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藍鬼
接下來那晚,我愕然的發現圖書室的牆壁已經粉刷好了。我已經忘了給奴隸們下過這麼一道命令。直到看到許多新的顏料罐,我才想起來自己吩咐過什麼。
我不敢想馬以爾和艾維卡斯的任何事情。但我必須承認我對艾維卡斯的彬彬有禮和從容高貴更加著迷,而馬以爾則全無這種氣質。
馬以爾對我來說一直是個粗人,沒受過教育,沒教養,最重要的是太盲從,就因為他對叢林之神盲目的信仰,他奪走了我人類的生命。
唯一能讓我避而不想他們兩人的方法就是在準備好的牆壁上繪畫,我立刻著手開始了工作。
我根本沒注意已經在就餐的客人們以及穿梭於花園和敞開的大門之間的人們。
如果你想知道,那時候我並不常去獵食,雖然那時的我還是非常渴血,但我經常耽擱到很晚甚至快清晨的時候,或者根本不去獵食。
所以我開始了繪畫。我沒有退後端詳來構圖。只是很用力的畫著,用耀眼的色塊覆滿牆壁,畫出那個讓我迷惑的花園,還有我再熟悉不過的仙女和女神的形象。
這些人物並不是我創造出來的。她們可能來自奧維德[注1]的任何一段詩節,也可能來自盧克萊修[注2]的作品,或者來自盲詩人荷馬。這對我都無所謂。我沉醉於描繪她們高舉的手臂、優美的頸項,繪畫她們的鵝蛋臉和隨微風飄動的衣珏。
一面牆上我畫上了纏繞著藤蔓的立柱。另一面牆上我裝飾了些固定格式的草木。第三面牆上我在要畫眾神的地方安排了些小嵌板。
與此同時,嘈雜的宴會變的越來越擁擠,不免也有幾個我喜歡的醉客來圖書室看我作畫。
我非常清楚要把速度降下來,以免讓我非自然的速度嚇到他們。但我卻沒注意到周圍,直到有個琴師來為我唱歌,我才意識到家裡一定看起來非常亂套。
到處都有人宴飲吃喝,而房子的主人卻穿著長袍站著繪製牆壁,做著工匠或是藝術家的工作,而不是你所瞭解的貴族的工作,這似乎有點不像樣。
我對這種荒謬一笑置之。
一個年輕的客人驚異於我的稟賦。
「瑪瑞斯,你從來沒告訴過我們。我們都沒想到。」
「我也沒想到,」我木然的說,繼續手中的工作,看著白牆消失在我的筆下。
我一連畫了幾個月,甚至畫到了宴會廳,我工作的時候,客人們向我喝彩。而我所完成的作品都不能讓我自己滿意,當然也無法讓他們驚歎。
他們覺得一個富人居然親自裝飾牆壁很有意思又很古怪。而所有的醉客們所提的建議都對我沒什麼用。有學問的人知道並且喜歡我所描繪的神話故事,年輕人想找我辯論,但我拒絕了。
首先我樂於繪畫的是個廣闊的花園,不要用舞動的輪廓和彎曲的月桂枝框架把它從我們的世界分離開。這熟稔的花園,我想我的身心都可以在那裡得到庇護。
而且在那段時間裡我不敢冒險出去參拜。寧可把我家裡所有的房間都畫滿了。
與此同時,我所畫的古老神祉迅速消失在羅馬的神廟中。
部分原因是因為君士坦丁把基督教定為帝國的法定宗教,如果不崇拜基督就是異端。
我認為君士坦丁自己也並不贊同把每個人都牽涉到宗教問題中去。但事實如此。
所以我畫可憐的老酒神巴克斯和他快樂的隨從們,光輝的阿波羅追逐可愛的達芙妮,但絕望的達芙妮寧願化身成月桂樹也不屈從於神的凌辱。
我不斷地畫著,和我人類的同伴一起度過愉快的時光。心想,馬以爾和艾維卡斯可別為探密而搜尋我的思想。
但事實上這段時間我可以聽到他們就在附近。我人類的盛宴既讓他們困惑,也讓他們驚恐。每晚我都聽到他們接近我家但最終還是走開了。
那一晚終於無可避免地到來了。
他們站在我家門口。
馬以爾想闖進來,但艾維卡斯拉住他,而且馬上再一次用意念術請求我允許他們進來。
我那時正在圖書室裡,第三遍重新畫過牆壁,而外面的晚宴,謝天謝地,總算沒有波及這裡。
我放下畫筆,凝視著未完工的作品。未畫完的達芙妮彷彿又浮現出一個潘多拉的雛形,達芙妮逃避著她的愛,觸動了我悲慘的心絃。我是多麼愚蠢地逃避著我的愛啊。
我任由自己良久地凝視著我的畫——那是一個有著一頭如水般的棕發的超然形象。
我想你瞭解我的心情,其他人只是想掠奪我心中所有的財富。我該怎麼辦?我們爭論,沒錯,你和我之間,但卻有種敬愛的成分在裡面,不是嗎?我無法忍受失去你。不論你來自哪裡,請到我身邊來,
但我已經來不及再孤獨下去了。不管過去的歲月裡我經歷了多少孤獨,但到現在都顯得彌足珍貴了。
我關上圖書室,把快樂的客人們和我隔開,然後默默地告訴那兩位血族他們可以進來,
他們兩個的穿著顯得十分富裕,長劍和匕首上都鑲了寶石,斗篷用貴重的扣飾別在在肩部,就連便鞋都是經過裝飾的。他們說不定準備加入到新首都君士坦丁堡富裕市民的行列裡呢。雖然君士坦丁已經死了,但那裡仍然還是個充滿了巨大夢想的地方。
我示意他們坐下的時候心情相當複雜
不管我有多想讓馬以爾死掉,但我還是被艾維卡斯吸引住了——他熱誠的表情和對待我時友好的態度。我花了點時間觀察他,他皮膚的棕色比以前淺了,而正是這種暗色調讓他堅定的形象更加有形,尤其是唇。他的眼睛清澈得完全看不到一絲狡詐和欺騙。
他們兩個還是站著,不安地看著人們宴會廳的方向。我再次催促他們坐下。
馬以爾站著,非常不自然地傲視著,把鷹鉤鼻衝著我,但艾維卡斯卻找了把椅子坐下了。
馬以爾還是很虛弱,身體羸弱。很明顯,看來他的損傷要完全恢復還需要一段時日去啜飲犧牲品的血液。
「你們過得怎麼樣?」我客套地問。
然後我私下不顧一切的想著潘多拉。我回憶著一切她美好的細節。希望這樣能把她的資訊傳達給他們兩人。這樣,不管她在哪裡,都有可能收到我的訊息,因為是我締造了她,所以無法自己傳遞訊息給她。
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收到了任何關於我的失去的愛的想法。
艾維卡斯有禮貌地回答了我的問題,但馬以爾一言不發。
「我們過的很好,」艾維卡斯說。「馬以爾恢復的不錯。」
「我想告訴你們一些事情,」我沒有問他們需不需要這樣的知識就說了出來。「從所發生的事情來看我相信你們還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我從自己的經驗中得知我們力量是與日俱增的。我現在就比剛被締造出來時敏捷得多也強壯得多。你們也非常強壯,醉漢那件事本可以不必發生的。你們被包圍時完全可以逾牆而走。
「噢,別說了!」馬以爾突然說道。
我被這樣的無禮嚇了一跳,但只是聳聳肩。
「我看到了,」馬以爾的聲音不大,卻很生硬,彷彿這種秘密的態度可以讓他的話顯得更有分量。「我在喝你的血時看到了,那時你沒法不讓我看到。我看到了寶座上的女王。」
我嘆了口氣。
他的語氣並不像從前那麼充滿敵意了。他想知道真相,也知道敵對下去得不到什麼結果。
但我卻怕的不敢動也不敢說話。我被他說的訊息打敗了,敗的很慘,我不知道我所保護的一切到底是在怎樣的情況下被洞悉了的。我盯著自己的畫,希望能畫一座更好的花園。這樣我就能把自己的精神都放逐在裡面。我茫然地想著,但你在門外已經有一座很漂亮的花園了。
「你不告訴我你在埃及發現了什麼嗎?」馬以爾問。「我知道你去了那裡。我知道叢林之神想送你去那裡。能不能請你告訴我你發現了什麼?」
「我為什麼要說呢?」我很客氣的問。「就算我在埃及發現了奇蹟或秘密。我為什麼要告訴你?你甚至不願意像個真正的客人一樣在我這裡坐下。我們之前有什麼?仇恨還是奇蹟?」我停住了。我過於激動了。這是憤怒。是弱點。你知道我的意思。
這時,他坐在了艾維卡斯身邊的一把椅子上,盯著前方,就像那一晚他告訴我他是怎麼被造時一樣。
現在我可以更近的看著他,他喉嚨上還留有上回的傷痕。至於肩膀,雖然斗篷遮蓋著,但想來也是一樣的。
我的目光移向艾維卡斯,卻驚訝的看到他眉頭怪怪地蹙著。
他突然看者馬以爾說。
「事實是,瑪瑞斯不能告訴我們他發現了什麼,」他說,嗓音顯得很冷靜。「我們不要再問他了。瑪瑞斯擔負著很沉重的擔子。瑪瑞斯所掌握著一個有關我們的秘密,我們無法承受那麼長的時間。」
我極端痛苦。我沒有隱藏住自己的意識,他們發現的一切。我幾乎已經無望能不讓他們進入密室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對他們的出現我甚至想都不敢想。太危險了。對,而危險在於,我有股衝動想告訴他們一切。
馬以爾被艾維卡斯的話所警醒和觸動。
「你確定?」他問艾維卡斯。
「是,」艾維卡斯回答。「經過這麼多年我的意念變強了。我從瑪瑞斯那裡即時看到的東西證實了我的力量。就算我不想,我也可以洞察瑪瑞斯的想法。那一晚瑪瑞斯來幫我們,他坐在你旁邊,看著你從我這裡飲血療傷,瑪瑞斯想了很多秘密,雖然我在給你血,但我還是讀到了他的意識。」
我非常悲哀地聽著他們的話。眼神飄向的外面的花園,傾聽著噴泉的聲音。我坐回到椅子上,看著不少記錄著我的日記的卷軸被人搶去看過之後雜亂地堆在桌子上。哦,但你全是用密碼寫的呀,我想。但又想,一個聰明的血族大概可以解讀。但現在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突然有股強烈的衝動想和馬以爾理論。
我再次見識到了憤怒的弱點。我必須放下憤怒和輕蔑,讓他理解。
「是這樣的,」我說。「在埃及,我確實發現了一些事情。但你要相我沒發現什麼實質的東西。如果女王,你所稱的聖母讓你在意,我不想說她是真實存在的,想象一下她的古老和冷淡,根本無法給予她的孩子什麼,從我們一族混沌的起源開始,多少個世紀過去了,沒有人可以用任何方法去理解他們。事實幾乎已經掩埋殆盡,沒什麼遺留下來了。」
我所承認的要比想說的多,我挨個看著他們,希望他們能理解、接受我的話。
馬以爾一副無辜的驚訝表情。但艾維卡斯臉上卻是另一副樣子。
他端詳著我,好像急於告訴我很多事。雖然他的意識並沒有告訴我什麼,但他的眼神卻在默默的說著什麼。然後他說,
「很久之前,在我被派到不列顛做橡樹裡的神之前,我到過她面前。你記得我告訴過你。」
「是,」我說。
「我看見她了!」他暫停了一下。再次經歷當時對他來說彷彿非常痛苦。「在她面前我被羞辱,被迫跪下,被迫背誦我們的誓言。我還記得環繞著我的憎恨。而她呢,我以為她是座雕像,但我現在明白他們所說的奇怪的話語了。在我被給予了魔力之血之後,我屈服在奇蹟面前。我吻了她的腳。」
「你為什麼從沒告訴過我!」馬以爾懇求著。比其生氣和憤怒,更多的是受傷和困惑。
「我告訴你了一部分,」艾維卡斯說。「只有現在我才完全明白。我的存在是悲慘的,你瞭解嗎?」他看向我又看向馬以爾,語氣變得稍微溫和講理一些。「馬以爾,你明白嗎?」他問道。「瑪瑞斯想告訴你。回憶過去就是回憶痛苦!」
「但她是誰?她是什麼?」馬以爾追問著。
在這個關頭,我心裡已經決定了。憤怒確實影響了我,但可能是以錯誤的方式。
「她是我們中的第一個,」我非常暴躁地說。「那是個古老的故事了。她和他的君王,他們是神聖的父母。就這些了。」
「你看到了他們,」馬以爾說,好像什麼都不能阻止他無情的質問。
「他們存在,他們很安全,」我說。「聽艾維卡斯的話吧。他都說了什麼?」
艾維卡斯拼命地想回憶。他已經搜尋到了他的歲月的深處。最後還是以他一貫恭敬有禮的嗓音說:
「他們兩個都含有我們起源的種子!」他回答道。「他們不能被毀掉說明如果如果他們可以,那我們就得和他們一起死。啊,你明白嗎?」他看著馬以爾。「我現在知道那場大火的起因了。有人想毀了我們,才燒了他們或把他們置於太陽下。」
我徹底被打敗了。他已經透露出了一個最重要的秘密。那他知道其他的嗎?我悶悶不樂地乾坐著。
他起身在室內踱著步,刺激著他的回憶,
「他們在火中滯留了多久?還是說他們只在沙漠中呆了一天嗎?」他轉向我。「我看見他們的時候他們蒼白的就像大理石。‘這是聖母,’他們對我說。我的嘴唇觸到了她的腳。祭司把腳壓在我的後頸上。大火發生的時候我已經在橡樹裡呆了很久,什麼都不記得了。我故意抹去了我的記憶。抹去了那時所有的感覺。我靠每月的血祭和每年的桑巴因節慶典過活。我飢餓著、夢想著,正如我被要求的那樣。我的生命在桑巴因節裁判罪惡時甦醒,看透被告的內心,宣告他們有罪或是清白。
「但是我現在記起來了。我記起了他們——母后和父王——的樣子,在他們把我的嘴唇壓到她腳上之前我就看見他們兩個了。她太冷酷了。太可怕了。我不是自願的。我滿心的憤怒和恐懼。這是一個勇敢的人的恐懼。
聽到他的最後一句話是我畏縮了。我知道他的意思。當他知道戰爭已經對著他而最後只有死亡時,會是怎樣的一種勇敢的感覺呢?馬以爾看著艾維卡斯,臉上滿是哀痛和同情。
但艾維卡斯並沒有說完。他仍然踱著步,眼前只有回憶。被他所厭煩的沉重的回憶壓低了頭,連濃密的黑髮也垂落下來。
他的黑眸在無數燈光的照耀下閃現出光輝。但表情卻是他最好的樣子。
「是不是太陽,還是一場大火?」他問。「是不是有人要燒了他們?是不是有人相信可以做到這種事情?哦,這很簡單。我應該記得。但記憶拼命離我們而去。記憶知道我們承受不了它的陪伴。記憶會把我們變成白痴。啊,聽聽老人們的話,他們除了童年的記憶之外一無所有。他們會把身邊死了很久的人誤認為活人而繼續下去,其實根本沒人聽。我常常偷聽他們的痛苦。常常驚異於他們能在空屋子裡對著鬼魂無休止的說話。」
我還是什麼也沒說。
但他最後看向了我,問道:
「你看到他們了,國王和女王。你知道他們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