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應該自然洗練的講述我的故事,沉溺於字句之間,因為我愛它們。作為一個不死者,從克里斯多弗·馬洛和本·瓊森的戲劇到席維斯·史泰龍電影中那些粗俗的發語詞,至今我已經貪食了長達四百年的英文。
你會發現我文風的靈活,親愛的,你偶爾被嚇到也不一定。但我所做一切只是希望最大限度的運用我的敘述能力;而現在我以英語寫作,因為它並不是一國、甚至二、三或者四個國家的文字,而是一種從田納西州的偏僻森林到最遙遠的凱爾特島,並向下延伸至澳大利亞和紐西蘭大部分城市都通用的,現代世界的語言。
我出生在文藝復興時期。因此我鑽研一切,毫無任何偏見,我從不懷疑這麼做對我有利。
至於我的母語,當你叫我的名字,維託利奧,聽上去語音很柔軟;而吐出這個字的感覺,如同從書頁中噴灑出來的芬芳。甜蜜可愛的義大利語,就像使英語中「stone」這個詞發出三個音節:pi-ea-tra。世上從未存在的一種優雅語言。我講所有的外語都帶有義大利口音,就是你今天在佛羅倫薩街頭隨便可以聽到的那種。
神佑的本能使我那些講英語的獵物們陶醉於我鄉音的哄騙,屈從於我柔軟燦爛的意語發音之下。
但是我並不開心。
別以為事情會這麼簡單。我怎麼可能專門去寫本書告訴你吸血鬼很快樂。
我有頭腦和感情,眼前盤旋著自己飄渺莫測的臉,明顯為某個更強大者所造就,在那所謂靈魂的幻影之中糾纏不休。我只擁有這些。再多的鮮血也不能抽離我的生命,使之空餘一個鮮活的魂靈。
只到這裡就好,是是,多謝你對我的容忍——就像全世界的人都會講英語一樣,我們要開始了。
先讓我引用一位難懂但優秀的作家,雪利登·勒·法努[2],來自他那些精彩鬼故事中的一個段落,某個悲慘角色在極度焦慮中的敘述。這個都柏林本土作家於1873年去世,他的知名來自他所使用的語言,和他在《密友》一文中對巴頓將軍的恐怖描述:
對於我們被教導要去揭露的東西,或者我所深信不疑的事實,不管我對它們哪一個的真實性產生懷疑,靈魂世界都是存在著的——一個體系,通常來說它會仁慈的對我們隱藏它的工作方式,然而有時候,它也可能會突然恐怖的在我們面前揭示。我確信——我知道……神是存在的——一個可怕的神——用最神秘與驚人的方法報復人類的罪孽——通過無法說明的恐怖的中介;——這裡有一個靈魂體系——偉大的神啊,我怎麼可能對你產生信仰!——一個不可改變而無所不能的惡性體制,我一直忍受在這種迫害之下,在這該死的折磨裡痛不欲生!
你對這個怎麼看?
反正它對我自己打擊不小。我不想說我們的神「可怕」或者我們的體制是「惡性的」,但對這些明顯帶了過多個人情緒寫在小說裡的文字來看,這似乎是一個不可避免的事實怪圈。
它對我至關重要,因為我正困在一個可怕的詛咒裡,而作為吸血鬼,我想我會很特別。那就是,此事與他人無關。但我想我們大家——人類,吸血鬼,我們所有有感覺會流淚的——我們都深受一個詛咒之苦,這個可以感知卻無法忍受的詛咒。然而面對這種力量與誘惑,我們卻完完全全的無能為力。
最後,我們再回到最初,看看你對我的故事瞭解多少。
天剛入黑,父親最高的塔骸依舊顯眼的挺立,塔尖觸控著馥郁的星光。從窗戶裡看出去,繁星滿天,照亮了托斯卡納區月夜下的丘陵與河谷,是的,甚至遠及卡拉拉礦山下波光粼粼的海面。我聞到了匿藏在懸崖下盛開的綠色植物的芬芳,在這絲般潤滑的夜裡,那些圍繞鄉村的托斯卡納鳶尾花,依舊裝載著豔紅或者閃耀的河床白怒放。
與此相擁,為了守護這一切,我寫作,當朦朧月色進入雲層的遮掩,我已準備為那個時刻點亮蠟燭,大約六支,插在那個曾擺在我父親的書桌上的沉重飾銀多枝大燭臺中。在那時候他還是那些山脈與所有村莊的舊領主,在和平中穩固結盟,對佛羅倫薩的大城市和它非正式的統治者發動戰爭。那個時候我們富有,無畏,好奇並且十分的滿足。
現在就讓我開始講述這一切的湮滅。
譯註[1]:原文為roman-fleuve,法語。roman,小說;fleuve,河。指一種小說型別,系列中每一部書都圍繞相同主角,但各自擁有獨立的故事情節,如我們熟悉的某些偵探系列。這種型別又被稱為watershednovel或riverbasinnovel。就像主河流有很多分支,一個roman-fleuve通常要包括幾代人和幾條互相關連的故事線。此處維託利奧指的就是vc系列。
譯註[2]:雪利登·勒·法努(j.sheridanlefanu,1814-73),愛爾蘭恐怖小說家,《卡密拉(carmilla)》的作者。
(請在此參與討論及給予譯者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