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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把他帶到馬房裡,將他扶上我的馬背。可是他看上去像是要隨時跌下來一樣,於是我坐在他的身後。我們三人就這樣出發了。
在穿過鄉間的整條路上,我都在想自己該怎麼辦。我思索著,如果把他帶到我的住所將會意味著什麼。加百列沒有一絲反對的意思,只是不時地掃他一眼。他坐在我的前面,身體小小的,一言不發,像個孩子一般。
可是他卻不是孩子。
顯然他一直都是知道塔樓在哪裡的,那麼是不是那塔樓的窗柵將他隔離了出去呢?現在,我要將他帶進塔樓。為什麼加百列不對我說點什麼呢?這次會面是我們一直期盼和等待的,而她顯然是知道了他曾經做過些什麼。
最後,我們下了馬。他走在我的前面,等著我去開門。我取出鐵製鑰匙,插進鎖孔。
開啟門之前,我注視著他,很想知道從這樣一個魔鬼身上我能看到什麼承諾。那古老的待客禮儀對這樣的黑暗生靈還有什麼意義嗎?他的大眼睛灰濛濛的,充滿挫敗感,看上去睏倦不堪。他默默地盯著我好一會,然後伸出左手,彎著手指握住大門中間的鐵製橫杆。我無助地盯著他看,只聽見一陣巨大的響聲——那大門開始從石頭上鬆動。這時候,他停了下來,僅是把鐵欄杆弄彎了一點,這樣他就已經心滿意足。現在這一點已經很清楚了——只要他願意,他可以隨時隨地進入這個塔樓。
我仔細看了看他弄彎的鐵欄杆。我曾經痛打過他,而我能夠做到他這樣的事嗎?我不知道。我無法估算自己的力量,我怎麼可能估算得了這個?「來吧。」加百列有些不耐煩地說。接著,她領著我們走下臺階,往樓下的地窖走去。
這裡還是跟以往一樣寒冷,那新鮮的春天的氣息從來沒有來到過這裡。她在老壁爐裡點燃了熊熊的烈火,我點亮了蠟燭。當他坐在石頭長椅上看著我們的時候,我覺察到了溫暖在他身上的影響——他的身體似乎變大了些,他似乎將溫暖吸入了體內。
當他環視周圍的時候,似乎是在吸收了光亮。他的目光變得清澈了。
溫暖和光亮對吸血鬼有著極其重要的影響。然而老女巫團曾經把這兩者都否定了。
我在另一張長椅上坐下。我的目光跟他一樣,開始在這空曠、低矮的小屋裡游移。
加百列一直站著。這時,她走近他,掏出一塊手絹為他擦臉。
他盯著她,那眼神就像是盯著火光,蠟燭和搖曳在弧形屋頂上的陰影一樣。她的舉動就像別的東西一樣讓他產生了興趣。
我突然感到一陣顫抖,因為我發現他臉上的瘀青幾乎已經消失殆盡!骨頭已經重新長好,臉部的形狀已經完全復原。現在的他,只是因為失血而有一些消瘦而已。
我的心不情願地微微脹大了些,就像在城垛上我聽到他的聲音時的感覺一樣。
僅僅在半個小時之前的王宮裡,我就想起了那種痛苦。那時,他嵌在我脖子上的尖牙打破了一切謊言。
我恨他。
但是我忍不住還是要看著他。加百列為他梳著頭髮。她握住他的手,為他擦去上面的血跡。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顯得如此無助。與其說她臉上的表情像個傳教的天使,不如說她的表情更多的是好奇和一種接近他,觸控他,研究他的渴望。他們帶著一種令人戰慄的啟示對視著彼此。
他往前挪了挪,重新轉向火爐的眼睛充滿了意味,顯得更加深沉。要不是花邊衣服上的血跡,他原本可以看上去像個人。可能……
「你現在要幹什麼?」我問。我想讓加百列清晰地明白這一點:「你是不是要留在巴黎,而讓愛樂妮和其他人繼續前行?」
他沒有回答。他在研究我,研究這石頭長椅和石棺。三口石棺。
「你肯定知道他們在幹什麼,」我說,「你是要離開巴黎還是留下來?」
他似乎想要再次告訴我,我曾經的所作所為對他和其他人造成了多大的影響。不過,這念頭還是漸漸淡了下去。一瞬間,他的臉上顯得十分痛苦,充滿了挫敗、溫熱和人類的痛苦。我在想,他究竟多大了?他是在多久之前像這個樣子?他聽見了我的心聲,可是一點回應也沒有。他看看站在火邊的加百列,接著又看看我。他默默地對我說,愛我。你毀掉了一切!但是如果你愛我,所有的東西都會擁有新生。
愛我。
這默默的懇求是那麼雄辯有力,可是我無法用語言表達。
「我該怎麼讓你愛上我呢?」他低聲說道。
「我能夠給你什麼?我所擁有的全部知識,我們神秘的力量,還是我的秘密?」
回答這個問題似乎是對神的不敬。我來到城垛之上,發現自己快要流下淚來。在他與我之間無言的交流中,他的聲音和情感達到了如此令人憐愛的共鳴。
這讓我感覺我們是在聖母橋上,他用天使般的聲音說話——如果天使存在的話。
我從這沒有關聯的思緒中清醒過來,意識到他就在我的身邊。他用手臂將我抱住,用前額壓著我的臉頰。他又向我發出r召喚。這召喚並不像在巴黎王宮裡那般飽滿沉重,卻從數里之外向我飄來。在這歌聲般的召喚裡,他告訴我,有些事情是我們兩個人將會知道並瞭解的,而凡人永遠不會懂得。他告訴我,如果我對他敞開心扉,並給他我的力量,傾吐我的秘密,他就會把這些事情告訴我。有人曾經強迫他把我毀了,可是他是如此摯愛著我,因此沒有這樣做。
這是個具有挑逗性的想法。然而我還是覺得奇怪。我的腦海中不自覺地出現了一個詞:小心。
我不知道加百列看見了什麼,或是聽見了什麼。我不知道她的感覺。
我本能地躲避他的眼睛。此時此刻,我最強烈的願望就是直視他,理解他。然而我知道,我一定不能這麼做。我又一次看見了無辜者墓地下面的白骨,又一次想到巴黎王宮中搖曳的地獄之火。18世紀所有的花邊和絲絨都無法給他一張人類的臉。
我無法在他面前隱藏這些。它們讓我如此痛苦,我都無法向加百列解釋。那一刻,我和加百列之間可怕的沉默簡直令人無法忍受。
有他在,我能夠開口說話,是的,有他在,我還能有夢想。我內心的某種敬畏和恐懼讓我伸出手去,擁抱著他。我緊緊地抱著他,和我內心的迷惑和渴望作著鬥爭。
「離開巴黎吧,是的,」他低聲說道,「但是讓我跟你一起走。我不知道在這裡我該如何生存。我總是在狂暴的恐懼之中跌跌撞撞。
清你……」
我聽見自己說道:「不。」
「難道我對你一點價值也沒有嗎?」他問。
他轉向加百列,發現她盯著他看,臉上的表情痛苦而僵硬。她心裡在想什麼,我不得而知。
令我瘋狂的是,我發現他在跟她說話,而將我排除在外。她的回答又是什麼呢?可是現在,他在懇求我們兩個。「在你身外就沒有什麼讓你尊敬的嗎?」
「我本來今天晚上就可以把你給毀了的,」我說道,「我沒有這麼做的原因正是出於尊敬。」
「不。」他用一種令人驚異的人類的方式搖了搖頭。「你不可能這麼做。」
我微笑了。可能他說的是事實。我們正通過某種別的方式將他完全毀滅。
「是的,」他說道,「的確如此。你在將我毀滅。救救我,」他低語道。「把你們兩個人未來短短的幾年給我吧。我求求你們。我只要這些。」
「不行。」我再次說道。
他坐在長椅上,離我只有一英尺遠。他看著我,臉上又顯出了那種可怕的、憤怒的表情。那種表情讓他的臉變得狹窄、陰暗,像被挖空了一樣。他看上去已經不再真實,只有意志還讓他顯得美麗而健壯。當他的意志受到干擾,他就會如同蠟燭玩偶一樣融化。
可是,如同以前一樣,他幾乎是在一瞬間恢復了活力。「幻覺」已經過去。
他站起身來離開我,走到火爐前面。
從他身上,我清晰地感到了一股意志力。
他的眼睛似乎已經不再屬於他,也不屬於地球上任何一切別的東西。他身後閃耀的火苗在他的腦袋周圍形成一種奇特的光暈。
「我詛咒你!」他低語。
我感到一陣恐慌。
「我詛咒你,」他靠近了些,又一次說道。
「那麼你繼續去愛凡人吧,繼續過你以往那種放蕩不羈的生活吧。你還是可以對一切事情都充滿興趣,充滿熱愛。但是,總會有那麼一刻,你會發現,只有你同類的愛才能拯救你。」
他掃了一眼加百列。「我可不是說像這樣的孩子!」
這話的力量是如此強大,我無法隱藏它對我的影響。我發覺自己從長椅上站起身來,悄然離開他,向加百列靠過去。
「我並不是兩手空空的來找你的,」他靠過來,故意把聲音弄得很柔和。「我並不是什麼都不付出就向你懇求。看著我,告訴我你並不需要我身上的東西,雖然我能夠帶領你通過將來的困難和考驗。」
他的目光在加百列身上閃爍著。有那麼一瞬間,他的眼睛幾乎是定在她的身上。我看見她的身體變得僵硬,並開始顫抖。
「你別傷害她!」我說道。
「你不知道我對她說了什麼,」他冷冷地說,「我並不想傷害她。可是憑你對凡人的熱愛,你已經做了什麼?」
要是我不阻止他的話,他會說出一些讓我或是加百列受到傷害的、可怕的話來。他知道所有發生在尼克身上的事情,這一點我很清楚。如果說在我的靈魂深處,我希望尼克的生命完結,他也能知道!我為什麼要讓他進來呢?為什麼我之前不知道他的能力有多大呢?「哦,不過,難道你沒有看見,這永遠都是一種滑稽的重複嗎?」他用同樣溫和的聲音說道。「每次死亡和覺醒都會毀掉凡人的靈魂,因此當你奪取別人生命的時候,就會有人恨你,有人瘋狂,他們會成為你無法控制的魔鬼。有人會嫉妒你的至高無上,也有人會將你趕出去。」說到這裡,他又看了一眼加百列,嘴角邊牽出一絲微笑。「你們之問將永遠隔著厚厚的帳幔。你將永遠永遠,孤獨!」
「我不想聽你這麼說。這毫無意義。」我說道。
加百列的臉上出現了一些可怕的變化。
我確信,現在的她,正帶著仇恨看著他。
他發出一陣苦澀的、輕微的聲音,似乎是笑聲,但又不全是笑聲。
「長著人臉的情人們,」他嘲笑著我。「你們難道沒有看見自己的錯誤嗎?別人可以有諸多理由恨你。為什麼那黯淡的血液可以讓她變得更加冷酷?難道不是這樣嗎?可是,就算是像她那麼堅強,她總有一天也會對永生感到害怕。到那個時候,她又能責怪誰呢?」
「你是個笨蛋。」加百列低語道。
「你試圖想讓小提琴手避開這些。可是你從來沒有想到過要保護她。」
「別再說了,」我回答,「你讓我恨你。這就是你想要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