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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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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很容易。我直接走道梳妝檯旁,為她拿掉了鑽石項鍊,狡猾地在她的臉頰上印下一吻,然後把項鍊擺進皮革盒子裡。這個盒子總是放在梳妝檯的右手邊上。金鍊子在頂層的抽屜裡,用一個個塑膠袋子裝著。

我從中選了一條結實的24k純金質的,好讓她戴得舒服而且合適。我把它穿上鑲在貝殼上的扣子,然後為她戴到脖子上,扣好。

我再度給她幾個迅速的親吻,非常輕柔地,彷彿親吻著一個用白色糖果做的人,然後來到她面前。浮雕貝殼嵌在褶皺的絲巾裡,看起來華麗而高貴。

「我得承認,」我評論著新買的貝殼,「這算是個戰利品。邪惡的美杜莎就在其中,而不僅僅是一個漂亮的長翅膀的蛇發女孩,這是很罕見的。」

「對,」黎斯特同意地說,「而且更難得是她的迷人魔力。」

「你這樣想嗎?」奎因阿姨問他。浮雕貝殼比絢麗的鑽石更適合她的高貴。「你是個奇特的年輕人,」她繼續對黎斯特說,「你說話緩慢而深思熟慮,而且你的聲音很低沉。我喜歡它。奎因過去是個書呆子,一口一口地啃著神話故事——要他能讀到書的話,而且,注意了,不久以前還是這樣子。可是你,你很顯然是瞭解神話的,你是怎麼知道的呢?而且還對浮雕石有所瞭解,我從你的衣服上大約看得出來。」

「知識在我的腦中來了又去,」黎斯特略顯悲傷地搖頭說,「我急切而貪婪地瞭解它,而後又失去了它,有時候我一點也想不起來我應該知道的事情。我感到被遺棄了,然而知識又回來了,或者我從別的地方找到了它。」

他們相處得多好啊,他們二人,這讓我很驚訝。然後苦澀的記憶讓我心中感到刺痛,那關於我的締造者的記憶,那可怕的、被詛咒的存在,就在這個房間裡,以同樣的方式跟奎因阿姨交談過。那一次的話題也是有關浮雕石的。浮雕石。可這是黎斯特,不是我的締造者,不是那討厭的人。這是我的英雄,在我的屋簷下。

「那麼你是喜歡讀書的。」奎因阿姨在說。我回過神來。

「哦,是的,」黎斯特說,「有時候它們是我生存的唯一支柱。」

「你這種年紀的人怎麼說這種話呢。」她笑了。

「不,一個人可以在任何年紀的時候感到絕望,你不這樣認為嗎?年輕人總是絕望的,」他坦白地說,「而書籍,它們提供了一個希望——那就是,整整一個宇宙也許會在書頁之間展開,而墜落到那個新的宇宙之中,一個人就得救了。」

「噢,是的,我同意,我真的同意,」奎因阿姨答道,幾乎是興高采烈地,「應該是那樣子的。想象一下——每一個新的人都有整整一個宇宙。你認為我們可以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嗎?你很聰明,而且很敏銳。」

「我想我們都不願意允許,」黎斯特回答說,「我們的妒忌心太重,而且膽小。可是我們是應該允許它的,那麼我們將體驗到一個又一個靈魂的經歷,我們的生命將是奇妙的。」

奎因阿姨快樂地笑了。

「噢,你真是個怪人,」她說,「你到底從哪裡來的?哦,我真希望奎因的老師納什(nash)在這裡。他一定會欣賞你的。還有小湯米,要是他沒有去上學就好了。湯米是奎因的叔叔,這有點容易讓人誤解,因為他只有十五歲。然後還有傑羅姆(jerome)。小杰羅姆到哪裡去了呢?也許睡得正酣。啊,只有我能在這裡湊合湊合——」

「要是你願意的話請告訴我,奎因女士,」黎斯特問道,「為什麼你這麼喜歡浮雕石呢?這些紐扣,我得說我並不是特意去挑選的,或是對它們很著迷。但是你是非常喜歡它的。這是怎麼開始的呢?」

「你看不到嗎?」她問道。她遞給他一個美惠三女神的貝雕,他拿起來,仔細地審視它,然後恭敬的放回她的面前。

「它們都是藝術品,」奎因阿姨說,「特殊的一種。它們是一幅幅的畫,完整的小畫,而這是最重要的。小巧,複雜而強烈。讓我們再次引用你的宇宙的比喻吧;那就是你可以從這些雕刻裡發現的東西。」

她欣喜若狂。

「你可以把它們當飾物戴起來,」她說,「但這並不使它們貶值。你自己剛才就談到過魔力。」她觸控著胸前的美杜莎。「而且,當然了,我在我得到的每一個石頭裡都找到了它們各自的獨特之處。事實上,浮雕石是多種多樣的。這邊,看,」她說,遞給黎斯特另一個樣品,「你看,這是力士赫爾克里斯(hercules)跟公牛搏鬥的神話場面,他身後還站著一個女神,前面是一個優雅的女子。我從沒有見過跟這個一樣的,儘管我有好幾百個神話題材的浮雕石。」

「很熱烈,對,」黎斯特說,「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絕對非凡,是的。」

她環顧四周,然後拿起另一個巨大的貝雕遞給他。

「現在這個是‘井旁的利百加’(rebeccaatthewell),」她說,「浮雕石上常有的場景,出自聖經,你知道吧,是在創世紀裡——亞伯拉罕派出使者為他的兒子以撒尋找一個妻子,而利百加就在村莊的井前迎接使者。」

「是的,我知道這個故事。」黎斯特從容地說,「這個浮雕石也非常漂亮。」

她熱切的注視著他,看著他的眼睛,也看著他那有著光亮指甲的雙手。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的浮雕石之一,」她說,一邊從他手中接過貝雕,「而我的收藏就是從‘井旁的利百加’開始的。我被贈與了總共十個同樣場景的石雕,這‘井旁的利百加’,雖然它們各自的雕刻是不同的。它們全在這兒。這裡面有個故事,當然。」

他顯然很好奇,看起來彷彿擁有世上所有的時間。

「告訴我吧。」他簡潔地說。

「哦,我太失禮了!」她突然評論道,「讓你們一直站著,就像是校長批評搗蛋的男孩子。請原諒我,你們一定得坐下來。噢,可是我是多麼糊塗啊,竟在自己的會客室裡如此懈怠!太丟臉了!」

我正想表示反對,宣告那是不必要的,可是我看到黎斯特想要了解她,而她正享受著如此愉快的時光。

「奎因,」她宣告,「你去把那兩張椅子搬過來。我們要舒服地圍成一圈,黎斯特,如果我要講故事的話。」

我知道我沒有爭論的餘地。而且,這兩個人彼此欣賞,讓我激動不已。我再次陷入狂熱。

我照她的話做了,到房間的另一邊,從後窗之間的圓寫字檯旁搬了兩張直背椅子,把它們擺在我們剛才站的地方,好讓我們能夠面對著她。

她開始說:

「那是在這裡發生的,就在這個房間裡,我首次認識了浮雕石。」她說著,目光在我倆之間飄移,然後凝視著黎斯特。「我那時候九歲,而我的祖父正處於垂死邊緣——一個可怕的老頭,曼弗雷德·布萊克伍德,我們家族歷史裡的怪物,建了這間屋子的男人,每個人都畏懼的男人。我的父親威廉,他唯一的兒子,試圖讓我遠離他。可是有一天,老傢伙獨自一人在房間裡的時候,他發現我正往他的門裡窺探。

「他命令我進去而我太害怕了,不能不服從,而且我也很好奇。他就坐在我現在坐的地方,只是梳妝檯是那時候沒有的。房間裡只有他的安樂椅,而他坐在椅子上,膝蓋上鋪著一條毛毯,兩手都擱在他的銀頭手杖上。他的臉顯得粗獷,鬍子零亂粗糙,而他還戴著某種口水兜,口角流涎。

「噢,那是怎麼一個詛咒啊,像他那樣活到那種年紀,淌著口水,像一隻牛頭犬。我每次想起他的時候就想到牛頭犬。而且注意了,那個年代的病房,不管料理得多好,跟今天的病房是完全兩回事!它會發臭,我告訴你。要是我有一天活到那麼老而且開始淌口水,奎因可以用我的珍珠手槍打穿我的腦袋——他已經得到我的准許了,或者給我打嗎啡!記住,小男孩。」

「當然了。」我回答,朝她眨著眼。

「噢,你這個小魔鬼,我是認真的——你無法想象那是多麼討厭的,而我唯一的要求只有讓我在你行刑前先念完我的玫瑰經(rosary),然後我就會離去。」她看著她的浮雕石,接著是她自己,然後再次看著黎斯特。

「老傢伙,是的,那老傢伙,」她說,「在看到我之前他一直空洞地看著前方,喃喃自語,然後開始對我咕噥。他身旁有一個小型五斗櫃,傳聞他把錢藏在那裡面,可是我想不起來我是怎麼知道的。」

「正如我所說的,老惡棍告訴我進去,然後他開啟櫃子上的第一個抽屜,拿出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任由手杖倒在地上,把盒子放到我的手上。‘開啟它,快點,’他說,‘因為你是我唯一的孫女,我希望你擁有它,而你的母親太愚蠢了,她不會要的。我說快。’

「喔,我照做了,裡面全是浮雕石,我對它們感到著迷——因為石頭上雕刻的小人,也因為它們的金質鑲邊。

「‘井旁的利百加,’他說,‘它們講的全是同一個故事,井旁的利百加。’然後他說,‘要是他們告訴你我謀殺了她,他們說的是真的。浮雕石、鑽石和珍珠都不能讓她滿足,對那個人來說這些都不夠。我殺了她,或者更確切地說,我把她領向死亡。’(注:曼弗雷德指的是麗貝卡rebecca,在英文裡利百加和麗貝卡是同一個詞。)

「我當然感到震驚,」奎因阿姨說,「可是我沒有懷疑或者恐懼,反而因為他在跟我說這些話而被打動。然後他繼續說著,口水淌到了下巴上。我本應該幫他擦臉的,可是我那時候還小,不會做那樣富於同情心的事情。」

「‘那是很久以前,’他對我說,‘她穿著那些高領蕾絲襯衫,戴在她的脖子上的浮雕石顯得那麼可愛。我剛把她帶到這裡來的時候她是多麼可愛。開始的時候他們都那麼可愛,然後他們開始墮落變質。只有我可憐的維吉尼亞·李例外。我可愛的,令人難忘的維吉尼亞·李。要是她能永遠活著的話,我的維吉尼亞·李。可是其他人,我告訴你,他們每次都是貪婪、墮落的。

「‘可是她最令我失望,’他告訴我,用他那卑鄙的眼睛盯著我,‘麗貝卡。而‘井旁的利百加’,’他說,‘那是他給我的第一個浮雕石,作為給她的禮物——當他聽到她的名字的時候。他告訴我關於它的故事,然後給了我幾個浮雕石,全是利百加,都是給她的禮物,他說,他這個邪惡的間諜,總是監視著我們;這些浮雕是全是他那裡來的,實際上,都是他那裡得來的,但是它們沒有被玷汙,而你只是一個孩子。」

奎因阿姨停頓一下,以引起黎斯特的興趣,確認她有一位聽眾,然後她看到我們都全神貫注,她繼續說道:

「我記得那些話,」她說,「而在小女孩的心中,我當然想要那些迷人的浮雕石。我全部都想要,整個盒子!於是我緊緊抱著它,他繼續說話,咆哮著,也許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把話擠出來,很難說。‘她逐漸愛上了浮雕石,’那老惡棍說,‘要是她仍然能夠夢想同時感到滿足的話。可是女人都不懂得滿足。是他為我殺了她,血的祭品,那就是她,獻給他的祭品,你也許會說——而我是那樣認為的,可是,我是那個讓她死的人。那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把那些倒霉的畸形的靈魂領到那血腥的束縛裡,真的。’」

我顫抖了。這些話在我心中引起了那深處的黑暗共鳴。一堆秘密像石頭一樣壓在我身上。我什麼也不能做,只能聽著她繼續說,彷彿中了咒語。

「我記得那句話‘血腥的束縛’,」奎因阿姨說,「還有他的其它抱怨:‘她讓我沒有別的選擇,事實上。’他幾乎是怒吼著說,‘現在你把那些浮雕石拿去,戴上它們,不管你是怎麼想我的。我有美好的珍貴的東西給你,而你只是一個小女孩,我的孫女,而那是我的願望。’

「當然了,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奎因阿姨繼續道,「我想我一刻都沒有相信過他是一個真正的殺人犯,而且我當然也不知道他說的這個奇怪的幫兇是誰,這個他,他說得那麼神秘,而我也從來沒能發現這個人是誰,即使到今天。但是他知道。然後他繼續說著,彷彿被我切開了某道傷口。‘你知道,我承認它了,一次又一次,’他說,‘我對牧師說過,也對治安官說過,但是他們都不相信我,而治安官只是說她已經離開三十五年了,說我只是在幻想,至於他,是他的金子建成了這棟房屋,可是那又如何;他是個騙子,一個說謊的傢伙,他留給我這棟像是監獄又像陵墓的房子,讓我不能再去找他,儘管我知道他就在那裡,就在糖魔島上,我感覺得到,在夜裡,當他靠近的時候我感覺得到他在看著我。我抓不住他。我從來沒能做到過。而我再也不能到那裡去當面詛咒他,我現在太老了,也太虛弱了。

「哦,這多神秘啊,」奎因阿姨說,「‘他的金子建成了這棟房屋又如何?’他說的話我沒有告訴別人。我不想母親拿走浮雕石。她不是一個萊克伍德,當然,而他們那時候總是那麼說她的,‘她不是一個布萊克伍德,’彷彿那解釋了她的智慧和常識。可是我要說的是,我在樓上的房間是亂七八糟的。我很容易就把浮雕石藏起來了。我夜裡把它們取出來,看著它們,它們讓我著魔。我對它們的狂熱就由此開始了。

「後來,過了幾個月,我的祖父真的從這個房間裡走了出去,步履蹣跚地到了碼頭上,跳進獨木舟裡,用一根長杆把船劃到糖魔島去了。僱農們當然有喊他停下來,可是他沒有回頭,然後就消失了。那以後沒有人再見到過他,再也沒有。他永遠地消失了。」

秘密的戰慄抓住了我,說是身體的戰慄,還不如說是心靈的。我看著她,她的話語流淌而出,彷彿是寫在從我心中抽出來的緞帶上的。

她搖搖頭。她左手拿起浮雕石‘井旁的利百加’。我不敢讀她的心,正如我不敢襲擊她,不敢對她說一個冒犯的詞語。我在敬愛中等待著她,心中充滿過去的恐怖。

黎斯特看起來似乎聽得出神了,等待著她繼續下去,而她說:

「當然他們最終宣告他在法律上死亡了,而在那以前,他們不斷地尋找他——儘管沒有人知道怎麼到糖魔島去,從來沒有人找到過那個島——而我把他說的話告訴了母親。她又告訴了我的父親。可是他們對老人的謀殺告解或是那奇怪的幫兇——那神秘的他——都一無所知,只知道祖父給他們留下了放在數不清的保險箱和不同的銀行裡的大筆財富。

「假如我的父親不是一個那麼平凡而實際的人,他就會調查這件事,然而他沒有,我的阿姨,曼弗雷德唯一的另一個孩子,她也沒有。他們看不見鬼魂,這兩個人。」她補充道,彷彿黎斯特會對此感到奇怪,「他們都強烈地感覺到,布萊克伍德莊園應該用於營利。他們把這種觀念傳給了我的兄弟、奎因的曾祖父格瑞威爾(gravier),而他又把它傳給了奎因的祖父托馬斯,而那就是那三個人所做的事情,經營,經營,總是在經營著布萊克伍德莊園,他們的妻子們也一樣,總是呆在廚房裡,總是用食物來表示她們對你的愛,他們就是那樣子的。我父親、我的兄弟和我的侄子都是真正的鄉下人。

「不過我們總是有錢花,那是老人留下來的錢,每個人都知道他留下了大筆財富。不是奶牛也不是桐油樹讓這個莊園如此輝煌,是祖父留下的財富。那個年代人們完全不會過問你的錢是哪裡來的。政府也不關心,跟現在不一樣。當這棟房子最終歸我所有以後,我翻查了所有的紀錄,卻找不到提及到那神秘的*他*的隻言片語,而在祖父的所有事務裡,也沒有合夥人之類的存在。」

她嘆了口氣,然後瞥見了黎斯特急切的表情,於是她繼續說,過去被逐漸展開,她的話語也因而顯得更輕快流暢。

「現在,關於那位美麗的麗貝卡,我父親的確有一段關於她的可怕回憶,我阿姨也是。麗貝卡是一個名聲糟糕的祖父的伴侶,她在祖父高尚的妻子——維吉尼亞·李去世以後,被帶到莊園裡來。一個邪惡的繼母,假若她算得上是繼母的話,這個麗貝卡,對於作母親來說太年輕了,她極端惡劣地對待那時候還是小孩子的我的父親和阿姨,而她對待其他任何人也是同等惡劣。

「他們說,在晚餐桌上——她被允許跟大家一同進餐,儘管她顯然不合適——她曾把我可憐的卡米爾阿姨私下寫的詩歌大聲唱了出來,僅僅為了表明她闖進了她的房間裡讀了它們,而有一晚,儘管她性情溫和,卡米爾·布萊克伍德阿姨站起來把整碗熱湯潑到了麗貝卡臉上。」

奎因阿姨頓了一下,慨嘆這昔日的暴力,然後繼續到:

「他們都恨麗貝卡,差不多都是那樣的故事。我可憐的卡米爾阿姨。她說不定會成為另一位埃米莉·迪金森或者埃米莉·勃朗特,要是那可惡的麗貝卡沒有把她的詩當眾讀出來的話。我可憐的卡米爾阿姨,她把它們全撕掉了,在那雙眼睛看到過它們、那嘴唇讀過它們以後,而她再也沒有寫過另一首詩。她在盛怒之中割下自己的長髮,扔進壁爐裡燒掉。」

「可是有一天,在數不清的令人苦惱的晚餐桌上的爭鬥以後,這邪惡的麗貝卡倒是消失了。而既然沒有人愛她,沒有人想要知道她為什麼消失、她是如何消失的。她的衣服在閣樓裡被發現了,珍斯曼說,而奎因也是這樣說的。想象一下。麗貝卡的衣服裝滿了一兩個箱子。奎因檢查過它們了。他從那裡給我拿來了更多的浮雕石。奎因堅持我們應該留著那些衣服。我從來沒有讓人把它們搬下來。我是很迷信的。還有那些鏈子!……」

她詭秘地給我一個親密而意味深長的眼神。麗貝卡的衣服。我心中戰慄不已。

奎因阿姨嘆氣了,然後,上下地打量著我,她低聲說:

「原諒我,奎因,我說了那麼多。特別是關於麗貝卡。我並不想用那些麗貝卡的陳年舊事讓你困擾。也許我們最好把麗貝卡的事情解決掉。為什麼不把她的衣服當木柴燒掉呢,奎因?你覺得這開著空調的房間是不是夠冷,可以讓我們在壁爐裡點上真正的火?」話剛出口,她馬上一笑置之。

「這個話題讓你困擾嗎,奎因?」黎斯特低聲問道。

「奎因阿姨。」我宣告。「不管你說什麼都不會讓我不安,不用擔心這個。我自己總是在談論鬼怪和幽靈,」我繼續說,「我怎麼會困擾呢,當有人談起真實的事情的時候,談起麗貝卡,而她是那麼充滿活力而殘酷?或是卡米爾阿姨和她失落的詩歌的故事。我不認為我的這位朋友瞭解多少我認識麗貝卡的經過。如果他等一會兒願意多聽一兩個故事的話,我會告訴他的。」

黎斯特點點頭,輕聲地表示贊成。「我期待著呢。」他說。

「似乎當一個人看見鬼魂以後,不管為什麼看到,他總得跟別人談論一番,」奎因阿姨說,「當然我應該明白的。」

我突然想起了什麼。

「奎因阿姨,你對我的鬼怪幽靈的故事比任何人都瞭解,除了斯特林·奧利弗,」我冷靜地說,「我說的是我在泰拉瑪斯卡的老朋友,因為他的確也知道。而不管你對我的意見如何,你總是溫柔而尊重我的,對此我是滿懷感激——」

「當然。」她快速而果斷地說。

「可是你真的相信我說的關於麗貝卡的鬼魂的話嗎?」我問道,「即使到現在我也不能肯定。人們總能找到千百個理由不去相信我們的鬼故事。而對鬼魂著迷的人們總是意見分歧,而我從來不敢肯定你站在哪一邊。現在是個提問的好時機,不是嗎,我把握住了你願意講故事的時機。」

我的臉變紅了,我知道,而我的聲音裡有我不喜歡的停頓。噢,鬼魂的噩夢還有它們帶來的惡果!讓它分散我的注意力吧,不要去想在我致命的懷抱裡的斯特林·奧利弗和渾身是血、躺在床上的新娘。愚蠢的錯誤,愚蠢的錯誤!

「我站哪一邊,」她嘆著氣說,來回地直視著我和黎斯特,「哎,要是我們繼續談這個的話,你的朋友就會認為他踏進了瘋子們的家裡了。可是奎因,告訴我你沒有回到泰拉瑪斯卡去。沒有什麼別的能讓我神經緊張。我會後悔在這個晚上給你和你的朋友講了這些故事,要是它們讓你回到了他們那裡的話。」

「我沒有,奎因阿姨。」我回答說。我知道我已經達到極限了,如果這痛苦的談話繼續下去的話,我將難以繼續隱瞞。我試著高興起來,因為我們都在這裡,可是恐怖的畫面已經擾亂了我的心靈。

「不要到沼澤去,奎因。」奎因阿姨突然懇求似地對我說,全心全意,「不要到那被詛咒的糖魔島上去。我瞭解你的冒險精神,奎因。不要為你的發現而驕傲。不要去。你一定得遠離那個地方。」

我受到傷害了,儘管那不是她的錯。我祈求我能在不久的將來向黎斯特或是世上的某人承認,她的警告已經太遲了。它曾是及時的,可是往昔的一切已經被落下的面紗遮蓋,而那種力量是猛烈而不可阻擋的。那神秘的他對我來說並不神秘。

「不要想它,奎因阿姨,」我儘可能溫柔地說,「你的父親是怎麼說的?糖魔島上並沒有魔鬼。」

「啊,對,奎因,」她回答道,「可是我的父親並沒有像你那樣駕著獨木舟到那黑水裡。在你之前,沒有人找到過那個島,奎因。那跟我父親的本性不符,而做出如此不切實際的事情,也是跟我祖父的本性不符的。哦,他在岸邊打獵,捕小龍蝦,正如我們現在做的。可是他從沒有去尋找那小島,而我現在要你把這件事拋開。」

敏銳地,我感覺到她對我的需要,如此鮮明,彷彿我過去一直不曾感覺到。

「我太愛你了,我不會離開你的。」我很快地說,話語在我想過他們確切的意思以前就衝口而出。然後我突然說:「我永遠不會離開你,我發誓。」

「我親愛的,我可愛的孩子,」她說,沉思著,左手玩弄著浮雕石,排列著‘井旁的利百加’,一,二,三,四,五。

「它們沒有被玷汙,奎因阿姨。」我凝視著那一套浮雕石,不適時卻很鮮明地想起來,鬼魂也可以戴浮雕石。我納悶,鬼魂有選擇的權利嗎?鬼魂會搶掠它的箱子嗎?

奎因阿姨點頭笑了。「我的孩子,我漂亮的小男孩。」她說。然後她在此轉頭面對著黎斯特。他的風度,他對她的友好絲毫未變。

「你知道,黎斯特,我不能再去旅行了。」她很認真地說,她的話讓我悲傷。「有時候我會有我的生命已經完結了的可怕想法。我得意識到我幾經八十五歲了。我不能再穿我心愛的高跟鞋,至少不能穿到這個房間外面去。」

她低頭看著她的雙腳,看著那雙可惡的釘片高跟鞋,她是那麼為它驕傲。

「即使到新奧爾良的知道我是收藏家的珠寶商那裡去也要籌劃一番。」她加重語氣,「雖然我每次外出總是坐最大的長轎車,當然是教區裡最大的豪華轎車,而且還有紳士當替我駕駛、陪伴我,當然還有珍斯曼,親愛的珍斯曼。可是你這陣子到哪去了,奎因?看起來要是我真的在正常的鐘點醒過來然後定個約會,我會找不到你。」

我不知所措。這是一個羞恥的晚上然後是更多的羞愧。我感到遠離了她,而我過去跟她是那麼靠近,我又想起了斯特林,想起了他的血的味道,還有我幾乎就吞噬了他的靈魂,然後我想黎斯特是否在我們倆的身上都施了某種魔法——奎因阿姨和我——讓我們如此坦率。

可是我喜歡這樣。我相信黎斯特,接著我有一種瘋狂的想法,那就是如果他打算傷害我的話,他就不會聽奎因阿姨說話了。

奎因阿姨繼續她的話,以可愛的活潑的方式,她的嗓音更令人愉快,儘管她的話依舊悲傷。

「所以我坐在這裡,跟我的小護身符一起,」她說,「我還看我的舊片子,一邊期待著奎因會來,可是要是他沒有來,我會理解。」她一指我們左邊的大電視。「我試圖不去苦澀地思考我的衰弱。我的一生是富足、完滿的。而我的浮雕石讓我高興。對它們純粹的著迷已經足以讓我快樂。總是如此,真的。自從很舊以前的那一天起,我一直在收集浮雕石。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是的,」黎斯特說,「我完全瞭解你的意思。我很高興能跟你見面。我很高興能在你的屋子裡被接待。」

「你的觀點很奇特。」她說,顯然為他著迷,她的笑容變得明亮了,而她深陷的眼睛也是。「我很歡迎你到這裡來。」

「謝謝你,夫人。」黎斯特答道。

「奎因阿姨,我親愛的。」她強調。

「奎因阿姨,我愛你。」他親切地回答。

「現在離開吧,你們倆,」她說,「奎因,把椅子放回去,因為你很強壯,而珍斯曼的話就得把它們拉回去。你們可以離開了,你們倆,我的年輕人,我是如此疲倦,不得不給這場熱烈的談話劃上一個哀傷的休止符。」

「是莊嚴的休止符。」黎斯特說著,一邊站起來。我輕易地把椅子搬回寫字桌旁。「不要認為我沒有受到您的信心的感染,」他繼續道,「我發現您是一位偉大的女士——要是您能寬恕我——一位讓人神魂顛倒的女士。」

她歡快地笑了起來,而當我來到桌子前的時候,我又看見了她的鞋子閃著光,彷彿她的雙腳不曾衰老,彷彿能把她帶到任何地方,我突然拋棄了所有的禮節,跪下來吻她的鞋子。

這是我常常對她做的事;事實上,平常我還會撫弄著她的鞋子,借親吻它們來揶揄她,我喜歡她的足弓隆起的感覺,還有尼龍下薄薄的肌膚,我也親吻它,經常如此,可是我卻在黎斯特面前也這樣做——我的無禮讓她覺得有趣極了。她不停地笑著,聲音輕柔而清脆,讓我想起藍天下狂喜地搖晃的擁擠的銀鐘樓。

我站起身來,她說:

「現在你們走吧。我正式允許你們離開了。走吧。」

我再次俯身親吻她,而她放在我脖子上的手是那麼脆弱。凡人的死亡宿命撕扯著我的心。她說的關於她的年紀的話在我耳邊迴響。而我感覺到心中翻騰的交織的情感——過去她總是讓我感到安全,可是我現在卻不覺得她自己是安全的,我的哀傷由是愈深。

黎斯特對她微微欠身,然後我們離開房間。

珍斯曼正在過道里等著,一個溫柔的耐心的影子,她問我會在屋子裡的哪個地方。她的姐妹珞莉還有她們的祖母大雷蒙娜正在廚房裡,隨時可以為我們準備需要的東西。

我告訴她我們暫時什麼也不需要。什麼也不用操心。我正打算到我樓上的房間去。

她已經替我確認了奎因阿姨的護士過一陣子會來,彷彿一縷陽光,拿著blood-pressurecup的辛迪,奎因阿姨很可能會跟她一起看電影消磨晚上的時光,片子已經決定了是《角鬥士》,裡得雷·斯科特執導的。珍斯曼,珞莉和大雷蒙娜當然也會去看。

如果奎因阿姨要做什麼事情,沒有理由認為她不能,也許還有另外幾個護士會來看電影。她習慣於很快地跟她的護士混熟,看她們的孩子們的照片,收她們送的生日卡片,讓年輕的護理聚集到身邊,越多越好。

自然,她有她自己的朋友,分散地住在這一帶,叢林那邊、鄉村公路那邊,有的在小鎮裡,有的在城鎮外。可是他們跟她一樣年老,很難到她這裡來跟她一起度過夜晚時光。她在鄉村俱樂部舉辦午宴的時候跟那些女士們和先生們見面。這個夜晚屬於她和她的追隨者們。

事實上,在被給予魔血之前,我是她的長期追隨者。可是那以後我來去不定,我成為了混跡於無辜人們之間的怪物,被血液的馥郁折磨和激怒。

就這樣黎斯特和我離開了她,而這個夜晚——儘管我幾乎殺了斯特林,然後又毫無良心地獵殺了一個陌生的女人,還探望了奎因阿姨,聽她講她的故事——事實上還很長。

黎斯特和我走到樓梯間,然後他示意我帶路。

那瞬間我想我聽見了哥布林發出颯颯的聲音。我想我感覺到了他模糊的存在。我站定了,滿心希望他離開我,越遠越好,彷彿他是撒旦。

客廳的窗簾在動嗎?我想我聽到了枝形吊燈上的零碎飾物相互碰撞的樂聲。如果它們全都擺動起來的話那將是怎麼一場音樂會啊。而他過去曾耍過這樣的把戲,也許是無意識的,因為曾是那麼沉默的他現在總是吵鬧地來來去去,而他自己也許永遠不會意識到。

無論如何,他現在不在附近。

沒有精靈,也沒有鬼魂。只有清爽的空氣從通風口裡流進來,伴著微風般輕柔的聲音。

「他不在。」黎斯特輕輕地說。

「你肯定嗎?」我問道。

「我不,但是你知道。」他回答道。

他是對的。

我領頭走上旋轉的樓梯。我尖銳的感覺到,不論好壞,我將跟黎斯特單獨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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