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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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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過去了,或許也可能更久。阿曼德坐在火邊。在他的臉上,已經再也看不出那被長久遺忘的戰爭的影子。在寂靜中,他看上去就像一個空殼一般脆弱。

加百列坐在他的對面,也默默地盯著火光。她的面容顯得疲憊而充滿憐憫之情。不明白她的內心對我來說真是種痛苦。

我的腦海中想著馬略。馬略啊馬略……

這個在真實的世界裡描繪真實世界的吸血鬼。三聯書寫板,人物肖像畫,還有他在大廈牆壁上的溼壁畫。

真實的世界從沒有懷疑他,獵捕他,或是驅逐他。燒燬油畫的是那些戴頭巾的惡魔,那些和他分享黑暗技巧的傢伙——他自己把這稱作是黑暗技巧嗎?——說他在凡人中無法生存和創造的是他們,而不是凡人。

我看見雷諾得劇院那小小的舞臺,聽見自己在上面唱歌。那歌聲越來越大,漸漸變成了咆哮。尼古拉斯說,「這真是壯觀。」我說,「這真好看。」這話好像讓尼古拉斯十分吃驚。就我看來,他說出了那天晚上沒有說出的話:「讓我擁有我可以相信的東西吧。你永遠都不會那麼做的。」

教堂裡、女修道院的禮拜堂裡,或者是威尼斯和帕多瓦的宏偉建築的牆上,都可以見到馬略的三聯書寫板。吸血鬼們是不會到這些神聖的地方將它們毀掉的,於是他和凡人學徒一起,把這些創造安置在一個地方,接著從他一個情人身上吸取些許血液之後,獨自踏上了殺戮之旅。

我想起了在小酒館裡,我看到了生命之空虛的那個晚上。阿曼德那柔和卻深不可測的絕望之情就像一片也許會將我淹沒的大海。這比尼克腦海中那令人厭惡的海岸更加糟糕。這種黑暗和虛無已經持續了三個世紀。

火邊,那金棕色頭髮,光芒四射的孩子又一次張開了嘴,裡面噴出的如墨汁一般的黑色東西將會覆蓋整個世界。

就是這樣,要不是這位扮演主角的威尼斯主人,要不是他在畫架上留下帶有異教意義的油畫,我們推舉而出的撒旦定會將他變成燃燒的火把。

加百列到底有沒有跟我一樣,見過這故事中的油畫呢?它們有沒有在她的靈魂之中燃燒,就像我那樣呢?馬略將永遠徘徊在我的靈魂之中,那些把油畫變成一堆垃圾的戴頭巾的惡魔也是如此。

帶著某種隱約的痛苦,我想起了旅行者的故事——有人曾經在埃及或是希臘見過馬略,他還活著。

我想問問阿曼德,這是不是定然是無稽之談呢?馬略本來就非常強壯……可是這樣問似乎顯得對他不敬。

「古老的傳說,」他低聲說道,嗓音精巧得就像是內心的聲音一般。他一動不動地盯著火焰,不緊不慢地說道:「這是他們把我們倆毀滅之前舊日的傳說了。」

「可能不是,」我說。牆上的油畫出現在我的視野中。「馬略可能還活著。」

「我們可能是奇蹟,也可能是恐懼,」他平靜地說,「就看你怎麼看待我們了。不管是由於那黑暗的血液,還是諾言,抑或是對我們的拜訪,當你初次認識我們的時候,你就已經認為一切事情都是有可能的了。可是事實並非如此。這世界很快就將這奇蹟緊緊包圍,而你也不要再期望有更多的奇蹟出現。那就是說,你會習慣於新的束縛,而這新的束縛也將把一切都再次明確。因此,他們說馬略還活著。他們在某些地方都能夠存活下來——這就是你想要相信的東西。

「在我學習禮儀的時候,那些晚上在羅馬的女巫團裡已經一個人也沒有了。或許,女巫團本身都已經分崩離析了。女巫團已經有很多年沒有任何訊息了。不過,他們肯定還是在某個地方存在著,不是嗎?畢竟,我們是不死的。」他嘆息了一聲,說道:「這其實是沒什麼要緊的。」

要緊的是一些更嚴重,更可怕的事情。

比如,那種絕望可能會摧毀地底下的阿曼德;比如,儘管他內心飢渴,儘管我們在鬥爭時他喪失了鮮血,儘管他身體熱能可以撫平他的創傷,他還是沒有讓自己鼓起勇氣走到地面上去獵食。他寧願忍受著飢渴和內心火熱的煎熬,他寧願呆在這裡和我們在一起。

可是他已經知道了答案,那就是他不能和我們在一起。

加百列和我不用開口就能讓他明白這一點。我們甚至都不需要在心裡先把這個問題解決。他知道,上帝之所以能夠預知未來,是因為他掌握並瞭解一切。

無法忍受的痛苦。加百列的表情顯得更加疲倦而憂傷。

「你要知道,我是全身心的希望能夠帶你一起走,可是這對我們大家來說都將是個災難。」我說道。這時,我情緒的噴發讓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他的表情毫無變化。他明白我說的話。

加百列也沒有任何反對意見。

「我無法停止對馬略的想念。」我坦言道。

我明白。而且你並不想念那些最可怕的神秘之物。

「那僅僅是另一個秘密而已,」我說,「而秘密可以有上千個。我想念馬略!我已經深深陷進了這種迷亂的妄想之中而不能自拔。

對馬略,這個從傳說中走出的光芒閃耀的影子久久不能忘懷,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沒關係。如果這讓你高興的話,就接受它吧。人們並不會喪失自己付出的東西。

「當一個人將他的痛苦如洪流般釋放出來的話,你就會對整個悲劇充滿了敬意。你要試著去理解它。而這種無助和絕望對我來說幾乎是不能理解的。那就是我為什麼會想起馬略。我瞭解馬略,而你卻不瞭解。」

為什麼?沉默。

難道他不能知道真相嗎?「我一直都是個反叛者,」我說道,「而你卻始終是所有佔有你的人的奴隸。」

「我是我的女巫團的主人!」

「不,你先是馬略的奴隸,接著又變成黑暗之子的奴隸。你倒在別人一個又一個的咒語之下。你現在之所以痛苦,是因為缺乏咒語的束縛。一想到你讓我對這件事情有所瞭解,我就渾身戰慄,好像瞭解了這件事,我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沒關係,」他說,眼睛依然盯著火堆。

「你對決定和行動考慮得太多。關於這個傳說其實沒有什麼可解釋的。我並不是一個需要你在思想或是言語上給我以尊重的人。我們都知道,你的答案力量是如此強大,以致無法說出口,而且我們三個都很清楚,這是最後的通牒。我所不明白的是為什麼。這就是我跟你有很大區別的地方,也是你為什麼不理解我的原因。為什麼我不能跟你一起走呢?如果你讓我跟你一起的話,我願意聽從你的一切命令,我將會活在你的咒語之下。」

我想起馬略拿著畫筆和蛋彩畫顏料的樣子。

「你怎麼能夠相信他們在燒燬了油畫之後告訴你的那些事情?」我問。「你怎麼會向他們屈服?」

激動,不安,越發強烈的憤怒。

加百列的臉上顯出警惕的神情,但她並不害怕。

「當你站在舞臺上,看著觀眾們尖叫著衝出劇院的時候,你是怎麼看待這件事的?我的隨從們向我描述的是,吸血鬼驚擾了人群,人群如潮水般湧上廟街。你所認為的,是你不屬於凡人一族,而且沒有任何戴頭巾,披袍子的惡魔來告訴你這一點。你知道的。因此,馬略是不屬於凡人的,我也不屬於。」

「啊,但這是不一樣的。」

「是的,是不一樣。這就是你為什麼會看不起吸血鬼劇院。而就在現在,它正施展著小小的魔法,從大街上人群的[]袋裡搜刮著金幣。你別想像馬略那般去誘騙凡人。你想裝成凡人的樣子,可是誘騙會讓你發怒,會讓你屠殺。」

「在舞臺卜的那一刻,」我說,「我表現出了自己。我做了跟誘騙完全背道而馳的事情。從某種意義上}兌,我想要清楚地將我可怕的一面再度展示在我的人類同伴面前。他們受到驚嚇從我身旁跑開,要比不明就裡的好。與其讓我偷偷摸摸地溜進他們中間捕食獵物,還不如讓他們知道我是個可怕的傢伙。」

「可是這樣做,並不會好多少。」

「不。馬略做的就不錯。他沒有哄騙。」

「他當然哄騙了別人。他愚弄了所有人!」

「不。他找到一種模仿人類生活的方式,那就是成為凡人之中的一員。他只屠殺那些作惡多端的人,他還和凡人一樣作畫。天使,蔚藍的天空,雲彩,這些都是通過你的話我所瞭解到的東西。他創造出許多美好的東西。

我從他身上看到智慧,而少有空虛。他已經生存了一千年。他對他的畫中那天堂的篤信,甚至超過了他對自己的相信。」

困惑。

描繪天使的惡魔,現在無關緊要了。

「那些只是比喻而已,」我說,「不過它們的確是很重要的!如果你想重建自己,如果你想要再次找到魔鬼之路,它們就很重要!令我們生存下來有很多方式。如果我只能模仿生活,那就是找到了一種方式……」

「你說的話對我來說都毫無意義。我們是上帝的棄兒。」

加百列突然掃了他一眼。「你相信上帝嗎?」她問。

「是的,我一貫相信上帝,」他回答道,「虛幻的東西是撒旦——我們的主人。背叛我的也正是這虛幻的東西。」

「哦,那你真可惡,」我說,「你完全知道,退回黑暗之子的聯合就是離開一種罪惡,雖然它其實並不是罪惡。」

憤怒。

「你的心為了你永遠不可能擁有的東西而破碎,」他突然提高j,聲音反駁道。「你克服障礙,讓加百列和尼佔拉斯來到你身邊,而你卻無法再回去了。」

「為什麼你不自己想想自己的經歷呢?」

我問。「是不是因為你從來沒有原諒馬略不提醒你,以致讓你落入他們的魔掌?是不是你再也不會從馬略身上學習任何東西,不論是教訓還是鼓舞?我不是馬略,但是我可以告訴你,自打我的雙腳踏上魔鬼之路的那一天起,我就聽說,只有一個人可以教會我一切,而那就是馬略,你威尼斯的主人。現在他正在跟我說話。他在告訴我走進永生的方法。」

「真是可笑。」

「不,這並不可笑!你的心為了他永不可能擁有的東西而破碎:另一種信仰,另一個咒語。」

沒有回答。

「我們不可能為你成為馬略,」我說,「或者是那黑暗之主撒丁諾。我們不是具有遠見卓識,可以領你前行的藝術家。我們不是那將軍團永久的罰入地獄的邪惡的女巫團主人。而這種支配權,這個令人炫目的主宰權,正是你一定要具有的。」

我不知不覺地就抬起腳走到火爐邊,朝下望著他。

順著眼角的餘光,我看見加百列微微地點著頭表示贊同。她將眼睛合上一會,好像是讓自己有一個放鬆喘息的機會。

他一動也不動。

「你必須要忍受這種空虛,」我說,「並且要找到能夠鞭策你前進的力量。如果你跟我們在一起,我們將讓你一敗塗地,你也會最終毀了我們。」

「該怎麼忍受?」他抬起頭看看我,眉頭痛苦地緊蹙著。「我該怎麼開始?你行動起來就像上帝的右手那般自如!而馬略曾經生活過的這真實世界,對我來說,卻是那般的遙不可及。我從未在其中生活過。我推著玻璃,可是我該怎麼進去?」

「這點我無法告訴你。」我說。

「你一定要好好研究研究這個時代。」加百列打斷了我的話。她的聲音平靜,卻十分威嚴。

他望望她。

「你必須要理解這個時代,」她繼續說道,「通過這個時代的文學、音樂和藝術。就像你自己說的,你從地下而來,現在生活在這世界上。」

他沒有回答。他的腦海閃過一片圖景,那是尼克被毀的住宅——書被統統丟到了地板上,西方文明被摞成堆。

他皺著眉頭,腦袋執拗地擺動著,可是卻被她按住了。

「你的天賦就是領導這女巫團。而這女巫團還在那裡。」

他發出一聲絕望的聲音。

「尼古拉斯還羽翼未豐,」她說,「他可以教會他們很多外面世界的東西,可是卻無法真正領導他們。那個女人愛樂妮,聰敏異常,可是她還是要聽從你的指揮。」

「他們的遊戲跟我有什麼關係?」他低聲說道。

「這是一種生存方式,」她說,「而現在,這是對你來說惟一重要的事情。」

「吸血鬼劇院!我寧願選擇火堆。」

「你考慮一下吧,」她說,「你的內心有一種你無法否認的完美。我們的凡人的錯覺,而舞臺則是真實的幻象。」

「這令人厭惡,」他說,「萊斯特怎麼看?難道說這微不足道?」

「對於尼古拉斯來說是這樣的,因為他總是有著不切實際的幻想,」她說道,「而你現在必須摒棄一切幻想,就跟你是馬略學徒時一樣。好好活著,研究這個時代。萊斯特不相信邪惡的價值,可是你相信。我知道你相信。」

「我就是邪惡,」他牽動嘴角,幾乎要笑出聲來。「這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難道不是嗎?但是你能否想象,我能夠背離自己延續了三個世紀的精神之路,而轉到聲色犬馬的放縱生活中去?我們都是邪惡的聖徒,」他抗議道。「我不會成為普通的惡魔。我不會。」

「那就讓它變得不普通吧,」她說。她的態度開始變得不耐煩。「如果你是邪惡的,放縱的生活怎麼會是你的敵人?難道這個世界,肉體和魔鬼不是同樣都與人類為敵嗎?」

他搖搖頭,好像在說他根本不在乎。

「你對精神的關注比對邪惡多,」我仔細地看著他,插了一句嘴。「不是嗎?」

「是的,」他立刻回答。

「但是你發現沒有,水晶玻璃杯中,酒的顏色也可以是精神層次上的,」我繼續說道。

「臉上的表情,小提琴上的音樂——一座巴黎劇院中,任何實際的物體都可以被賦予精神的特性。在那裡,所有的東西都被掌握精神力量的人所塑造出來。」

他的內心有某種東西刺激著他,但他將它擺脫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用荒淫的生活引誘大眾和魔鬼吧,用劇院的力量。」加百列說道。

「難道你主人的油畫不具有精神特性嗎?」我問。一想到這一點,我的內心就感到一陣溫暖。「難道還有人可以見到那個時代的偉大作品之後,還不稱之為精神嗎?」

「我曾經問過我自己那個問題,」阿曼德回答說,「我多次問自己,這是精神還是肉慾?三聯書寫板上的天使是被物質生活俘虜了,還是這物質生活被轉變了?」

「不管他們後來怎麼對你,你都沒有懷疑他作品的和美的價值,」我說。「我知道你沒有。是物質世界被轉變了。它不再是油畫,而轉變成了魔力,就像在殺戮中,血不再是血,而變成了生命。」

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霧氣,可是他的視線並沒有轉過來。不管他在思想之旅上如何前行,他始終都是獨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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