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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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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略停了下來。

他第一次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轉而看向窗外的天空,彷彿在聆聽來自海島的聲音,我所無法聽見的聲音。

「我還有一些事情要告訴你,」他說道,「一些重要的事情,雖然不過是些很實際的東西……」可是他的注意力又分散了。「還有一些承諾,」他終於又說,「一定要兌現給我……」

然後,他又恢復了沉默、聆聽的狀態,表情與阿卡沙和恩吉爾驚人的相似。

我心裡有一千個疑問要脫口而出。不過,或者我更想重複他說過的一千句話,似乎我只有大聲說出來,才能明白它們的含義。

如果此時我張xx交談,很可能言不及義。

我向後靠坐在帶側翼的椅子上,身體接觸到涼滑的錦緞,我兩手搭在一起,目視前方,彷彿他的故事就鋪展在我面前,供我仔細閱讀,我思忖著,他關於正與邪的言論千真萬確,假若他試圖說服我,東方邪惡之神的價值觀是合理的,我們應該或多或少為我們的行徑感到驕傲,假若那樣的話,我該會多麼震驚和失望。

我也是西方的孩子,在我短暫的一生中,我一直在排斥邪惡與死亡的西方理念中掙扎著。

但是,在這所有考量的背後,隱藏著一個令人震驚的事實,那就是,馬略只要毀滅阿卡沙和恩吉爾就能把我們全部毀滅。只要馬略燒死阿卡沙和恩吉爾,他就能夠把我們每一個活著的同類都殺死,這樣,就能把一種古老、腐朽並且毫無用處的邪惡形式從世界上清除。至少似乎是這樣。

還有阿卡沙和恩吉爾自身令人恐懼的地方……對此我還能說什麼呢,我只能說,我自己也有了他曾經那種模糊的感覺,就是我能夠喚醒他們,能夠讓他們重新開口說話,讓他們移動。或者,更準確地說,當我見到他們時,我感到有人應該、也能夠做到這一點。一定有人可以結束他們這種睜著眼睛沉睡的狀態。

那麼,如果他們終於再次行走、再次說話,那他們算是什麼呢?古代埃及的怪物。

他們會做些什麼?我突然發現,有兩種可能性都在誘惑著我——喚醒他們以及毀滅他們。這兩者都在引誘著我的心靈。我想要看透他們,與他們親密交流,然而我也明白,這種想要毀滅他們的瘋狂念頭實在難以遏制。只要帶著他們走進耀眼的光芒,就能帶走我們這注定毀滅的種族的所有生命。

這兩種態度都和力量有關。某種能戰勝時間流逝的力量。

「你從來不曾受到誘惑去這麼做嗎?」我問道,聲音帶著痛苦。我不知道在神廟的地下,他們是否會聽見我的話。

他從側耳傾聽的狀態中回過神來,他轉向我搖了搖頭。不會。

「即使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們無所歸依?」

他再次搖了搖頭。不會。

「我是不死的,」他說道,「真正的不死。

非常坦率地說,我不知道現在還有什麼能殺死我,如果真的存在的話。不過那並不重要。

我想要繼續活下去。關於這一點我甚至都不用考慮。我對我自己就是一種持續存在的意識,一種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在我還是凡人的時候就渴望獲得的智慧,我愛上了這種生活,因為我總是能和人類偉大的步伐一同前進。

我想要看看,既然如今的世界又轉回頭來質疑它所創造的神了,那麼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麼。現在呀,無論如何我也再不願意閉上我的眼睛了。」

我點點頭,表示理解。

「不過,我並沒有受到你所受的那種折磨。」他說道。「即使當年在法國北部的墳墓裡時也沒有,在那裡我被變成現在這樣,那時我已經不年輕了。自此我一直孤身一人,我一度幾近瘋狂,內心受著無法言喻的煎熬,可是我並未就此獲得永生和年輕。我曾一次又一次,做著你也將要做的事情——很快、很快,你就必定要從我身邊離開了。」

「我要離開?可是我並不想——」

「你必須走,萊斯特,」他說道,「而且就像我說的,很快。你還沒有準備好留下來和我一起。這也是我將要告訴你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你一定要像剛才聽別的故事一樣,專心致志地聽我講。」

「馬略,我無法想象現在就離開。我甚至不能……」我突然間感到憤怒。為什麼他非得先把我帶來,再把我攆走呢?而且我記得阿曼德對我的所有勸誡。只有和年長的同類而不是那些被我們創造的傢伙在一起,我們才會有親密的交流。我已經找到馬略了。不過,這些只不過是蒼白的語言。它們並不能觸及我內心深處的感受,那是對於離別的突如其來的悲傷和恐懼。

「聽我說,」他溫和地說。「在我被高盧人帶走之前,我有過美好的一生,我和那個時代的很多人一樣長壽。在我帶著必須守護的神離開埃及之後,我又在安提克住了很多年,就像一個富裕的羅馬學者那樣生活。我有一幢房子,有奴僕,以及對潘多拉的愛。在安提克,我們過著真正的生活,同時注視著世事變遷。那樣活了一輩子之後,我獲得了力量,使我在以後的歲月裡,能夠體驗其他各種人生。

我變得更加強大,成為構成威尼斯世界的一部分,這是你也知道的。我的力量使我能像現在這樣統治這座島嶼。而你,就和許多早早走進大火或者陽光的同類們一樣,根本不曾有過真正的生活。

「作為一個年輕人,你在巴黎只不過嘗試了六個月真正的人生。作為一個吸血鬼,你一直四處徘徊,一直是個局外人,從這裡漂泊到那裡,在別人的屋子和生活裡遊蕩。

「如果你打算活下去,就必須儘快過一個完整的人生。倘若不這麼做,你就可能失去一切,然後絕望,然後埋入地下,不再醒來。

也許更糟……」

「我想要這樣的人生。我明白。」我說道。

「然而,在巴黎的時候,他們向我提供這種生活,他們讓我留在劇院,我沒能那麼做。」

「那個地方並不適合你。再說,吸血鬼劇院裡只是一群烏合之眾。那是一方太過狹小的天地,恐怕就和我這個避難的小島差不多。

而且在劇院裡你又遇到了太多可怕的遭遇。

「而你動身要去的,將是一方嶄新、廣闊的天地,那是一座尚未開化的小城,名叫新奧爾良,你將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深切地融人人世生活。你會像凡人一樣在那裡定居,以前你和加百列一起四處遊蕩的時候,就曾多次那麼試過。那裡不會有古老的同類集團來困擾你,也不會有流氓出於害怕而要把你擊垮。在你製造新的同類的時候——因為寂寞,你會這麼做的——要儘量像對待人類一樣製造和守護他們。像家人一樣和他們保持親近,而不要把他們當作同類集團的成員,同時,要理解你所生活的時代,以及你所經歷的歲月。要理解裝飾著你的身體的長袍的風格,你用來打發閒暇時間的居所的風格,還有你狩獵的場所。要理解,對時間流逝的感受自有其意義所在。」

「是的,還要體驗眼看著事物消亡的痛苦……」這全是阿曼德告誡要避免的事情。

「當然。你被造就,就是來戰勝時間的,而不是要逃離它。而你的內心受著折磨,因為裡面藏著秘密——你覺得自己是個怪物,因為你不得不進行殺戮。也許,為了安撫自己的良心,你會盡量只啜飲惡人的血,這或許能奏效,或許不能。不過,只要你把這個秘密深埋在心底,你就可以擁有幾乎是完全真實的人生。正如你自己曾經告訴巴黎那些同類團伙的那樣,你很適合擁有接近真實的人生。

你就是模仿人類而生的。」

「我想要這樣的人生,我的確想要——」

「那麼就照我說的做。並且你還要明白一點。在真實的世界裡,永恆只不過是一世又一世的輪迴。當然,也許會有長時期的退隱;一次又一次的蟄伏,或者僅僅在一旁註視著。但是,一遍又一遍,我們跳人激流,奮力遊動,希望支撐得越久越好,直到時間或者悲劇使我們沉沒,就像凡人的遭遇一樣。」

「你會再來一遍嗎?結束這段退隱的時期,重新跳入激流?」

「是的,肯定。假如時機出現,假如世界又變得有趣起來,使我無法抵擋它的誘惑。

那樣的話,我會走上城市的街頭。我會取個名字。我會做些事情出來。」

「那麼現在就來吧,和我一起!」啊,耳邊迴響著阿曼德痛苦的聲音,接著是十年之後加百列徒勞的懇求。

「這個邀請比你想得還要誘人,」他回答,「但是如果我跟你走的話,會給你帶來很大的危害。我會將你和這個世界阻隔開來。這是我無法控制的。」

我搖搖頭,別開臉,心裡痛苦萬分。

「你想繼續活下去嗎?」他問道。「還是你想讓加百列的預言成真?」

「我想繼續活下去。」我說。

「那你就必須走。」他說。「從現在開始一個世紀之後,也許用不了那麼久,我們就會再次相遇。我不會在這座島上了。我會帶著必須守護的神去另一個地方。但是不管我在哪裡,你在哪裡,我都會找到你。那時,我會是那個不想讓你離開的人。我會是那個懇求你留下的人。我會喜歡與你相伴,和你交談,僅僅看著你就能讓我開心,我會愛上你的頑強、你的莽撞,以及你對一切都不太相信的態度——所有關於你的一切,我已經愛得太深了。」

聽著他這一席話,我幾乎要崩潰了。我想哀求他讓我留下來。

「現在已經絕對不可能了嗎?」我問。「馬略,你就不能讓我別去體驗這一世嗎?」

「不太可能。」他說道。「我可以一直給你講故事,但這些故事並不能替代生活。相信我,我曾試過讓別的同類省去人世間的生活。

可我從未成功過。一世人生所能教會你的東西,是我無法教給你的。我根本不應該在阿曼德年輕的時候帶走他,幾百年來,他所做的蠢事和所受的痛苦,即使現在對我仍是一種懲罰。你憐憫他,趕他去這個世紀的巴黎,可我卻擔心這對他已經太遲了。既然我說這必須發生,你就得相信我,萊斯特。你必須活過這一世,因為那些被剝奪了這種機會的同類們,會陷入不滿的漩渦,直到他們終於在某個地方活了一世,不然他們就會毀滅。」

「那加百列怎麼樣了?」

「加百列有她的人生;她也幾乎有了她的死亡。她有力量在她願意的時候回到世界上來,或者在人世的邊緣飄蕩。」

「那麼你確信她總有一天會回來嗎?」

「我不知道。」他說道。「加百列讓我捉摸不透。但我很熟悉她這種性格——她和潘多拉太像了。事實上,不管她們會或者不會永生,大部分女人都很脆弱。可如果她們強大起來,絕對會變得難以揣度。」

我搖了搖頭。我把眼睛閉上了一會兒。

我不願意去想加百列。無論我們在這裡說什麼都無濟於事,加百列已經走了。

可我還是不能接受我也必須走的事實。

這裡就像是我的伊甸園。但是我並沒再爭辯什麼。我知道他決心已定,我也知道他不會強迫我。他會讓我擔心起我的凡人父親,會讓我自己對他說我不得不走。我只剩下幾個夜晚了。

「是的,」他溫和地回答我,「還有一些事情我可以告訴你。」

我又把眼睛睜開。他耐心地注視著我,目光充滿慈愛。愛的痛楚如此強烈,就像我曾經愛著加百列的時候那樣。我感到淚水就要奪眶而出了,卻只能咬牙忍住。

「你從阿曼德那裡學到了很多,」他說,語調平穩,似乎在幫助我撫平內心無聲的掙扎。

「而你自己學到了更多的東西。不過我還能再教你一些別的。」

「是的,請說吧。」我說道。

「好吧,有一點,」他說,「雖然你法力強大,但是在未來的五十年裡,你不能指望你所造就的後輩能夠和你或者加百列力量相當。

你的第二個孩子力量會不及加百列的一半,以後的孩子就更不如了。我給你的血則有所不同。如果你喝下……喝下阿卡沙和恩吉爾的血,你也可以選擇不那麼做……那會有不一樣的效果。但是無論怎樣,在一個世紀裡,一個人只能造就那麼多孩子。而新生的子孫會很虛弱。不過,這也未必是件壞事。早先的同類團伙定下的法則自有它的智慧,那就是要靠時間才能積蓄力量。此外,還是那條古老的真理:你也許能造就巨人,也許只造了個白痴,誰也搞不清是怎麼回事兒。

「該發生的總會發生,但你得小心選擇同伴。要選看著順眼、聽著順耳的人,最好他們懷藏著重大的秘密,那是你渴望瞭解的。換句話說,要選擇你所愛的人。否則的話,在一起沒多久你就會對他們生厭了。」

「我明白,」我說,「愛上他們再去造就他們。」

「不錯,愛上他們再去造就他們。還要確定在你造就他們之前,他們已經有過一段人生;永遠、永遠不要造就像阿曼德那麼年輕的人。阿曼德是那麼年輕,把那樣的男孩帶走,那是我對同類們犯下的最大的罪行。」

「可是,你並不知道邪惡之徒會來,會把他從你身邊帶走。」

「是啊。但是,我還是應該再等等的。我是出於寂寞才那麼做的。再說他是那麼無助,他的生命完全掌握在我的手裡。記住,小心那種力量,那種你對垂死的人所具有的力量。自身的孤獨,以及對力量的意識,有時會強烈得有如嗜血的慾望。如果沒有一個恩吉爾,就不會有阿卡沙,如果沒有一個阿卡沙,那也不會有恩吉爾。」

「是的。從你所說的每一句話來看,似乎恩吉爾渴望掌握阿卡沙。阿卡沙才是那個時而會……」

「是的,的確如此。」他的表情突然陰沉下來,眼中閃著詭異的神色,彷彿我們正在互相耳語,生怕叫人聽見。他停了一會兒,似乎在思索該說什麼。「如果沒有恩吉爾去控制阿卡沙,誰知道她會做些什麼?」他悄聲說。「我幹嗎又要不承認呢?即使我只是有這樣的念頭,他也能聽見呀。為什麼我要悄聲說話?只要他樂意,他隨時能夠把我毀滅。也許只有阿卡沙才能阻止他那麼做。可是,如果他把我除掉,他們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他們為什麼要讓自己被陽光灼傷?」

我問。

「我們怎麼知道?也許他們知道這樣傷害不了他們。這隻會傷害和懲罰那些對他們這麼做的人。也許在他們生存的狀態中,他們對於周遭事物的感知異常緩慢。而且他們沒有時間凝聚力量,讓自己從夢中醒來,來保護自己。也許他們後來的舉動——我所見到的阿卡沙的舉動—_只有在他們被陽光驚醒的前提下才可能發生。而現在,他們又一次睜著眼睛睡去了。他們又一次進入了夢鄉。

他們甚至不用啜飲鮮血。」

「你那是什麼意思……如果我選擇喝他們的血?」

「那是我們必須考慮的事情,我們倆,」他說道。「總會有這種可能,他們也許不願意讓你吸他們的血。」

我想到那一隻胳膊揮出來,把我甩到二十英尺之外的教堂的另一端,我一想到這裡,禁不住打了個冷戰。

「她把名字告訴你了,萊斯特,」他說。

「我想,她會讓你喝她的血的。但是,若是你喝下了她的鮮血,你就會變得比現在更加易於恢復活力。哪怕幾小滴也能讓你變得更強大,可要是她給你更多,給你一大口的話,那以後,恐怕這世上再沒有什麼能夠毀滅你了。

你必須三思而後行。」

「我幹嗎不要呢?」我說。

「你想被燒成一堆灰燼之後,還繼續在痛苦中苟延殘喘嗎?你願意渾身被匕首猛刺一千下,或者被槍一次又一次射穿,然後依然活著,變成一個支離破碎的空殼,並且再無招架之力嗎?相信我,萊斯特,那樣會非常可怕。

你甚至要忍受陽光的折磨,被光線刺穿,被炙烤得面目全非,你會像過去埃及的諸神那樣,但願自己已經死了。」

「但是我難道不會更快痊癒嗎?」

「不一定。受傷的時候,如果不再次得到她的鮮血,就不能很快痊癒。時間,加上定時定量的人類祭品,或者前輩們的血液——這些是恢復元氣的良藥。不過,你會寧願自己已經死了。考慮一下。慢慢來。」

「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我當然會喝下必須守護之神的鮮血。

我會喝下他們的血,讓自己變得強大,讓自己更接近永生。為了得到阿卡沙的鮮血,我會跪在地上懇求她,然後撲進她的懷抱。但是說說容易。她還從未向我揮出過拳頭。她從未阻止過我,而我清楚自己想要永遠活下去。

我願意再次忍受火焰的灼燒,我願意忍受陽光的炙烤,以及一切形式的折磨,只為了繼續活下去。也許你並不確定,永生不死是不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我說,「我可以做出思忖的樣子,做出聰明、睿智的樣子權衡再三。可那又怎麼樣?我騙不了你,是吧?你知道我會說什麼。」

他微笑了。

「那麼,在你走之前,我們要去一趟聖殿,去謙卑地請求她,然後看看她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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