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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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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deva

不久我們就站在莊園的大宅前面了,看著它那兩層巨大的柱廊,一瞬間我感到不好意思。

花園裡的燈當然是亮著的,輝煌的燈光照亮了鏤飾的高大的柱子,而那許多房間也都在發光。事實上,這是我小時候定下的規矩,到了四點鐘主屋裡的枝形吊燈就都得亮著,而儘管我已經不再是那個會在黎明的昏暗中陷入憂鬱的男孩了,吊燈依舊會在同樣的時刻被點亮。

黎斯特吃吃地笑起來,讓我措手不及。

「你為什麼要感到不好意思呢?」他友善地問道,輕易地讀出了我心中的想法,「美國總是在毀壞她的大宅子。有一些房屋甚至連一百年都維持不了。」他的口音變輕了。他顯得更親暱。「這是個很棒的地方,」他隨意地說,「我喜歡它高大的柱子。還有柱廊和三角牆,這都相當漂亮。純粹的希臘復興風格。你怎麼能夠對這些感到慚愧呢?你是個奇特的孩子,很溫順——我想,而且在你的時代裡是不常見的。」

「喔,接受了暗黑的饋贈和它那不凡的特質,」我問道,「現在我又怎麼能算是屬於這個時代?你認為呢?」

我馬上就後悔回答得如此直接了,但他並不在意。

「不,我的意思是,」他說,「在被給予與暗黑饋贈之前,你並不屬於這個時代,對吧?你一生的線索,並沒有被織進特定的紋理中。」他的語氣直率而友好。

「我想你是對的,」我回答道,「事實上,你說的完全沒錯。」

「你會把這一切告訴我,是吧?」他問道。他那金色的眉毛在褐色肌膚的襯托下突顯出來,他輕皺著眉,同時卻也在微笑著。這讓他看起來機敏而可愛,儘管我不確定是為什麼。

「你希望我這麼做嗎?」我問。

「當然了,」他回答,「而且這也是你想要做並且一定得做的。」他促狹地微笑著,眉間輕蹙。「現在,不如讓我們進去吧?」

「當然,是的。」我說,他友好的態度和他的話語都讓我大大地鬆了口氣。我還不很能掌握情況——他就跟我一起,我不僅找到了他,而且他希望傾聽我的故事,他就在我身邊。

我們登上大門前的六級階梯,走道大理石門廊上,我開啟門。因為這兒是鄉村,門從來都不會鎖。

寬闊的中央走廊在我們前面展開,黑白相間的菱形大理石磚一直向後門延伸,而那跟我們剛進來的門是一樣的樣式。

半遮擋著我們的視線的是布萊克伍德莊園最大的特色之一——螺旋階梯,看到這,黎斯特顯得很高興。

涼快的空調感覺舒適。

「多美啊,」他說,一邊凝視著那優雅的扶手和精緻的欄杆。他站在螺旋中央。「噢,它直通到三樓去,漂亮地摺疊回來。」

「三樓是閣樓,」我說,「堆滿亂七八糟的收藏和舊傢俱。它向我透露過它的一點秘密。」

他的視線轉向走廊牆上連續的長幅壁畫——畫的是陽光下的義大利田園,而其上是湛藍的天空,那明亮的顏色主宰了整個長廊和樓上大廳的空間。

「啊,有趣,」他說,抬頭望著高高的天花板,「看看那石膏飾邊。手工作的,不是嗎?」

我點點頭。「新奧爾良工匠的作品,」我說,「十九世紀的,我的曾曾曾祖父非常愛好浪漫,而且有那麼點兒瘋狂。」

「還有這個畫室,」他說道,目光穿過右邊圓拱形的房門。「全是古老的傢俱,上等的傢俱。你們叫做什麼呢,奎因?洛可可?這給我一種逝去時光的夢幻感覺。」

再一次的,我點頭。我已經很快地從困窘轉向讓人不好意思的驕傲了。在我的生命裡,人們總是為布萊克伍德莊園所折服。他們熱情地讚頌它,而我也對我過去的安之若素感到驚訝。可是這個人,奇特地引人注目和英俊,我願把生命交託於其手中的這個人,他是在城堡里長大的,我曾擔心他會嘲笑眼前所見。

正相反,他似乎滿懷激動地欣賞著金色的豎琴和古老的普萊爾鋼琴(注:pleyelpiano,法國有名的鋼琴品牌)。他的目光在曼弗雷德·布萊克陰鬱的巨大畫像上停留片刻,那是我最古老的先祖。然後他熱衷地轉向大廳另一邊的餐廳。

我示意他可以進去。

古董水晶吊燈散發著燦爛的光華,其下是一張可以容納三十個人的長桌,為這個房間訂製的。鍍金的椅子最近新蓋上了一層綠色綢緞。金和綠的配色在地毯上再現,黃金漩渦覆於綠色氈子之上。鑲嵌著綠孔雀石的鍍金餐具櫃擺放在長窗戶之間。

道歉的想法在我的心中悄悄呈現,也許是因為黎斯特已經被這地方完全迷住了。

「布萊克伍德莊園的這些都很不必要,」我告訴他,「只有我跟奎因阿姨住在這裡,我有種感覺——總有一天什麼人會讓我們把它用於更明智的方面。當然還有家族的其他成員——然後還有料理莊園的人,他們自己已經富得不用為任何人幹活了。」我打住了,為長篇大論的閒扯而慚愧。

「還有什麼更明智的用途呢?」他的語氣依舊輕鬆自在,「為什麼莊園就不能只是你們舒適雅緻的家呢?」

他正看著奎因阿姨年輕時的畫像——一個微笑的女孩,身上的白色起泡無袖晚禮服彷彿是昨天才作的,而不是七十年前;然後是另一幅畫像——維吉尼亞·李·布萊克伍德,曼弗雷德的妻子,第一位住進布萊克伍德莊園的女士。

維吉尼亞·李的畫像已經變暗了,然而畫像依然充滿活力和朦朧的情感,而畫中金髮碧眼的女人,看起來坦誠而謙遜,微笑著,有著無疑很漂亮的臉孔。她的衣服是十九世紀的華麗款式,天藍色的高領長裙,長長的袖子在肩膀處摺疊,她的頭髮梳了起來。她是奎因阿姨的祖母。我總是能在這些肖像裡看出一些相同的特徵,眼睛或是臉型,儘管其他人都說他們不能。不過……

而它們對我而言不只是隨意的回憶而已,這些肖像,尤其是維吉尼亞·李的。奎因阿姨仍舊跟我在一起。然而維吉尼亞·李……我顫抖一下,驅散那些關於鬼魂的怪異記憶。我的心正被太多的激動佔據。

「是的,為什麼它不能作你的家,作你們祖先的財富的儲藏庫?」黎斯特直率地評論道,「我不懂。」

「喔,我還小的時候,」我回答道,「我的祖父母還在生,那時莊園算是作為旅館的。他們把它叫做‘提供床鋪和早餐的地方’。不過他們也在餐廳裡提供晚餐。

過去有很多旅遊者到這裡來。我們現在還保留著每年的聖誕宴會,歌手會在樓梯頂上作最後的獻唱,而客人就聚集在大廳這裡。這都很方便,在這種時候。去年復活節我舉行了一個午夜的宴會,好讓我能去得成。」

往事的回憶讓我感到震驚,我被它的生命力嚇到了。我強迫自己,內疚地試圖從早年的記憶裡絞出點什麼。現在我還有什麼權利享有美好的時光,或是回憶呢?

「我喜歡那些歌手們,」我說,「女高音們唱起‘oholynight’的時候我會跟著祖父母一起叫喊起來。布萊克伍德莊園在這種時刻很強大——改變人們的生活的一個地方。你可以看出來我依然為此著迷。」

「它怎麼改變人們的生活呢?」他很快地問,像是被吸引住。

「噢,那時有很多婚禮在這裡舉行。」我的聲音梗住了。婚禮。可怕的記憶,新近的記憶壓倒了一切,可恥的糟糕的一幕——血,她的長袍,那味道——可是我把它從心中驅走。我繼續說:

「我記得可愛的婚禮,還有周年紀念宴會。我記得那次為一位九十歲老人的生日舉行的早地野餐。我還記得,不少人回來重遊他們結婚的地方。」令人心痛的回憶再次浮現——新娘,全身染血的新娘。我一陣眩暈。

*你這個小傻子,你殺了她。你本沒有打算殺死她,看看她那白色的裙子。*

我現在不要想它。我不能被它削弱了。我會向黎斯特坦白一切,但不是現在。

我得繼續。我結結巴巴,終於說了下去。

「我們有一本來賓登記薄,配的是一支壞掉的羽毛筆,本里寫滿了來往人們的評語。他們仍舊不時到這裡來。他們的熱情從未減退。」

他點頭微笑,像是這讓他感到愉快。他注視著維吉尼亞·李的畫像。

微弱的靈感穿過我的身體。畫像改變了嗎?我模糊地想象著她那可愛的藍眼睛往下看著我。可她永遠不會為我活過來了,不是嗎?她當然不會。她的高尚德行是有名的。現在我跟她還有什麼關係呢?

「最近這些日子裡,」我堅持敘述下去,「我發現自己拼命地愛著這裡,也珍愛著我跟人間的一切聯絡。我的奎因阿姨是我最珍愛的。可是還有其他人,永遠不能讓他們知道我的身份的其他人。」

他耐心地端詳著我,彷彿在思考著我的話。

「你的良心的聲音像是小提琴一般和諧悅耳。」他沉思著說,「你真的喜歡這些陌生人,這些聖誕節和復活節的客人們到你的屋簷下來麼?」

「那讓我感到高興,」我承認,「屋子裡總是充滿著光亮和運動,還有人們說話的聲音、繁忙的階梯暗啞的顫音。有時候客人會抱怨——燕麥粥太稀了或是肉湯太糊了——在過去,我的祖母斯薇特哈德(注:sweetheart,總不能譯「甜心」吧)會因此而哭泣,而我的祖父——我們都叫他鮑勃斯(pops)——會私下地在廚房裡生氣地猛擊桌子;不過總的來說,客人們都喜歡這裡……

「……偶爾這裡會顯得寂寞,憂鬱消沉,不管燈光是如何燦爛。我想當我的祖父母去世的時候它美好的一面就已經完了。我感到一種……一種像是跟布萊克伍德莊園有關的很深的抑鬱,可是我不能離開,也不會自願地離開。」

他點點頭,像是懂得了我的意思。他看著我,正如我看著他。他在對我做出評價我,正如我評價他。

我在想著他是多麼迷人,我不能自已,他金黃的頭髮又厚又長,在領口的地方優雅地彎曲,而他紫羅蘭色的眼睛能夠洞察人心。世上真正有著紫羅蘭色眼睛的生物是很少的。他的雙眼間的細微差異不代表什麼。他曬黑的皮膚光滑無暇。他疑問般地凝視著我,我不知道他看見了什麼。

「你知道,你可以到處逛逛,」我說,仍然為他對我感興趣而震驚,話語再次緊張地溢位,「你可以到各個房間裡,一些房間裡還有幽靈。有時甚至連遊客也看到了幽靈。」

「他們害怕嗎?」他好奇地問。

「噢,不,他們太高興能夠呆在鬧鬼的房子裡了。他們很喜歡這個。他們看見根本不存在的東西。他們要求單獨留在鬧鬼的房間裡。」

他笑起來。

「他們聲稱聽到沒有搖動的鐘發出響聲,」我繼續道,對他報以微笑,「然後他們聞到咖啡的味道——儘管並沒有咖啡,他們捕捉到異國香水的氣息。偶爾會有一兩個遊客真的被嚇著了,實際上過去曾有幾個馬上收拾行李離開的,不過總的來說,鬧鬼的名聲讓這裡很受歡迎。然後,當然,還有真的能看見鬼魂的人。」

「而你,你能看見鬼魂。」他說。

「是的,」我回答道,「大部分鬼魂都是很弱的,不過是像水氣一般,可是還有例外的……」我猶豫了。片刻之間我失神了。我感到我的話也許會引來某些更可怕的魂靈,可是我是如此希望向他傾訴。躊躇著,我繼續道:

「是的,異常的例外……」我停下來。

「我希望你告訴我,」他說,「你在樓上有個房間,不是嗎?在那裡我們能安靜地談話。但是我感覺到屋子裡還有別人。」

他往走廊的方向一瞥。

「對,奎因阿姨在後面的臥室裡,」我說,「我要看看她,一會兒就行了。」

「這是個奇特的名字,奎因阿姨(auntqueen),」他評論道,展現出明亮的笑容,「很有南方特色。你會帶我去見她嗎?」

「毫無疑問。」我答道,完全沒有常識上的猶豫,「她的名字是洛林·麥克奎因,附近的人都喊她奎因小姐或者奎因阿姨。」

我們一起走進過道,他不忘抬頭看一眼上方的螺旋階梯。

他的靴子敲在大理石上發出尖銳的聲響。我帶他走過去,來到奎因阿姨敞開的房門前。

她就在那裡,我親愛的,華麗耀眼,而且非常忙碌,一點也沒有被我們的接近打擾。

她坐在她的大理石桌子旁,就在梳妝檯右邊,這樣就擺成了她最喜歡的l字形。一旁的落地燈和梳妝檯上的罩燈很好地照亮了她,而她那許多浮雕寶石都擺在桌子上,她右手裡握著骨柄的放大鏡。

她身穿白色的填絮綢緞長袍,看起來脆弱得駭人。皮帶扣在她纖細的腰上,而疊進翻領裡的白絲巾把她的脖子裹得很好。她戴著她最喜愛的鑲嵌著鑽石和珍珠的項鍊。柔軟的灰髮在她的臉旁自然地彎曲,而當她端詳著手上的石雕的時候,她的眼裡充滿了生動的神采。在桌子下,在她的袍子分叉的地方,我看見她穿著危險的粉紅珠片高跟鞋。我想要說教。這種尖鞋跟的鞋子永遠是個危險。

奎因阿姨這個名字聽起來很適合她,我本能地為她感到驕傲,在我的生命裡,她是我的守護天使。我不擔心她會察覺到黎斯特的異常,他那曬黑的皮膚是很好的掩飾,要說特殊的話也許就是他罕見的美貌吧。而我在這一刻是難以言喻地高興。

在黎斯特眼裡,整個房間看起來定是一幅美好的圖畫。左邊的角落裡是一張有罩蓋的床,最近才新鋪上玫瑰紅的綢緞,用顏色更暗的織物來裝飾。床已經鋪好了,厚重的綢緞床罩、繡花枕頭和其他裝飾性的枕墊堆在一起。緞子沙發和四周的椅子都是跟床的幔帳相配的顏色。

珍斯曼站在陰影裡,我們常年的女管家,她那如絲的黑皮膚和姣好的容貌給予她一種特殊的美,就像奎因阿姨一般。她身穿紅色的緊身衣,穿著高跟鞋,頸上戴著珍珠項鍊,看起來不尋常地銳利。那一串珠鏈是我送給她的,不是嗎?

珍斯曼對我輕輕地擺一下手,然後轉身整理起床邊桌子上的小物品,而當奎因阿姨抬起頭來招呼我,興奮地喊著「奎因!」的時候,珍斯曼停下手裡的活,走了出去,就在我們身邊擦過。

我想要擁抱珍斯曼。我已經好幾個夜晚沒有看見她了。可是我害怕。然後我想,不,我已經獵食過,身上是暖和的,所以沒關係。我的心中充滿貪婪的美好的感覺,我感到我並不是被詛咒的。我感到了太多的愛。我往後退一步,把珍斯曼拉進懷裡。

她的身段很勻稱,她的皮膚是可愛的牛奶巧克力的顏色,她有著淡褐色的眼睛,而她捲曲的短髮總是漂亮的漂成黃色,包圍著她圓圓的腦袋。

「啊,我的小老闆,」她一邊說一邊給我一個擁抱。我們站在走廊的暗影裡。「我神秘的小老闆,」她繼續說道,「我好難得見你一面呢。」

「你永遠是我的女朋友,」我低聲說,吻著她的額頭。在這種親密的接觸裡,死者的血液幫了我不少忙。而且,我滿懷希望,也有那麼一點兒狂熱。

「你進來,奎因,」奎因阿姨喊道,珍斯曼輕輕地放開我,向後門走去。

「啊,你有朋友在一起,」奎因阿姨說,而我聽她的話進去了,黎斯特在我身邊。這個房間比屋子裡的其他地方要暖和。

奎因阿姨的聲音是超越年齡的,即使不算是年輕的,而她說話的時候用的是清晰的命令般的措辭。

「我很高興你有個同伴。」她說,「而你是一個多麼好的高大的年輕人啊,」她非常高興地對黎斯特說,對她自己很是諷刺,「到這裡來讓我好好看你。啊,你真的長得很英俊。到燈光裡來。」

「而你,我親愛的女士,你是一個美麗的幻影。」黎斯特說,他的法國腔略微加重,像是為了強調他的話。他越過擺滿浮雕寶石的大理石桌子,彎腰親吻她的手。

她的確是個美麗的幻影,毫無疑問,依舊有著和藹而漂亮的臉容,儘管她已經歷了長久的歲月。她的臉有著自然的稜角而不顯得憔悴,她那薄薄的嘴唇上均勻地塗上了薔薇色的口紅,而她的眼睛,儘管周圍留下了歲月的痕跡,依然閃爍著藍色的光芒。她胸前的鑽石和珍珠很耀眼,她的纖長的手指上還戴著幾個華麗的鑽石指環。

珠寶似乎總是她的權力和高貴的一部分,彷彿年齡給予了她強大的優勢,而一分可愛的柔弱讓她的個性更為突出了。

「這邊,小男孩。」她對我說。

我走到她身旁,俯身好讓她親吻我的臉頰。那是我的習慣——自從我長到六尺四這樣令人驚訝的高度以後,而她常常逗弄我,拉著我的頭不讓我走。這一次她並沒有那樣做。她被站在她的桌子旁,帶著熱誠微笑的迷人的人物轉移了太多的注意力。

「——你的外套,」她對黎斯特說,「多麼不可思議啊。哎呀,一件闊邊的雙排扣常禮服。到底你是從哪裡弄來的?還有它的浮雕紐扣,多麼完美啊。你能現在就過來讓我看看嗎?你知道,我對浮雕石有一種狂熱的喜好。這幾年來,我除了這個以外幾乎什麼都不想呢。」

黎斯特走近她,我挪開一步,讓出位置來。我突然感到害怕,非常害怕,怕她會覺察到什麼,然而我馬上意識到情況完全處在黎斯特的掌握之中。

另一位飲血者,我的締造者,不也像這樣把奎因阿姨迷住了嗎?我該死的有什麼好慌亂呢?

當她仔細地察看著鈕釦,評論說道每一個釦子上都有著不同的繆斯女神的時候,黎斯特微笑地低頭看著她,彷彿被她的魅力完全俘虜了,而我愛他如此。因為奎因阿姨是我在這世上最愛的人。他們兩人都在這裡,帶給我的喜悅幾乎是難以忍受的。

「對,一件真正的雙排扣常禮服。」她說。

「喔,我是個音樂家,女士,」黎斯特對她說,「你知道在這個年頭一個搖滾樂手可以穿上雙排扣常禮服,只要他喜歡的話,所以我就縱容自己啦。我是個不可救藥的戲劇性的傢伙。頑固地堅持著我的自高自大和偏執古怪。我走進一個房間的時候總喜歡除掉所有的障礙物,而且我對古老的東西有種狂熱的愛好。」

「是啊,這種狂熱是多麼正確。」她說,顯然對此感到很高興。黎斯特退開一步,站到我身旁。「我的兩個帥氣的男孩。」她評論道。「你知道奎因的母親是歌手吧,雖然我不很願意說她是怎麼一個歌手。」

黎斯特並不知道,他給我一個好奇的眼神,還有一絲揶揄的微笑。

「她唱的是鄉村音樂,」我很快地說,「她的名字是帕西·布萊克伍德(patsyblackwood)。她的聲音很有感染力。」

「非常無力的鄉村音樂,」奎因阿姨略微不贊成地說,「我想她把它叫做鄉村流行曲,這說明了不少問題。儘管如此,她的聲音很好,而且她偶爾也能寫一些不那麼壞的歌詞。她擅長的是一種哀傷的民謠,近乎凱爾特式的,儘管她沒有意識到——可是你知道,她真正想唱的是小調的藍草音樂,假若她唱的是她喜歡的,而不是她認為應該唱的曲子的話,她也許能夠得到她想要的名聲。」奎因阿姨嘆氣說。

我大為驚訝,不僅因為她的話是如此明智,而且還因為這種奇怪的不忠實——奎因阿姨從不是一個會對她的血親加以批評的人。可是她內心某處似乎被黎斯特的凝視擾亂了。也許他略微施展了一點魅惑術,而她講述的都是內心深處的想法。

「可是你,年輕人,」她說,「從現在起我就是你的奎因阿姨了,當然,永遠都是;但是你的名字是什麼呢?」

「黎斯特,女士,」他回答道,發「les-dot」的音,重音落在第二個音節上,「我也不是真的很有名。而且我現在也根本不再唱歌了,除了開著保時捷飛飆或者駕著摩托車在路上賓士的時候哼給自己聽。在這種時候我是一個帕瓦羅蒂(pavarotti,就是「那個」帕瓦羅蒂了)——」

「噢,但是你不可以超速駕駛!」奎因阿姨突然很嚴肅地說,「我就是這樣失去我的丈夫約翰·麥克奎因的。那時他駕的是一輛布加蒂(bugatti,義大利名車),你知道布加蒂是怎麼樣的,」——黎斯特點點頭,「而他是那麼為它自豪,他效能良好的歐洲跑車。那是一個晴朗的夏日,我們在太平洋一號公路上飛馳,每到拐彎的地方都要急剎車,一直往大蘇爾(bigsur,加州的旅遊勝地)駛去,然後他對車子失去了控制,一頭撞到擋風玻璃上。他就那樣死了。我恢復意識的時候看見人們圍著我,而我離海邊的懸崖只有幾英寸的距離。」

「太可怕了,」黎斯特懇切地說,「這是很久以前的事嗎?」

「當然是,幾十年前的事了,我那時候夠傻的,」奎因阿姨說,「而我沒有再婚;我們布萊克伍德家的人都不會再婚。而約翰·麥克奎因給我留下了一筆遺產,算是一點安慰,而我找不到另一個像他那樣的人,有著那麼多熱情和快樂的錯覺,不過其實我也沒怎麼去找。」她遺憾地搖搖頭,「那是一件沉悶的事情,所有的那一些,他被埋葬在梅泰裡公墓的墳地裡,我們家在那裡有一塊很大的墳地,還有壯觀的小神龕,而我不久以後也會沉睡其中。」

「噢,我的上帝,不,」我低聲說,略微擔心過頭了。

「你給我安靜,」她說,抬頭看著我,「而黎斯特,我親愛的黎斯特,跟我談談你的衣服,你的奇特而大膽的喜好。我很喜歡。我得承認,想象你穿著那件雙排扣常禮服,架著摩托車飛馳的情景真的很有趣。」

「喔,女士,」他說,一邊溫和地笑著,「我對舞臺和麥克風的渴望已經完結了,可是我不會放棄我的奇裝異服。我無法放棄它們。我是反覆無常的潮流的俘虜,今晚你已經看到了。在衣服上覆蓋上層層蕾絲和鑽石鏈子,對我來說不算什麼。我嫉妒奎因身上那件時髦的皮外套。你可以把我稱作goth吧,我想,」他很自然地看我一眼,彷彿我們都是普通的人類,「人們不都把我們這些喜歡復古的衣著講究的一群稱作goth嗎,奎因?」

「我想是的。」我說,試著跟上。

這小小的演說讓奎因阿姨大笑不止。她忘記了約翰·麥克奎因,那個事實上早已逝去,只剩下故事的人。「黎斯特,這是一個多麼不常見的名字啊,」她反問道,「它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嗎?」

「算不上有,女士,」黎斯特回答說,「要是我沒有記錯的話——我的記憶越來越差了——這個名字混合了我六個哥哥的名字裡的第一個字母。而他們,我的兄弟們和他們的名字,我興高采烈而精神飽滿地鄙視他們。」

再次的,奎因阿姨笑了,顯然很驚訝而且完全被迷住了。「第七個兒子,」她說,「這給予了你某種力量,而我對此滿懷敬意。你說話有著即興的雄辯。看起來對奎因來說你是一個出色的讓人高興的朋友。」

「成為他的出色的朋友,那是我的野心,」黎斯特馬上真誠地說,「不過還是不要讓我把這強加於人吧。」

「不要那麼想,」奎因阿姨說,「你在我家裡是受歡迎的。我喜歡你,我很清楚。而你,奎因,你最近到哪去了?」

「到處轉轉而已,奎因阿姨,」我答道,「像帕西那樣遊遊蕩蕩,不怎麼好——我不知道。」

「那你給我帶來浮雕石了嗎?」她問。「這是我們的習慣,黎斯特。」她解釋道,然後對我說:「你幾星期沒回來了,塔昆·布萊克伍德。我要我的浮雕石。你一定得給我一個。我不會放過你的。」

「噢,是的,你知道我幾乎就忘記了。」我說。很有理由會忘記吧。我伸手從右邊的口袋裡拿出一個用棉紙裹住的小包,那時我幾個晚上以前放進去的。「這個是從紐約來的,一個可愛的貝雕。」

我把紙包展開,把美麗的貝殼擺在她面前,這將成為她擁有的最大的浮雕石裡的其中一個。這是一個暗粉紅色的貝殼,白色的褶皺上有著天然的花紋。貝殼是橢圓形的,鑲著精緻的圓齒的24k金質邊框。

「美杜莎,」她顯然很滿意地說,馬上從女人長翅膀的頭和舞動的蛇發上認出了她的身份,「而且這麼大,雕刻得如此清晰。」

「很嚇人,」我說,「這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美杜莎。注意看看那翅膀的高度,還有翼尖的一點橘色的褶皺。我本想快一點拿過來的。」

「噢,沒關係的,我親愛的,」她說,「不必後悔沒有來探望我。我想時間對我來說沒有意義。你現在就在這裡,你記得我。重要的是這個。」她抬頭熱切地注視著黎斯特。「你知道美杜莎的故事,不是嗎?」她問道。

黎斯特躊躇了一下,只是微笑,顯然比起自己來說,比較願意聽她講。他一心一意地看著她,顯得那麼耀眼,而她抱以微笑。

「她曾是美麗的,然後成為了怪物,」奎因阿姨說,無疑正極大地享受著這個時刻,「她的臉可以把人變成石頭。柏修斯(perseus)從光滑的盾牌上找到了她的影像,而當他殺死她的時候,飛馬佩加索斯(pegasus)從她落地的頭顱濺出的血裡出生了。」

「就是那個頭顱,」黎斯特說,「雅典娜用它來裝飾她的盾牌。」

「你說得很對。」奎因阿姨說。

「對抗傷害的魅惑,」黎斯特輕柔地說,「那是她被砍下頭顱以後所成為的東西。另一次驚人的轉化,我想——從美人到怪物,從怪物到誘惑。」

「是的,不管怎麼說你都是對的,」奎因阿姨說,「對抗傷害的魅惑。」她重複道。「到這裡來,奎因,幫我拿掉這些累贅的鑽石,」她說,「給我一條金鍊子。我要把美杜莎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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