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說的句句屬實,這你是知道的。
而你們倆所不知道的,是彼此之問那深深的仇恨和厭惡,或者說是痛苦,或者說是愛。」
他頓了頓。我無話可說。他所做的事情正是我所擔心的。我也不知道該如何保護自己。
「如果你把這些留給我的話,」他繼續說道,「你還會再次這麼做的。你永遠都不會擁有尼古拉斯,而她也已經在考慮該怎麼離開你獲得自由。你跟她所不同的是,你無法獨自生活。」
我啞口無言。加百列眯縫起眼睛,嘴巴顯得更加殘忍。
「你就要去尋找別的凡人了,」他繼續說道,「你又會再次渴望著黑色天賦能夠給你帶來你所渴望的愛。通過這些受到新傷,難以捉摸的孩子,你將會試圖讓你的城堡變得更加絢爛,以和時間對抗。我警告你,如果它們持續半個世紀的話,它們就會變成監獄。只有跟那些和你一樣強大、睿智的人在一起,你才能真正建立起和時間對抗的城堡。」
和時間對抗的城堡。這話對我這麼一個無知的人來說,卻顯得如此有力。我內心的恐懼在擴張,超越了別的一切理由。
有那麼一刻,他顯得十分遙遠,在火光中透露著難以形容的美。他那光滑的前額上,拂過幾絲金棕色的頭髮。他的唇邊綻放出愉悅的微笑。
「如果我們無法維持古老的傳統,難道不能擁有彼此嗎?」他問。此時,他的聲音又像是對我發出召喚。「除了我,還有誰能夠理解你的痛苦?誰還能明白,那天晚上,你站在那小小的劇院舞臺上嚇跑你所愛的人的時候,內心的想法?」
「別說這個了。」我低語道。可是這時的我已經全身癱軟,似乎飄浮在他的眼神和嗓音之中。我強烈感覺到那晚在城垛上的狂喜。我用盡全力向加百列伸出手去。
「當我那些背信棄義的追隨者深深地迷上你那珍愛的小提琴手的音樂,建立起那可怕的街頭劇院,誰又能理解你內心的想法?」
他問。
我沒有說話。
「吸血鬼劇院!」他咧開嘴唇,展露出一個極其悲傷的表情。「她能夠理解這裡面所蘊涵的諷刺和殘忍嗎?她能夠明白當你像個年輕人一樣站在舞臺上,聽見觀眾為你尖叫時的感受嗎?她能理解時間是你的朋友,而不是敵人,就像現在這樣嗎?當你在舞臺側翼,伸出手臂,你那凡人的追隨者們蜂擁而至,擠在你的身邊……」
「求求你,不要說了。我讓你停下。」
「還有別的什麼人知道你靈魂的深度嗎?」
魔力。還有什麼人能把魔力運用得更加出神入化嗎?在他那流動的美麗語言之下,他真正想要說的是:到我這裡來,我將會是那太陽,而你們都將被牢牢地鎖在我身旁的軌道之中。我的光芒將會讓你們之間沒有秘密可言。我擁有你們所沒有的魅力和力量,因此,我將會控制你們,佔有你們,並摧毀你們!「我以前曾經問過你,」我說,「你到底想要什麼?你的真實目的是什麼?」
「你!」他說道。「我要的是你和她!這樣我們就會成為十字路口的三個人!」
並不是我們向你投降嗎?我搖搖頭,看見加百列也流露出同樣的警覺之情。
他並沒有生氣;現在的他一點惡意也沒有。然而他還是帶著一種欺騙的口氣開口說話了。
「我詛咒你。」我感到他似乎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當你征服我的時候,我把自己全都獻給了你。」他說。「你還記得當那些黑暗之子起來反抗你的時候,我是怎麼做的嗎?你要記住我。」
我震顫了。這種震顫比我在雷諾得劇院悲傷痛苦地失去尼古拉斯時的震顫還要強烈。在無辜者墓地下面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感到過害怕。可是,自從我們走進這間屋子的時候,我就已經感覺到了。
他的體內又積聚起一些憤怒,某些讓他難以控制的可怕的情緒。
我看見他低下頭轉過臉去。他變得小而明亮,緊緊地抱著雙臂站在火光前面想著如何向我發出威脅來傷害我。雖然這些想法在他還沒有開口之前就已經消退,我卻聽見了它。
可是一瞬間,有些東西擾亂了我的視線。
可能是因為燭光搖曳,也可能是我眨了眨眼睛。不管是什麼,總之他消失了,或者說,他試圖想要消失。我看見他從火堆旁邊跳開,身後劃過一道深黑色的線條。
「不!」我大喊道。我抓住他,猛地向我看不清的某件東西衝過去。我的手中又抓住了實在的東西。
他的動作無比迅速,而我比他更快。我們面對面,在那地下小房間的走道里站著。
我又一次說,我不會讓他走。
「不要這樣,我們不能分開。我們不能帶著對彼此的仇恨而告別,不能。」我伸出手緊緊地擁抱他,他幾乎無法移動,我的意志突然瓦解了。
我不在乎他是誰,不在乎他對我說過謊,甚至不在乎他曾試圖要降服我。對我來說,永遠喪失了凡人的身份並沒有什麼關係。
我只想讓他留下來。我想跟他在一起,他所說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可是他所希望的永遠都不可能成為現實。他不可能擁有比我們更強大的力量。他不可能讓我和加白‘列分開。
然而,令我困惑的是,他自己真的知道他在要求什麼嗎?有沒有可能,他所相信的是一些更加單純的言辭呢?我沒有徵求他的同意,就默默地將他拉回火堆邊的長椅上。我又一次感到了危機,可怕的危機。不過,沒有關係,現在他必須得留下來跟我們在一起了。
加百列在自言自語。她來來回回地走著,身上的斗篷滑到一邊肩膀上。看上去她似乎已經忘記我們身在哪裡。
阿曼德看著她。她突然出人意料地轉向阿曼德,大聲說:「你跟他說,‘把我帶走吧。’你跟他說,‘愛我吧,’你還向他暗示那超乎常人的知識和秘密。然而對我們倆,你什麼也沒有給予,除了謊言。」
「我向你們展示了我強大的理解力。」他柔和地咕噥著。
「不,你是在用你的理解力玩弄伎倆,」她回答道,「你編造出一幅幅圖景,非常孩子氣的圖景。你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做的。在皇宮裡,你用最絢爛的幻想引誘尼古拉斯,只是為了想要攻擊他。在這裡,只要我們的戰鬥稍有間歇,你就要試圖離間我們……」
「是的,過去那些的確是幻想,這我承認,」他回答道,「可是我在這裡所說的一切句句屬實。你已經開始討厭你的兒子熱愛凡人,接近凡人,並且聽從那個小提琴手的召喚。你知道那黑暗天賦將會令他發狂,並最終將他毀滅。你也希望能夠拜託一切黑暗之子而獲得自由。這些你都別想在我面前隱藏。」
「啊,可是你的思想真是夠簡單的,」她說道,「你以為你明白,其實並非如此。你做凡人才多少年?你能夠清晰地記得凡人的一切嗎?你所感知到的東西根本就不是我對我兒子的情感。我愛他,超過我愛一切別的生靈。
在我孤獨的時候,他就是我的一切。你的理解錯了。」
「理解錯誤的是你,」他用同樣柔和的聲音回答道,「如果你曾經對別人有過真正的思念渴望之情,你就會明白你對你兒子的感覺其實根本就不算什麼。」
「毫無意義,」我說道,「這麼說毫無意義。」
「不,」她鎮定自若地對他說。「我和我的兒子在很多方面都彼此親近。在我五十年的生涯中,我從未遇見一個人如我這般強大,除了我的兒子。不管什麼讓我們分開,我們總能最終重新融合在一起。可是,我們怎麼能讓你這樣的人加入到我們中間!總的來說,我的問題是:你能給我們什麼,讓我們覺得應該讓你加入?」
「我的領導就是你們的需要,」他回答道,「你們才剛剛開始你們的冒險之旅,還沒有一個信念可以支撐你們。如果沒有領導,你們將無法生存下去……」
「無數人沒有信念或領導照樣能夠生存下去。不能生存下去的是你。」她說道。
他流露出飽受折磨的痛苦。
可是她還是不斷地說下去。她的聲音十分平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有自己的問題,」她說,「有些事情我必須要弄明白。沒有理論,我無法生存,可是這些理論跟過去對神或是邪惡的信仰無關。」
她又開始一邊踱步,一邊說話地看著他。
「比方說,我想知道,為什麼美會存在,」
她說,「為什麼自然總是不斷地創造著美。我還想知道,在雷陣雨和我們對它的感受之間有什麼聯絡?如果神不存在,如果這些東西並不是統一於一個潛在的系統之中,為什麼它們能夠給我們帶來如此具有象徵意義的力量?萊斯特把這叫做野人花園,可是我認為還不僅僅如此。而且我必須承認的是,這瘋狂的好奇心,或者不管你怎麼稱呼它,它讓我和我們人類獵物遠離。它讓我離開人類世界,來到這空曠的鄉村。也許,它還會讓我離開我那渾身都蘊涵著人類特點的兒子。」
她站起身來朝他走去,舉手投足問沒有一點顯示出女人的樣子。她眯縫著眼睛看著他的臉。
「可是,這也令我看清了魔鬼之路,」她說道,「可是你們看到了什麼?除了對邪惡的崇拜和迷信,你們還真正學會了什麼別的東西?關於我們,你們瞭解多少?你們知道我們是怎麼才到這個世界上的嗎?把這些東西告訴我們,可能它們有些意義。不過,也可能毫無意義。」
他默默無語,也掩飾不了他的驚訝。
他帶著一種天真而迷惑的表情瞪著她,接著站起來拖著步子走開。顯然,他想離開她。他眼神空洞地盯著前方,似乎靈魂已經破碎。
一片寂靜。一時之間,我感到一種對他的保護欲。她已經說出了令她感興趣的那赤裸裸的真理,在我的記憶中,她一向就是如此。同樣,她總是毫不理會某些別的東西。
她所談論的只是跟她有關的,而他身上發生的事情,她卻毫不在意。
她說,換個地方吧,到我這裡來。他受到阻止,受到輕視。他的無助已經十分明顯。
在她的攻擊下,他沒有能夠恢復過來。
他轉過身,朝長椅走過來,似乎是要坐下。接著他又朝石棺走去,然後是牆壁。這些堅硬的東西似乎都在表示對他的排斥。雖然他的意志最初總是無形地將這些排斥摒除,最終他還是被打得傷痕累累。
他在屋子裡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接著走進那狹小地石頭天井裡。最後他轉過身折了回來。
他把自己的想法牢牢地鎖在心裡,或者,更糟的是,他根本就沒有想法!他的眼前只有那歪歪扭扭的圖景,只有那簡單的物質的東西在瞪著他:打著鐵栓的門,蠟燭,火光。他似乎又看見了一些巴黎街道上的景象,零售商,賣報紙的小販,各式各樣的傢俱,各種樂器交織在一起的聲音,來自最新書刊上的混雜的單詞和短語。
我無法忍受這些。可是加百列嚴厲地打著手勢,讓我呆在原來的地方。
某些東西正在小屋裡漸漸形成,慢慢發生。
蠟燭漸漸融化,火光舔舐著它後面黑漆漆的牆壁,老鼠往裝著死人的樓下竄去。即使在這種情況之下,某些事情還是發生了。
阿曼德站在拱形的走廊裡。似乎好幾個小時過去了,雖然事實上並沒有。加百列遠遠地站在屋子的角落裡,臉上的表情冷靜而專注,眼睛雖然小,卻炯炯有神。
阿曼德想要開口跟我們說話,可是並不是要向我們解釋什麼。他要說的東西甚至沒有什麼目的性,似乎是我們將他剖開,那些東西於是像鮮血一樣流了出來。
站在走廊裡的阿曼德抱著自己的臂膀,看上去就像是個年輕的男孩子。我明白自己的感覺。這種感覺是和另一個人在一起時的強烈的親密感,這種親密感甚至可以使殺人那瘋狂的一刻都變得黯淡而拘束。他的內心被開啟了。至於那令他過去沉默的嗓音變得細弱動人的眩惑圖景,他也不再去想。
這些都是讓我感到恐懼,覺得危險的原因嗎?雖然我意識到了這一點,我還是屈服了。我生命中所有的教訓似乎都是在對害怕的恐懼中學來的。恐懼又一次打破了我周圍的殼,於是又有些東西可以跳回生命中去。
在我的生命中,不管是凡人生活還是永生之後,我從沒有感到哪種親密給我帶來如此的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