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慾和精神,」加百列說道,「在劇院中合而為一,就像在油畫中一樣。我們天生就是感觀上的惡魔。記住,這是你的關鍵。」
他把眼睛合上了一會,好像是想把我們擋在外面。
「去找他們,聽聽尼克演奏的音樂,」她說。「在吸血鬼劇院裡和他們一起演繹藝術。
你必須要脫離讓你失敗的東西而轉向能夠支援你的東西。否則的話——你將沒有希望。」
我倒希望她不用說得這麼直接,一下子就直奔主題。
但他卻點著頭,嘴唇緊緊地抿在一起,擠出一個苦澀的微笑。
「對你來說惟一重要的一件事情,」她慢吞吞地說道,「就是你走了個極端。」
他眼神空洞地看著她,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我覺得,要說出這個真相實在是殘忍,可是他對此並不抗拒。他的臉上又帶上那副沉思的,安詳的,孩子氣的表情。
那是不是意味著,他將要加入到他們中間,成為大街上劇院中的一員呢?他沒有反駁我的話,而是又向我發出疑問——為什麼我不能就在大街上模仿生活呢?(如果我是這樣稱呼的話。)不過他最終還是放棄了。他知道我無法忍受看見劇院或是尼古拉斯時的感受。我甚至都無法讓他朝著那個方向而去。加百列已經那麼做了。他也知道,現在給我們施加壓力已經太晚了。
加百列最後開口說道:「阿曼德,我們不能跟同類一起生活。」
是的,我想那是最真實的答案了。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沒有能夠將它說出。
「我們想要的是魔鬼之旅,」她說,「而我們只要擁有彼此就已經足夠。或許多年以後,在我們去過無數的地方,經歷過無數的事情之後,我們還會回來。那個時候,我們將會和今晚一樣,再聚在一起聊天。」
這番話並沒有給他帶來多大震撼。可是現在我們已經不可能知道他在想什麼了。
我們很久都沒有說話。我不知道在那問屋子裡,我們靜默了到底多久。
我努力讓自己不再去想馬略和尼古拉斯。現在,所有的危機感都已經煙消雲散,可是我還是擔心分離所將要帶來的憂傷,擔心我瞭解了這個傢伙的令人驚奇的經歷,卻無以為報。
最終打破沉寂的是加百列。她站起身來,優雅地走到他身旁的長椅邊。
「阿曼德,」她說道,「我們要走了。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明天午夜之前我們就會在離巴黎有數里之外的地方了。」
他平靜地看著他,似乎已經接受了這個現實。現在,我們根本無法瞭解他隱藏了什麼。
「就算你不去劇院,」她說,「那麼請你接受我們能夠給你的東西。我兒子的財富足以讓你輕而易舉地走進這個世界。」
「你可以把這個塔樓作為你的棲息之地,」我說,「隨便你使用多久。馬格納斯說這裡是絕對安全的。」
過了一會兒,他帶著莊嚴而禮貌的神情點了點頭,可是卻什麼也沒有說。
「讓萊斯特給你一些能夠讓你成為紳士的財寶吧,」加百列說道,「而我們所要的全部回報,就是你平靜地離開女巫團——如果你不打算領導它的話。」
他的目光又一次轉向火堆,臉上的神情十分安詳,帶著難以抗拒的美。接著,他又一次默默地點了點頭。點頭只是表明他聽到我們的話,而並不代表他作出了任何承諾。
「如果你不願意加入他們,」我緩緩地說著,「那就不要傷害他們。不要傷害尼古拉斯。」
在我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臉上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幾乎可以說是有一絲微笑拂過他的五官。他緩緩地將目光投向我,我在裡面看到了鄙夷。
我別過臉去,可是那目光就像一陣大風,讓我深受震動。
「我不想讓他受到傷害。」我聲音緊繃地低語道。
「不。你想要讓人把他給毀了,」他低聲回答。「這樣,你就不用再為他傷心,為他痛苦了。」說著說著,他那輕蔑的表情越發的明顯,令人厭惡。
加百列這時插話了。
「阿曼德,」她說道,「他不會對他們造成危險的。那個女人自己就可以控制得了他。
此外,如果你們願意傾聽的話,他可以教會你們關於這個時代的一切。」
他們默默地注視了對方一會。漸漸地,他的臉上又重新恢復了溫柔、和藹和美麗的表情。
他緊緊地握住加百列的手,舉止莊重得有些奇怪。接著,他們一起站起身來。他放開她的手,離她遠了些,擺正了自己的肩膀,看著我們兩個。
「我會去找他們,」他用一種極其柔和的聲音說道。「而且,我會帶上你給我的金子,並將這塔樓作為我的棲身之地。不管你那熱情的年輕人教我什麼,我都會去學習。可是,我去接近這些事情的惟一原因,就是因為它們正在我所深陷其中的黑暗表面上漂移。而且,如果沒有進一步的瞭解,我是不會繼續下沉的。如果沒有……如果沒有經過最後的鬥爭,我是不會將永生交付於你的。」
我揣摩著他的話。可是,我一點也讀不到可以解釋這些話的心聲。
「也許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說,「我將會重新擁有慾望。我將會再次體味到胃口和激情的感覺。或許,當我們在另一個時代再見面的時候,這些事情將變得不再抽象和短暫。
我將帶著和你一樣的激情跟你談話,而不僅僅是被動的反饋。而且,我們也將一起思忖有關永生和智慧的問題。我們將會討論是復仇,還是接受命運。而現在,我只要跟你說我想再見你,這已經足夠。我希望我們的人生之路可以在未來相交。僅僅出於這個原因,我會做你要求我做的事情,而不是你想要做的事情:我會寬恕你那命運多舛的尼古拉斯。」
我舒了一口氣,聲音大得都能讓人聽見。
然而,他的聲調變得如此強悍,無疑讓我內心深處默默敲響了警鐘。這種安靜卻威嚴的音調,無疑只屬於女巫團的首領。只有他才能在內心孤單落淚的時候,還能生存下來。
不過他漸漸地就換上了優雅的微笑。他的臉上出現了一些憂傷卻讓人憐愛的表情。
他又一次變成了達·芬奇的聖徒,或者,更確切地說,他又成了米開朗琪羅之後的小小上帝。有那麼一刻,他看上去一點都不會讓人感到邪惡或是危險。光芒四射的他,身上充滿了睿智和美好的東西。
「記住我的警告,」他說。「忘了我的詛咒。」
我和加百列都點點頭。
「如果你們需要我的幫助,」他說,「我會出現的。」
接著,加百列做了一件徹底出人意料的事——擁抱並且親吻他。我也這麼做了。
他在我們的懷抱中顯得如此柔軟可愛。
他無聲地告訴我們,他將要向女巫團進發,我們第二天晚上就可以在那裡找到他。
後來,他就離開了,只剩下我和加百列,就好像他從來沒有在那屋裡出現過一般。塔樓裡一點聲音也沒有,只有遠方穿過樹林的風聲在耳邊迴響。
我走上臺階,發現大門敞開著,田野無聲地向樹林伸展開去。
我愛他。我知道這一點無法理解,就跟我無法理解他一樣。可是我還是很高興這一切都結束了,很高興我們可以繼續前行。然而,我還是久久地抓住窗柵,望著遠方的樹林,還有遠方的城市在低沉的雲朵上投射下的昏暗的光。
我的痛苦不僅僅是因為失去他,還為了尼克,為了巴黎,為了我自己。
5
我回到小屋裡,看見她用剩下的木柴重新將火堆點燃,並慢吞吞地將火撥旺。她顯得十分疲倦。火光在她的眼中閃耀,將她的身影映得通紅。
我靜靜地坐在長椅上,看著她,看著火星在黑色地牆磚上崩裂開來。
「他給了你你想要的東西了嗎?」我問。
「是的,通過他自己的方式,」她一邊說著,一邊將撥火棍放到一旁,在我的對面坐下。她把手擱在身旁的長椅上,頭髮散落在肩膀。「我告訴你,我可懶得去正眼看我的同類,」她冷冷地說。「我已經厭煩了他們的傳說、詛咒和悲傷,還有他們那令人無法容忍的人性——這是他們表現出的最令人吃驚的一點。萊斯特,我已經做好準備走進這個世界了,就像我死去的那晚一樣。」
「可是馬略——」我興奮地說。「母親,這個過去的人,用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演繹了永生。」
「是嗎?」她問。「萊斯特,你的想像力未免也太豐富了。馬略的故事,只是個童話而已。」
「不,不是這樣的。」
「那你的意思是說這個孤零零的惡魔不是由那些骯髒的鄉下魔鬼變來,而是從一個失落的,和他類似的神,甚至是上帝轉化而來?告訴你吧,鄉下任何一個蓬頭垢面的,在廚房火堆邊做白日夢的小孩,都能跟你說這樣的故事。」
「母親,他不可能憑空捏造出馬略,」我說,「或許我的確想像力豐富,可是他卻幾乎沒有什麼想像力。他不可能編造出這樣的情景。我告訴你,他親眼見過這些事情。」
「我本來也沒有想到這一點,」她帶著一絲微笑坦言道。「可是,他可以借用傳說中馬略的形象……」
「不,」我說,「過去有個馬略,現在他依然存在。還有一些別的和他相像的人。有那麼一些千年之子,做得比這些擁有天賦的黑暗之子更加出色。」
「萊斯特,重要的是我們做得更加出色,」
她說。「我最終從阿曼德那裡學到的東西,是永生者發現死亡充滿誘惑而最終難以抗拒。
他們無法戰勝死亡或是腦海中的人性。而現在,我將牢記這些事情,並將它作為我漫遊世界的保護傘。幸運的是,我不是指讓這些傢伙感到十分危險的變幻不定的世界,我所說的,是那亙古不變的永恆世界。」
她把頭髮向後捋了捋,再次朝火堆望去。
「我的夢中,是那白雪皚皚的群山,」她柔和地說著,「是那廣闊的荒野——無法進入的灌木叢,或是從未有人涉足的美洲北部的大森林。」她看著我,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想想這些吧,」她說,「我們可以去任何地方。如果千年之子存在的話,可能那就是他們的生活之處——遠離人群的地方。」
「如果他們真的存在,他們怎麼生活呢?就算是我們,也是要靠吸取人血過活的。」我的腦海中這時出現了我自己的世界,那裡面到處都是凡人和凡人做的東西。
「在那些樹林裡,有心臟的跳動,」她像是在夢囈。「還有鮮血,為了啜飲它的人而流……現在,我可以做一些你慣常所做的事。
我可以獨自與狼群作戰……」她漸漸拖長了聲音,像是陷入了沉思之中。「重要的是,現在我們可以隨心所欲到任何地方去,」過了很久之後,她說道,「現在我們自由了。」
「我以前就是自由的,」我說,「我根本不在意阿曼德說的話,可是馬略——我知道馬略還活著,我能感覺得到。當阿曼德將這個故事告訴我們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馬略通曉一切——不僅僅是我們的故事,那神秘之物,或是什麼古老的秘密——他明白生命的意義,知道如何度過時光。」
「那麼,如果你需要的話,就讓他成為你的守護神吧。」她說。
這句話惹怒了我,於是我不再說下去了。
事實上,她關於灌木叢和森林的說法讓我感到害怕。我又想起了阿曼德跟我說過的那些離間我們的話——當他字斟句酌地跟我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有一天會再想起它們。我想,現在我們雖然生活在一起,但是存在著分歧,就像凡人一樣。我們之間的不同,就如同我們的情感和愛一樣被誇大了。
「有個暗示……」她看著火堆說道,「似乎表明馬略的故事是真的。」
「這樣的暗示有無數個。」我說道。
「他說馬略殺了作惡者,」她繼續說道,「而且他把這個作惡者稱作堤豐,說他就是屠殺他兄弟的人。你還記得嗎?」
「我想他是說殺害亞伯的該隱。在那幻象之中,我見到的是該隱,雖然聽到的是另一個名字。」
「那就是了。阿曼德自己並不理解百頭巨怪之子堤豐這個名字,然而他還是不斷反覆提到它。可是我知道這個名字的含義。」
「告訴我。」
「這名字源自希臘和羅馬神話中一個古老的故事。說的是古埃及的神奧西里斯被他的兄弟堤豐殺死後變成了冥王。當然阿曼德可能在普盧塔克的作品中讀到過這個故事,可是事實上他並沒有。這就是奇怪的地方。」
「啊,這麼看來,馬略確實是存在的。他說他已經存活了一千年也是真的。」
「萊斯特,或許有這個可能。」她說道。
「母親,再跟我說一遍這個故事吧……」
「萊斯特,你有許多年的時間自己來閱讀這些古老的故事。」她站起身來,彎下腰吻了吻我。我感覺到她動作中的冷漠和遲緩——在黎明之前她必然如此。「我自己已經看完這些書了。我無所事事的時候就是在閱讀它們。」她將我的兩手握住。「告訴我,我們明天就可以上路了。告訴我,在我們見到世界的另一邊之前,我們將不會再看見巴黎的城牆了。」
「正如你所希望的那樣。」我說。
她走上臺階。
「可是你現在去哪裡?」我跟在她身後問她。她開啟大門,向樹林走去。
「我想看看自己能否在原生的大地上入睡,」她回過頭跟我說。「如果明天我不能起身,你就明白我失敗了。」
「但是這簡直太瘋狂了。」我在她身後說道,很討厭她這個念頭。她走在前面,進入到老橡樹叢的最深處,用雙手在腐敗的落葉和潮溼的土壤中挖坑。她看上去可怕極了,就像是一個美麗的金髮巫婆在用野獸般的速度抓撓著。
接著她站起身跟我吻別,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向地下陷去,好像土地和她融為了一體。我一個人吃驚地看著這一切,簡直無法相信剛才她還呆過的地方現在已經成為一片空曠。落葉又蓋住了那塊地方,就好像那裡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邁步離開樹林,離開塔樓,往南走去。
隨著腳步的加快,我開始輕輕地哼起小曲兒,好像是早先在巴黎皇家劇院的晚上,小提琴奏出的樂曲。
我的內心又一次充滿痛苦,因為我意識到,我們是真的要走了,我們和尼古拉斯、黑暗之子以及頭領終將告別,而且我再也不能見到巴黎和我熟悉的一切了——許多年,許多年。雖然我能夠獲得自由,但我還是想落淚。
可是,對於我的流浪,我似乎還有一些自己不願意承認的目的。天明之前約摸半個小時的時候,我已經走在一家老酒館廢墟附近的路上。這是個已經被人遺忘的、殘破的村落,只有那飽受創傷的城牆還紋絲不動。
我掏出匕首,在柔軟的石頭上刻下這樣幾句話:古老的馬略,萊斯特正在找你。現在是1780年的5月,我正從巴黎往南,向里昂進發。請讓我知道你的行蹤。
我十分傲慢地退後幾步。我已經破壞了黑暗律法,因為我洩露了永生者的名字,還把它用文字記錄下來。不過,這樣做反而讓我感到一種奇特的滿足。畢竟,我並不是特別循規蹈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