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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穿過河就發現了一個獵物。我一看見這個人,就深深地意識到,我以往獨自所做的一切,現在都要跟她共同完成。她將會看見這整個過程並從中獲益。一想到我們如此親密,我的臉就漲得通紅。
我把獵物誘出酒館,嘲弄他,惹怒他,然後吸他的血。我知道自己是在她面前炫耀,所以手段比平時更殘忍,更具有戲弄性。我這次殺人的強度如此之大,以致讓我筋疲力盡。
她深愛著這些。她看完了全過程,似乎想要像她舔血那樣,把每一個鏡頭都舔舐乾淨。我們又靠在一起。我把她摟在我的臂彎裡,感覺著她的熱,她也感覺著我的。血液在我的大腦裡洶湧翻騰。我們就是這樣擁抱著彼此,連那層薄薄的衣服都顯得多餘。我們就像是黑暗中兩尊燃燒的雕像。
之後,黑夜失去了所有通常的空間度量感。實際上,這成為我超凡的生命中所度過的最長的一個夜晚。
它漫漫無期,深不可測,令人眩暈。某些時候,我想找些東西抵禦它帶給我的快樂和驚喜。可是,我什麼都沒有。
雖然我一次次以自然的口吻叫著她的名字,可是她在我眼中已經不再是真實的加百列了。她只是她而已,一個我一生都需要的人,我惟一愛過的女人。
她事實上的死亡沒有花太多時間。
我們找了一問小屋呆在裡面,直到這一切都結束。在那兒,在她瀕死的過程中,我抱著她,跟她說話。我又一次告訴她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這次我是用直接的語言。
我告訴她關於塔樓的全部。我告訴她馬格納斯說過的每一句話。我向她解釋了所有存在出現的情況,並說明為什麼我現在已經漸漸習慣了它,鄙視它,並不願意去追逐它。
我一次又一次地試圖向她傳遞些景象,可是都無濟於事。對此,我什麼都沒有說。她也隻字不提,只是專注地聽著。
我告訴她尼克的疑慮。顯然尼克並沒有向她提起過。我向她表明了現在我反而更加懼怕尼克。又一扇敞開的窗戶,又一間空蕩蕩的房間。時間驗證了它的確奇怪。
不過沒關係,我應該告訴羅傑一些事情,讓狀況聽起來可信一些。我應該找些辦法為尼克做點事情,消除他對我的懷疑。
這些似乎讓她暗暗高興,但是這些對她並不重要。現在對她來說,重要的是前面的路。
完成了死亡之後,她便無可阻擋了。沒有她爬不了的牆,進不了的門,再陡的房頂她都上得去。
她看上去似乎並不相信自己將會永生。
相反,她認為自己能夠獲得這一晚上超自然的力量是一種饋贈,而且她一定要在黎明她死去之前瞭解一切,完成一切。
我多次勸說她回到塔樓的家裡去。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心力交瘁。我需要一個人靜靜地呆一會,好好想想過去發生的事情。
我寧願有那麼一陣子,當我睜開眼睛之時,眼前只是一片漆黑。可是,她所需要的只是體驗和冒險。
她提議,我們現在到凡人的私人住宅裡偷些她需要的衣物。我告訴她,我一直是通過正當途徑自己購買衣服。她大笑起來。
「我們能聽出一所房子是不是沒人,」她一邊說著,一邊迅速地穿過街道,目光落在那些黑漆漆的大廈的窗戶卜。「我們能聽出僕人們是不是睡著了。」
這聽起來十分合理,雖然我從沒有如此嘗試過。很快,我就跟她走上一道窄窄的後門樓梯,來到一條鋪著地毯的走廊。屋裡到處透出凡人們舒適、隨意的生活,這讓我們感到驚訝和欣喜。我發現自己喜歡觸控一些私人的東西,比方說扇子、鼻菸盒、房主閱讀的報紙,還有壁爐上他的靴子。透過窗戶朝裡偷看也一樣有趣。
但她有自己特別的目的。在一幢寬敞的聖日爾曼房子的女更衣室裡,她發現了一套華麗的衣服,正好適合她那全新的、更加豐滿的身體。我幫她脫掉陳舊的塔夫綢衣服,換上這件粉紅色的絲絨衣服,並把她那打著卷兒的頭髮攏到一頂鴕鳥羽毛的帽子下面。我又一次驚訝地看著她,並開始產生一種怪異的感覺,想要跟她一起在這充滿凡人氣息的奢華房子裡逛一逛。她收拾好梳妝檯上的東西:一小瓶香水和一把金色的小剪刀,然後,注視著鏡中的自己。
我再一次地親吻她,她並沒有拒絕。我們這種親吻就像情人之間的一般。實際上,我們在一起共同營造這一對白皮膚情人的形象——我們在深夜衝下僕人的樓梯,來到大街。
我們在歌劇院和喜劇院關門之前在裡面閒逛,甚至在巴黎皇宮的舞場裡穿梭。凡人看見了我們,可是看不透我們。他們完全被我們吸引,受我們的欺騙。這些都讓她興奮不已。
後來,當我們在教堂裡徜徉的時候,我們又聽到那個存在的刺耳聲音,之後,它再次消失了。我們爬上鐘樓審視自己的王國,然後又在擁擠的咖啡館呆了一會兒,只是為了感受一下週圍凡人的氣息,交換一下神秘的眼神以及親密的、柔和的笑。
她陷入了夢境,看著蒸汽在咖啡杯上嫋嫋升起,看著煙霧在臺燈周圍翻騰。
相比於別的東西,她更加熱愛這黑漆漆、空蕩蕩的街道和新鮮的空氣。她想爬上樹枝,再次登上房頂。聽說我並不總是通過房頂或是馬車頂在這城市穿行,她感到十分驚訝。
有的時候在後半夜,我們會流連在空蕩蕩的市場裡,只是牽著手走一走。
我們只是再一次聽見存在的聲音,可是跟以往一樣,我們還是摸不透它的脾氣。這讓我迷惑。
可我們周圍的一切依然讓她感到震驚——垃圾,追逐臭蟲的貓,古怪的寧靜,還有再黑暗的都市角落也不能對我們造成威脅。她強調說,最讓她開心的,就是我們可以溜過小偷的巢穴而不被發現;我們可以擊退任何蠢笨得主動來招惹我們的人;我們既可以現形也可以隱身,而且完全不用承擔責任。
我沒有催促她,也沒有向她提出疑問。
我僅僅是跟她呆在一起就心滿意足了。有的時候,對於這種我所不熟悉的滿足,我甚至失去了自己的思維和判斷。
一個體格健美的年輕小夥子騎馬穿過黑漆漆的小屋。在我看來,他就像個幽靈一般,從生存之處來到死亡之所。他的黑頭髮、黑眼睛以及天真而稚氣未脫的臉龐讓我想起尼古拉斯。他不應該一個人獨自來到市場上的。實際上,他比尼克要年輕,並且非常愚蠢。
她像一隻粉紅色的大貓一樣前行,幾乎毫不出聲地就把他從馬上掀落。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他真是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愚蠢。
我顫抖了一下。她手中獵物的滅真並沒有讓她感到難過。她的內心根本沒有我所經歷過的思想鬥爭。可是現在,我的內心也不再為此矛盾,那麼為什麼我要這樣評判她呢?然而,我看見她如此兇狠地殺死這個年輕人(當小口的啜飲還不足以讓他致命,她便優雅地扭斷了他的脖子)之時,我還是憤怒了,雖然觀看這樣的場景令人極其興奮。
她比我還要冷酷。我想,在殘酷這一點上,她比我做得更好。馬格納斯曾經說過,「別手下留情」。可是,他是不是計我們對不需要殺的人也要下手呢?突然之間,我弄清了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她解下粉紅色的絲腰帶和裙子,換上了這個男孩的衣服。她殺他就是為了他的衣服。
更確切地說,當她穿上他的衣服後,立刻變成了一個男孩。
她套上他乳白色的絲制長襪和猩紅色的馬褲,穿上他的花邊襯衣和黃色馬甲,接著又披上他猩紅色的禮服。她甚至把那個男孩的紅色頭帶都取了下來。
她穿著這一身新衣,無恥地站在那裡。
她厚厚的頭髮依舊披散在肩上,可是,過去看上去十分可愛的女性鬈髮,現在卻更像是獅子的鬃毛。我內心的某些東西對這種誘惑十分反感。於是,我想要毀掉她。我閉上了眼睛。
當我睜開眼睛再見她的時候,我的腦海中充滿了我們在一起時所有的見聞。我無法忍受自己靠著這個死去的男孩如此之近。
她用那條紅色的絲帶把頭髮全部束起,讓它們長長地垂在背上,然後用粉紅色的裙子蓋住男孩的身體。接著,她開啟男孩的佩劍搭扣,把佩劍拔出來又插回劍鞘。最後,她拿起他乳白色的羅克洛爾服。
「親愛的,我們走吧。」她吻了吻我,說道。
我無法移動自己的腳步。我只想跟她回到塔裡去,跟她呆在一起。她看了看我,壓壓我的手,催促我前行,並一下子就跑到我的前面去了。
她一定覺得自己身輕如燕,而我卻步履沉重地跟在她後面,努力讓自己跟上她。
這種情形不論在我身上,還是在任何凡人身上,是絕對沒有發生過的。她像是要飛起來。看著她在板磚小屋和垃圾堆之間穿行,我幾乎失去了平衡。我又一次停下腳步。
她來到我面前,吻著我。「我不會再有什麼機會穿成那樣了,對嗎?」她問,口氣就像在跟個孩子說話似的。
「不會的,當然不會,」我說。可能這是我的一個期望,期望她無法瞭解我的心聲。我忍不住看著她那裹在乳白色絲襪裡的完美的雙腿和被大衣勾勒出的苗條腰身。她的臉如同火焰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