」

我從口袋裡掏出銀行票據,放在他顫抖的手上,又扔了幾個金幣在路上,於是演員們戰戰兢兢地飛奔去把它們撿起。我掃了一眼周圍的人群,想找出到底是什麼在讓我分心。

應該不會是荒蕪的劇院裡,帶著破碎靈魂看著我的尼古拉斯。

不,讓我分心的是某些別的東西,似曾相識又不甚瞭解。好像和黑暗有些關係。

「去僱最好的啞劇演員,」——我胡亂地說著——「還有最棒的樂手和最出色的佈景師。」我又給了他一些銀行票據,並且再次逐漸提高我的嗓音——吸血鬼的嗓音。我又看見了人們臉上的痛苦和他們想要捂住耳朵的雙手。可是他們不敢讓我看見。「百無禁忌,百無禁忌,在這裡你們可以隨心所欲!」

我拖著我的羅克洛爾服匆匆離開。由於放的位置不對,佩劍在我身上丁噹亂響。某種黑暗的東西來了。

我匆匆來到第一條小巷,開始奔跑起來。

這個時候,我終於知道我曾經聽到的讓我分神的東西,就是那個存在,而且毫無疑問,它就在人群裡!我之所以如此確定,是基於一個簡單的原因:現在我是在後街以超過常人的速度奔跑著。然而,那個存在居然能夠跟上我,甚至比我還要快!當我對此確信不疑的時候,我停了下來。

現在我離大街只有一英里。周圍彎彎曲曲的小巷又窄又黑,就跟我以前所去過的任何巷子一樣。它們似乎是故意保持沉默,可是我還是聽到了。

我又焦急又痛苦,實在是不願意再跟它們玩下去!昏昏沉沉之中,我又喊出了那個古老的問題,「你是誰?快開口!」附近的玻璃窗咯咯顫響,人們在小屋內亂作一團。這附近並沒有墓地。「回答我,你們這幫膽小鬼!你們要是會說話就開口,否則就給我滾開!」

接著,我明白了(雖然我不能告訴你我是怎麼明白的),它們能聽見我說話,而且,只要它們願意,它們也能夠回答我。而且我也知道,長久以來我一直聽到的東西充分證明了它們就在我的附近,而且實力強大——雖然它們可以掩飾這一點。但它們還是成功地隱藏了它們的思想。我的意思是說,它們有思想,有語言。

我長長地、低沉地呼了一口氣。

它們的沉默讓我不安,可是剛剛所發生的一切卻讓我更加不安一千倍。正如我過去多次做過的一樣,這次我又對此置之不理。

它們跟著我。這次它們選擇跟著我了。

不管我行進得多快,它們始終尾隨在我身後。

它們那奇特而單調的光芒始終跟著我,直到我來到墓地,走進聖母大教堂。

那天晚上,我一直蜷縮在教堂右牆的陰影裡。我渴望再次獲得我失落的鮮血,每次有凡人靠近我的時候,我原先的傷口就會感到撕扯般的刺痛。

可是我依然在等待。

當一個年輕的女乞丐帶著個小孩靠近我的時候,我知道時候到了。她看見我身上凝固的血,於是發瘋似的把我送到附近的醫院。

由於飢餓,她的臉枯瘦如柴,可是她還是試圖用她那柔弱的手臂把我抱起。

我盯著她的眼睛,直到它們不再顯現光芒。我能感覺到她破舊衣服下面那飽滿而熱乎乎的胸脯。她那柔軟的,水靈靈的身體完全靠著我。我穿著血跡斑斑的錦緞花邊衣服,舒適地躺在她的懷裡。我吻了吻她,把她喉嚨上的髒布取下,開始貪婪地享受她的體溫。我嫻熟地吸著她的血,沉睡中的孩子根本沒有看見。接著,我用顫抖的手指小心地開啟孩子破舊的襯衣。這小小的脖子也是屬於我的。

我的喜悅無法用語言表達。過去我所擁有的是掠奪所帶給我的快感,而這兩個獵物確實是在愛的光環裡獲得。她們的鮮血由於天真而更加溫暖,由於善良而更加醇厚。

她們躺在一起,死了。我看著她們,知道她們今晚沒有在教堂裡找到聖殿。

我知道,自己關於野人花園的觀點已經成為現實。是的,這個世界上有理性,有法律,還有一些無法避免的事情,但它們只跟美學有關。在野人花園裡,這些單純的東西都屬於吸血鬼的臂膀。對於世界可以有上千種不同的解釋,但只有美學遠離能被證明是始終如一的。

現在我準備回家了。當我在清晨邁出教堂大門的時候,我知道,整個世界和我的胃口之間最後一道屏障也已經被消除了。

現在,任何人在我身邊都不再安全,不管他/她有多麼天真單純。這也包括我在雷諾得劇院的好友,以及我所摯愛的尼克。

13

我想讓人們通通離開巴黎。我想扯下海報,關上大門,讓這小小的破舊劇場恢復安靜和黑暗——雖然在我的凡人生涯中,我曾經在這裡品嚐過最大、最持久的快樂。

儘管一晚上我有了十二個獵物,可我還是無法停止想起他們,我身上的疼痛依然沒有消失。巴黎的每條街道都通向我的獵物的大門。

一想到我會讓他們害怕,我就會感到一陣可怕的羞恥感。我怎麼能那樣對待他們呢?為什麼我要用暴力向他們證明我不再是他們的一分子了?不。我已經為雷諾得劇場付出了很多。

我已經讓它成為了大街上的一道風景線。而現在,我要把它關閉。

可是這並非因為劇場裡的人開始懷疑些什麼。他們依然對羅傑那簡單愚蠢的藉口深信不疑,那就是我剛從熱帶殖民地回來,巴黎的美酒已經讓我清醒。我又花了一筆錢重修廢墟。

天知道他們真正想的是什麼。事實是,第二天晚上他們就恢復了正常演出。廟街上那些疲憊的人群又如我所料地給前一天的傷人事件給予了很多合乎情理的解釋。栗子樹下排起了長隊。

只有尼克離開了。他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拒絕重返舞臺,也不再研習音樂。他辱罵了來勸他返回的羅傑,出沒於下層的咖啡館和酒吧,並獨自一人流浪在夜晚的大街上。

其實,我想我們在這些方面是一樣的。

當羅傑向我講述這一切的時候,我正站在離桌上蠟燭不遠的地方。我的臉龐掩蓋了我的真實思想。

「先生,這個年輕人不是很在乎錢,」他說。「他提醒我,他曾經有過很多很多錢。他說的話讓我很不安,先生。我不喜歡這種腔調。」

羅傑戴著法蘭絨帽子,披著法蘭絨長袍,看上去就像兒歌裡的人物。此刻,他光著雙腳,因為我又一次把他半夜叫醒,根本不容他穿上拖鞋,甚至梳梳頭髮。

「他說什麼?」我問道。

「他向我談論起巫術,先生。他說你有一種不尋常的力量。他還跟我提起佛桑,這是太陽王統治時期的一箇舊案。女巫施展魔法給皇室成員下毒。」

「現在還有誰相信這種垃圾?」我徹底陷入了困惑之中。事實上,我背上的汗毛開始根根豎起。

「先生,他還說了些令他痛苦的事,」羅傑繼續說道。「他說,像你這類人,總是有辦法瞭解一些天大的秘密。他總是喋喋不休地說著你們家鄉的某個地方,好像叫做什麼女巫的處所。」

「我這類的人!」

「他說你是個貴族,先生,」羅傑有點尷尬地說。「要是有個人像德·朗方先生那樣生氣的話,那麼這件事就變得很嚴重了。但他沒有把他的疑慮跟別人提過,他只告訴了我。「他說你會理解他為什麼要鄙視你,厭惡你。

那是因為你拒絕跟他分享你的發現!是的,先生,就是你的發現。後來,他又接著談論佛桑,談論天地之間缺乏理性解釋的事情。他說,現在他能夠明白你為什麼會在女巫的處所痛哭。」

一時之間,我無法正視羅傑。這真是對所有一切的一個完美扭曲!然而,它還是擊中了要害。不管這是多麼不相關,尼克在他的理解方式下還是正確的。

「先生,你是最善良的人——」羅傑說。

「請你寬恕我吧……」

「可是德·朗方先生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這些話此時此刻真不該說出來。他說他看見一顆子彈穿過你的身體,本可以要你的命,可你卻安然無恙。」

「子彈沒有打中我,」我說。「羅傑,不要再說了。讓他們通通離開巴黎,全部離開。」

「讓他們離開?」他問。「可是你在這個小劇院投資很多啊……」

「那又怎麼樣?誰又說句什麼了?」我說。

「把他們送到倫敦的竹瑞街去。給雷諾得足夠的資金,讓他在倫敦擁有自己的劇院。他們還可以從那兒去美洲——聖多明戈、新奧爾良,還有紐約。現在就去辦,我的先生。我不在乎花多少錢。關掉我的劇場,讓他們通通離開!」

他們走了以後,我就不再痛苦了,不是嗎?我將再不會在劇場的側翼被他們包圍,我將忘卻雷利歐,這個從外省來的,熱衷於倒泔水桶的男孩。

羅傑顯得十分羞怯。一個衣冠楚楚的瘋子付給你比別人高三倍的價錢僱你,而你卻漸漸失去了自己的判斷力,這是種什麼感覺?我無從知曉。我再也無法理解人類的想法了。

「至於尼古拉斯,」我說道,「你要說服他去義大利。我會告訴你該怎麼做的。」

「先生,哪怕是說服他換件衣服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這件事比較簡單。你也知道我母親病得不輕,那就讓他送我母親去義大利吧。這樣安排簡直完美至極。他能在那不勒斯的音樂學院裡研習音樂,而且義大利也正是我母親應該去的地方。」

「他確實在跟她通訊……他很喜歡你的母親。」

「完全如此。你要讓他相信沒有他的話,我的母親就無法成行。你還要為他安排好一切。先生,你一定要完成這個任務。他一定要離開巴黎,而且週末之前必須離開。我希望到時聽到他已經走了的訊息。」

當然,這些要求對羅傑來說是太苛刻了,但是我別無選擇。沒人會相信尼克關於巫術的想法,因此在這一點上,我並不擔心。但是,現在我知道,如果尼克不離開巴黎,他會慢慢發瘋的。

一夜一夜地過去。只要我醒著,我就無時無刻不在跟自己的內心作戰,不出去找他。

我只是等待。我清楚地知道我將永遠失去他了,而且他也永不會知道那些發生過的事情究竟是什麼原因。曾經抱怨過生存沒有意義的我,現在毫無理由地就把他趕走了。

這對他來說,也許將會是持續到死的痛苦和不公。

尼克,這樣做比告訴你真相要好。也許,現在我能對所有的錯覺理解得更加深刻。如果你能帶我的母親去義大利,如果哪怕我的母親還有些許時間……

同時,我知道雷諾得劇院已經關門了。

從附近的咖啡館中,我聽說演員們都已經去了英國。於是,我的計劃已經大部分完成。

第八天晚上天色破曉之前,我終於來到羅傑的門前,拉響了他的門鈴。

他開啟房門,比我想象的要快。他穿著平日的白色法蘭絨睡衣,臉上帶著困惑和焦慮之色。

「先生,我開始喜歡上你這種打扮了,」我疲憊地說。「要是你穿著襯衣、馬褲和大衣的話,我對你的信任程度也許還不及現在的一半……」

「先生,」他打斷了我的話。「有些事情真是出人意料——」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雷諾得和其他人是不是都高高興興地去了英國?」

「是的,先生。他們現在是在倫敦,可是——」

「那麼尼克呢?是不是已經去奧弗涅找我的母親去了?告訴我我是對的,告訴我你已經完成這件事了。」

「可是,先生!」他說,他頓了頓。這時,我看見他腦海中出現了我母親的樣子,這真出乎我的意料。

如果我一直思考的話,也許我能弄清這意味著什麼。據我所知,這個人從沒見過我的母親,那麼他的腦海中怎麼會有她的樣子呢?可是,我沒有動用我的理智去思考這件事。事實上,我的理智已經飄忽而去。

「她沒有……你不會是說,一切都已經太晚了吧?」我問。

「先生,讓我先穿上大衣……」他躲躲閃閃地說著,並伸出手按鈴。

他的腦海中又一次出現了我母親的形象。她那憔悴而蒼白的臉,如此生動,令我無法容忍。

我扳住羅傑的肩膀。

「你見過她了!她就在這裡。」

「是的,先生。她就在巴黎。我現在就帶你去看她。年輕的朗方先生告訴我她要來,可是我找不到你,先生!我從來不知道該到哪兒去找你。她是昨天到的。」

我目瞪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跌坐在椅子裡,發現母親的樣子異常閃亮,幾乎蓋過了羅傑周圍的一切。她還活著,她在巴黎。尼克還在這裡陪伴著她。

羅傑走近我,伸出手想要碰碰我:「先生,我去換衣服,你先走一步。她住在聖路易斯島上,尼古拉斯先生處所右邊的第三個門。你一定要現在出發。」

我傻傻地抬起頭,幾乎看不清他。我眼前晃動的都是母親的影子。還有不到一個小時就要日出了,而到達塔裡需要花掉我剩下的四分之三的時間。

「明天吧……明天晚上,」我結結巴巴地說。我的腦海裡出現了莎士比亞《麥克白》裡的一句臺詞——「明天,明天,明天……」

「先生,你不明白!你的母親不會去義大利了。她一生最後一次旅行就是這次來看你。」

我沒有回答。他緊緊地抓住我,搖晃著我的身體。我從未見過他這樣。現在的我是個孩子,而他是個要幫我恢復理智的成年男人。

「我已經為她找到落腳的地方了,」他說。

「還有護士、醫生,以及一切你所希望的。但這些人也不能讓她活下去。只有你,先生,只有你能讓她活下去。她只有見到你之後才能瞑目。不要再考慮什麼時間問題了,現在你就去看她。即使她意志如鐵,也不可能創造什麼奇蹟。」

我無法回答,我甚至無法連貫地思維。

我站起身來,開啟門,拉著羅傑說:「你現在去她那兒,告訴她我明天晚上去看她。」

他又氣又恨地搖了搖頭,試圖背對著我。

我非不讓他這樣。

「羅傑,你現在立刻去那裡,」我說道。

「你整天都要陪著她,明白嗎?你要看著她等待我的到來!如果她睡著了,你也要小心。

要是她不行了,你就把她叫醒,跟她說話。你千萬不能讓她在見到我之前就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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