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現在,能再解答我一些問題嗎?」
我問。
他做了個手勢,讓我發問。
「我見到過幽靈,」我說,「見到過你所描述的那種爬蟲一般卑瑣的惡魔。我見過他們佔據著凡人的軀體和住所。」
「我並不比你知道更多。大部分幽靈似乎只是一些鬼怪,他們並不知道自己正被注視。我從沒有對幽靈說過話,也沒有聽他們對我開過口。至於卑瑣的惡魔,除了遠古時候恩吉爾的解釋,我還能再說什麼呢,他們憤怒,因為他們不具有形體。不過,還有其他更有趣的生靈是永生不死的。」
「那是些什麼?」
「在歐洲至少有兩個,他們不用、也從未喝過血。無論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還是在黑暗之中,他們都能行走自如,而且他們擁有形體,十分強壯。他們長得和人類一模一樣。
在古代埃及也有過一個,在埃及宮廷裡,人們稱他為受詛咒的拉姆西斯,不過我看他很難受到什麼詛咒。在他消失之後,所有皇家記錄都把他的名字刪除了。你知道埃及人以前常那麼做,他們要謀害誰,就會把那人的名字先抹掉。我不清楚他出了什麼事。古老的卷軸上並沒有記載。」
「阿曼德談到過他,」我說,「阿曼德提到過關於拉姆西斯的傳說,說他是個古代的吸血鬼。」
「他並不是。但在我親眼見到其他族類之前,我十分懷疑我讀到的關於他的記載。
再說,我從未與這些異族交流過。我只是遇見過他們,他們被我嚇壞了,都逃走了。我也害怕他們,因為他們在陽光下行走。而且他們十分強大,也不需要血液,誰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事來?不過,你也可能活上幾百年都遇不到他們。」
「可是,他們有多少歲數了?已經有多長時間了?」
「他們非常老,估計和我差不多了。我說不準。他們過著有權有勢的富人的生活。很可能他們的數量更為龐大,也許他們自有一套傳宗接代的方法,我不清楚。潘多拉曾經說,還有一個女人。不過那個時候,潘多拉和我關於他們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馳。潘多拉說他們就是從前的我們,他們十分古老,已經像母親和父親那樣停止啜飲鮮血了。我認為他們和我們根本不同。他們是某種其他的、不需要血液的生物。他們不像我們這樣反射光線。他們能吸收光線。他們的膚色比人類更深一些。而且他們很結實,很強大。你也許永遠不會遇到他們,但我說這些是為了警告你。你一定不能讓他們發現你躺在哪裡。他們可能比人類還要危險。」
「不過,人類真的危險嗎?我發現他們很容易被迷惑。」
「他們當然危險。人類一旦真正瞭解我們,他們就會把我們全都除掉。他們可以在白天搜尋我們。千萬別低估了這惟一的優勢。還是那句話,原先那些同類團伙的法則自有它們的智慧。永遠、永遠也不要對凡人談起我們。決不要告訴凡人你躺在哪裡,或者任何吸血鬼躺在哪裡。你要是認為能夠控制凡人,那可是絕對愚蠢的。」
我點頭,雖然我很難對凡人產生恐懼。
我從未怕過他們。
「即使是巴黎的吸血鬼劇院,」他警告我,「也沒有招搖過市,披露關於我們的,哪怕是最單純的真相。它都是在民間傳說和幻想上做文章。觀眾們徹底被欺騙了。」
我這才發現的確如此。難怪愛樂妮即使在給我寫信的時候,也總要把意思表達得相當隱諱,而且從來不使用我們的全名。
這種隱秘的作風以前一直困擾著我。
不過,此刻我正絞盡腦汁,想回憶起自己是否見過那些不需要血液的傢伙……實際上,我也許曾經把他們誤認作流氓吸血鬼了。
「我還有一件關於超自然生物的事情要告訴你。」馬略說。
「是什麼?」
「我也不太確定,不過我讓你聽聽我的想法。我懷疑,當我們被燒死之後——被徹底毀滅之後——我們能以另外一種形式重生。
我不是指現在的人類,不是說人類的轉世託生。關於人類靈魂的歸宿問題我一無所知。
但是,我們的確永遠存在,而且我認為我們死後能夠重生。」
「你為什麼這麼覺得呢?」我情不自禁想到了尼古拉斯。
「就和凡人談論轉世託生時一樣。有些人聲稱自己記得前世的事情。他們來到我們面前時還是凡人,卻聲稱自己對我們完全瞭解,而且曾是我們中的一員,要我們再次把黑暗的禮物送給他們。潘多拉就是這樣一個人。她知道很多事情,卻完全沒辦法解釋她何以瞭解這麼多,除非那是她的杜撰,或者她下意識地從我腦中獲得了這些資訊。或許他們只是具有特殊能力的凡人,能夠讀取我們深藏不露的思想,這的確很有可能。
「不管這是怎麼一回事兒,這樣的人並不多。如果他們曾經是吸血鬼,那麼,可以肯定的是,他們只是被毀滅的同類中很小的一部分。所以,也許其他被毀滅的同類沒有足夠的力量獲得重生。或者,也許他們並不選擇重生。誰搞得清楚?潘多拉相信,她的死是由於母親和父親被放到了陽光之下。」
「我的上帝,他們作為凡人獲得了重生,而他們竟然想再次成為吸血鬼?」
馬略微笑了。
「你還年輕,萊斯特,你這不是自相矛盾嗎?再次變成凡人會是什麼樣子,你真正的想法是怎樣的呢?等你看到自己的凡人父親再考慮這個問題吧。」
我預設了他的話。可是我並不想放棄我對凡人的理解。我想要繼續為自己失去了凡人之身而哀悼。而且我明白,對凡人的這種熱愛,和我對他們無所畏懼是息息相關的。
馬略的目光移到了別處,他又走神了。
又是靜靜地在聆聽著什麼。接著,他再次把臉轉向我,恢復了對我的注意。
「萊斯特,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還剩下兩三個夜晚了。」他悲傷地說。
「馬略!」我低叫。把差點要脫口而出的話咽回肚裡。
他臉上的表情給了我惟一的安慰,他現在看起來,沒有一絲一毫不近人情的樣子。
「你不知道我多希望你留下來,」他說,「然而人世生活應該在那外面的世界,而不是這裡。等我們再次見面,我會告訴你更多的事情,不過,你所知道的眼下已經夠用了。你得去路易斯安那見你的父親,並且守護他直到他生命完結,你要儘量從中學習。我已經看過許多凡人衰老死去。可你一個都還沒有見過。但是相信我,年輕的朋友,我非常非常想要你留在我身邊。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想。
我向你保證,等時機成熟,我就會找到你。」
「可是為什麼不能是我回來找你呢?為什麼你要離開這裡?」
「是時間的關係,」他說,「我統治這裡的人民,已經太久了。我已經引起了猜疑,而且,歐洲人已經進入這片水域。來到這裡之前,我躲藏在被維蘇威火山埋葬的龐貝城裡,可是凡人們去那裡瞎攪和,挖起廢墟,把我趕了出來。現在這種情況又出現了。我必須去尋找別的避難所,一個更加偏遠的地方,最好始終人跡罕至。況且,坦白說,若是我打算在這裡久留,那我絕不會帶你來到這裡。」
「為什麼?」
「你知道為什麼。我不能讓你或者任何別的人知道,必須守護之神的位置。這就說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了:你必須給我一個承諾。」
「任何事情都行,」我說,「可是你怎麼會需要我的承諾?」
「很簡單。你絕不能把我對你說的事情告訴別人。永遠不要提起必須守護之神;永遠不要說起過去諸神的傳說;永遠不要對別人說你見過我。」
我鄭重地點了點頭。我已經想到這個了,不過我卻沒有想過,這可能會非常難以做到。
「哪怕你只是說了一個部分,」他說,「那麼下一個部分就會跟著說出去,而你每提到一次必須守護之神的秘密,就增加了一分他們被發現的危險。」
「好的,」我說,「可是那些傳說,我們的起源……對於我造就的孩子們呢?對他們我也不能說——」
「不能。就像我剛才告訴你的,說出一部分,就全都會牽扯出來。再說,如果這些後代是基督教上帝的子民,如果他們也像尼古拉斯一樣,被基督教原罪思想所毒害,這些古老的傳說就只會把他們逼瘋,讓他們絕望。對他們來說,這隻會是一件恐怖而難以接受的事情。這是突發的事件,是他們並不信仰的異教神靈,以及他們無法理解的習俗。必須讓他們自願接受這些事實,儘管這也許是微不足道的。要非常仔細地聽清他們的問題,用盡量簡單的答案滿足他們。倘若你覺得不能對他們撒謊,那就什麼也別說。儘量使他們變得堅強,就像如今不信神的世人那樣。
但是記住我的話,決不能說出那些古老的傳說。那些是我的,只有我一個人可以說。」
「要是我告訴他們,你會拿我怎麼辦?」我問道。
這個問題讓他大吃一驚。幾乎有整整一秒鐘,他失去了鎮定,接著又哈哈大笑起來。
「你真是最應該受到詛咒的傢伙,萊斯特,」他低語,「重要的是,倘若你說出去,我可以對你做出任何我想做的事情。你一定明白這一點。我能夠像阿卡沙踐踏前輩那樣,把你踩死在腳下。我可以僅憑意志的力量,就讓你燃起熊熊大火。可是我不願意這麼威脅你。我想要你回到我身邊來。不過,我不會讓這些秘密洩露出去。我絕不會像在威尼斯的時候那樣,讓一群凡人來襲擊我。我不要讓同類們知道我。你絕對不能——故意或者偶然之間——讓任何人去尋找必須守護之神或者馬略。你絕對不能對別人提到我的名字。」
「我明白。」我說。
「是嗎?」他問。「也許,我終究還是得威脅你?我的報復會相當可怕,我得這麼警告你嗎?你和從你這裡獲知秘密的人都將受到我的懲罰,你懂嗎?萊斯特,我曾經毀滅過其他前來尋找我的同類。我毀滅他們,僅僅因為他們知道那些古老的傳說,因為他們知道馬略這個名字,而他們永遠也不願意放棄尋找。」
「真叫人受不了,」我喃喃地說,「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永遠不會,我發誓。可是我擔心,別人能夠讀出我的想法,這是很自然的。
我擔心他們能看到我腦海中出現的形象。阿曼德就能做到這個。要是——」
「你能把形象隱藏起來,你知道該怎麼做。你能丟擲其他一些形象來迷惑他們,你能把自己的思想封閉起來。這個本事你已經有了。不過讓威脅和警告到此為止吧。我是愛著你的。」
我好一會兒沒有回答。我的腦海裡浮現出各種被他禁止的情況。最後,我把這些付諸語言:「馬略,你難道從未渴望將這一切對所有人和盤托出嗎?我的意思是,讓我們所有同類都知道這些事情,然後把大家聚集起來?」
「我的上帝啊,不行,萊斯特。為什麼我要那麼做?」他似乎真的疑惑了。
「因為那樣的話,我們就能掌握這些傳說,至少能夠像人類那樣,對自身的歷史之謎進行思考。那樣我們就能交換彼此聽到的故事、分享彼此的法力——」
「然後聯合起來使用這些法力,就像邪惡之徒那樣,去對付人類?」
「不……不是那樣。」
「萊斯特,在永恆的世界裡,吸血鬼團伙其實是很少見的。吸血鬼大都生性多疑,獨來獨往,對同類也沒有感情。有時,他們會仔細挑選同伴,最多也就一兩個,而且他們和我一樣,守衛著自己的狩獵領地和隱私。他們不會願意走到一起來,就算他們真能克服惡毒和猜忌的天性,不再各自為政,他們的集會終將結束在爭奪領導權的慘烈鬥爭之中,就像阿卡沙曾向我們揭示的,發生在幾千年前的故事那樣。我們終歸是邪惡的物種。我們是殺戮者。在這世上,最好還是讓凡人團結起來吧,讓他們為了正義而聯合。」
我接受了他的觀點,我為自己剛才的激動感到羞愧,為我所有的弱點和衝動感到羞愧。然而,另外一個充滿無限可能的構想已經把我迷住了。
「那麼對凡人呢,馬略?你從未想過把自己的身份告訴他們,把整個故事告訴他們嗎?」
他似乎又一次被我徹底搞糊塗了。
「不管結果如何,難道你從未渴望讓世人瞭解我們嗎?你難道從來不覺得,那比隱秘的生活更好嗎?」
他低頭思索了片刻,下巴支在合起的手上。第一次,我感受到他用腦中的種種形象和我交流,我想,他讓我看到這些是因為他不能確定自己的回答。他回憶的力量驚人地強大,我的力量跟他相比,就顯得非常脆弱了。
他回憶著最早的時期,那時羅馬還統治著全世界,而他還只是一個普通的凡人。
「你記得你也曾想把這些事情都說出去的,」我說。「讓人們瞭解,那可怕的秘密。」
「也許,」他說,「在最初的時候,的確有一些同類充滿著激情,想要進行溝通。」
「是的,溝通,」我說,玩味著這個詞。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夜晚,我在巴黎的舞臺上嚇壞了一群觀眾。
「但那只是在記憶模糊的開頭,」他慢慢說,開始講述他自己的故事。他的眼睛眯縫起來,望著遠處,彷彿他正沿著時間的軌跡追溯千百年以前的過去。「那是愚蠢的,也是瘋狂的。要是人類真的相信了我們,我們就會走向毀滅。我不想被毀滅。我對這樣的危險和災難並不感興趣。」
我沒有回答。
「你自己並不能體會那種衝動,不會想要揭露那些事情,」他說,幾乎帶著安慰的口氣。
但是我覺得我能體會。我感到他把手指搭在我的手背上。我的目光越過他,看向我自己短短的過去——劇院,以及我童話般的幻想。我感到悲傷擊中了我,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你所有的,只是孤獨和自己好似怪獸的感覺,」他說。「而且你又是那麼莽撞,那麼喜歡挑釁。」
「的確如此。」
「但是,對任何人說出任何事情,這又有什麼用呢?沒有人能寬恕。沒有人能救贖。
這種想法只是幼稚的幻覺。暴露你自己然後被毀滅,你這是在做什麼?野人花園會悄悄地、狼吞虎嚥地吃掉你的殘骸。正義和理解都在哪兒呢?」
我點頭。
我感到他握住我的手。他慢慢站起來,我也跟著站起來,雖然勉強卻還是順從了。
「已經晚了,」他語調溫和。他的目光溫柔而慈祥。「現在我們談得夠多了。我得下去見我的子民。我擔心,附近的村裡可能出了些麻煩。我可能得忙到拂曉,那樣的話,就明天夜裡再繼續我們的話題吧。可能明天午夜之後我們才能交談——」
他又走神了,低頭傾聽起來。
「是的,我得走了,」他說。我們很適意地相互輕輕擁抱了一下。
雖然我很想跟他一起,去看看村子裡發生了什麼——看他怎樣處理他的事務——但我也很想回到房問裡,看著大海,然後進入夢鄉。
「你醒來的時候會感到飢餓,」他說,「我會給你帶個祭品來。耐心等著我回來。」
「好的,當然……」
「明天你等我的時候,」他說,「在屋裡隨便做些什麼吧。古老的卷軸在圖書室的架子上,你可以讀一讀,或者在各個房間裡走走。
只是不要靠近必須守護之神的聖殿。你不要獨自下樓。」
我點頭。
我想再問他一件事情。他何時會出獵?他何時會吸血?他的血已經支撐了我兩個晚上,也許還能更久。可是,誰的血又在維持他的生命呢?他事先已經享用過祭品了嗎?他現在要去巡獵嗎?我越來越懷疑,他已經不像我這麼需要血液了。就像必須守護之神,他已經越來越不需要血液了。我非常迫切地想要知道,是否真是這樣。
不過他已經離開了。村莊肯定在召喚他了。他走出去,上了露臺,然後就不見了。有一會兒我還以為,他出門以後向左或者向右轉了。等我出門一看,露臺上空空如也。我靠j二欄杆,向下看去,在深淵裡一塊岩石的映襯下看到一個小點兒,那正是他大衣的顏色。
於是我想,我們還是有盼頭的:我們將不再需要血液,我們的面部將漸漸失去一切人類的表情,我們能夠憑藉意志的力量移動物體,我們幾乎可以飛行。幾千年之後的某個夜晚,我們也許會像必須守護之神現在這樣,端坐在徹底的緘默之中?今晚,馬略多少次露出了和他們一模一樣的表情?沒有旁人在的時候,他一動不動坐在這裡有多久了?而半個世紀對他來說,又算得了什麼?在這段時間裡,我得漂洋過海,去別的城市過完凡人的一世。
我轉過身,經過大廳,回到指定給我的臥室裡。我坐下,望著大海和天空,直到晨曦來臨。我開啟藏有石棺的小室,看見裡面放著一束鮮花。我戴上金色的面具頭飾和手套,在石棺裡躺下,在我閉上雙眼的那一刻,依然能夠嗅到鮮花的芬芳。
可怕的一刻到來了。那是意識的喪失。
在睡夢的邊緣,我聽見一個女人在笑。她輕快的笑聲不絕於耳,似乎她相當快樂,正和別人交談著,就在我陷入黑暗之前,她仰起頭,我看見她白皙的喉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