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那就是愛。她在那一瞬間看到馬瑞斯。她張開眼睛,往後退去。本來她只看得見畫著孔雀與百合的牆壁,以及閃爍著流光的金暉。然後,她看到亞辛。
就像是他的徒眾,以及那些村落,亞辛並沒有改變什麼。而他的子民跋涉過大雪與荒原,最後只求到這等恐布而無意義的結局。大約一千年以前,亞辛開始統治這座神殿!每個來到此地的信徒都無法生還離去。由於長年歲月地浸潤於犧牲供奉的血液,他金黃色的柔潤肌膚只是變得稍微蒼白些,不像她自己在半世紀以內,就不復以往紅潤的人類膚色。或許,只有她的雙眼與她褐色的長髮顯示生命的跡象。她知道自己擁有美貌,倡是他的威力卻無可抵禦。那就是邪惡。徒眾們無法抗拒包圍著傳奇的他,他無視過去與未來,只是純粹地統治。對於她來說,這是向來不可解的謎題。
她不想久留於此。這個地方讓她相當反感,根本不想讓他知道。她沈默地告知他的來此地的目的,她所聽到的警訊。某個環節出了差錯,某些東西正在轉變中,以往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她也告訴他,關於那個年輕飲血者在美國錄製的搖滾樂,歌曲中提到母后與父王的種種。她只是把心靈的門開啟來,並沒有什麼戲劇性。
她注視著亞辛,感受到他的力量。他可以瞥見她內在的種種變動,可卻能夠關閉自己的心靈,不讓她有窺視的機會。
『太遲的潘朵拉,』他輕蔑地說:『我才不管什麼母后與父王呢!我怎麼可能會關心你那個寶貝的馬瑞斯?就算他呼喊求援,我才不理會他!』
她感到震驚無比,馬瑞斯求援!亞辛得意地笑了。
『解釋你剛才所說的。』她說。
亞辛狂笑起來,背對著她。除了等待之外,沒什麼別的辦法。由於是馬瑞斯創造她為吸血族的一員,所以,即使全世都能夠聽見他的聲音,唯獨她無能為力。難道,那道微弱的警訊就是馬瑞斯呼喊的迴音?其他人都能夠清楚地聽見?回答我,亞辛,為什麼與我為敵?
當他面對她的時候,顯得深思熟慮,圓潤的臉蛋相當人性化。他將豐厚多肉的手背舉向溼潤的下唇。他想要從她身上奪得某物,此刻的他並沒有輕蔑或惡意。
『有個警示,』他說:『來自於非常遙遠的地方,經由一連串的傳遞者送過來。我們都身處於危機。伴隨他而來的,是另一道較為微弱的求助訊號。如果幫助他的話,他可以試著轉化危機,但是那沒有大大的說服力。最重要的地方,在於他要我們全體知道,危機即將來臨。』
『到底是哪些字句?』
他聳聳肩:『我沒有太留意去聽。』
『噢!』這回是她背向他。他趨近她,將雙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現在,換你回答我的問題。』他把她轉過來:『困擾我的是關於那對雙胞胎的夢。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她並沒有關於雙胞胎之夢的答案。那個問題對她毫無意義,她沒有作過這樣的夢。
他靜默地打量她,彷彿是在測試她是否說謊。接著他慢慢地說話,小心翼翼地估量她的反應。
『兩個紅髮女子,遭受到可怕的際遇。就在我來不及擺脫某個不受歡迎的異象,她們來到我的夢中。我看到這兩個女子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強暴,然而我不知道她們究竟何人,為何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就在世界的各個角落。別的黑暗之神也有相同的夢境,也許他們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黑暗之神!我們並不是神,她輕蔑地想著。
他對著她微笑。難道我們不是站在神殿的正中央?難道你沒有聽見忠實信徒的呻吟?難道沒有嗅到血跡的味道?
『關於那兩個女人,我什麼都不知道。』紅髮雙胞胎?不,她不曉得。她觸控他的手指,幾乎是誘惑的模樣:『亞辛,不要折磨我,我需要你告訴我,馬瑞斯是從哪裡發出求救訊號的?』
『從哪裡?』他叛逆地說:『這才是重點,不是嗎?難道你以為他會膽敢引領我們到母后與父王的沈睡聖域嗎?如果我想得到他在哪裡,我當然會回答他,答應去援救他。但是他無法愚弄我們。我知道,他寧可一死,也不願意透露聖域的所在地。』
『他是從哪裡求救的?』她充滿耐心地問。
『那些夢境,』他的臉因為怒火而暗淡起來:『雙胞胎的夢境,我要這些夢境的解釋!』
『如果我知道的話,當然會告訴你那些夢境的意義。』她想起吸血鬼黎斯特的那些歌曲,關於『必須被守護者』、深埋於歐洲城市的地窖、關於追求與傷的歌曲……沒有任伺關於紅髮女子的事蹟,什麼都沒有。
他惱怒地示意她住口:『吸血鬼黎斯特,』他謔笑著:『不要對我提起那個該死的東西。為什麼他還沒有被消滅呢?難道說,所有的黑暗之神就像母后與父王一般地沈睡著?』
他看著她,打量算計著。她等待著。
『好吧,我相信你。』他最後說:『你已經照實告訴我一切。』
『沒錯。』
『我對馬瑞斯置之不理,那個竊取母后與父王的賊,讓他哭到世界末日為止吧!但是,如果是潘朵拉你的話,我一向愛慕著你,所以我可以相信你。跨越新世界的海洋,走到接近西邊海域的最後一塊土地,你會在那裡找到馬瑞斯,他被困在冰層之間。他哭喊著說,自己無法移動。至於那道訊息嘛,它顯得含糊又堅持不斷。我們都處於危險,唯有幫他脫困,他才能夠解除危機,去尋找吸血鬼黎斯特。』
『噢,原來如此。所以是那個小鬼造成的?』
暴烈而痛苦的顫抖通過她的全身上下。在她的心靈之眼,她看到母后與父王的平板、無感面孔,那是兩個佔據人類軀殼的怪物。她困惑地看著亞辛,他停頓了一下,但卻還沒有結束談話。她等著他繼續。
『錯了,』他的聲音下垂,失去慣有的尖銳稜角:『是有危險,潘朵拉,巨大的危險,但卻不用馬瑞斯來宣告。真正的關鍵在於紅髮雙胞胎。』他的誠懇與不設防真是罕見:『我之所以知道,』他說:『是因為我被創造的時間先於馬瑞斯。雙胞胎是重點,潘朵拉,不要管馬瑞斯,接納你的夢境。』
她啞口無言地看著他。他凝視她許久,眼睛變得細小、凝固起來。她感覺到他撤回所有的自我,最後他再也看不見她。
他聽見崇拜者的呼喊,又感覺到飢渴。他渴求節奏與血,他轉過頭去看向房間之外,然後又回過頭來。
『加入我吧,潘朵拉,只要一小時就好。』他的聲音顯得酩酊不清。
他的邀約使她感到不知所措,已經有許多年她未曾追求這等鮮美的愉悅;不只是吸取血液,而是與另一個靈魂的暫時性融合。現在,突然地,那些攀山越領而來的尋死者就在這裡等著她享用。她想到目前的使命尋找馬瑞斯以及可能降臨的犧牲。
『來吧,最親愛的。』
她握住他的手,任由自己被引領走出這個房間,來到擁擠的大廳。燦然的光流驚嚇到她,沒錯,還有血的味道。人類的氣息朝著她撲面而來,折磨她的五官七竅。
忠實信徒的喊叫聲響徹天際,人類的行跡幾乎要震碎雕花的牆壁與鑲金的天花板,焚燒的香料刺痛她的眼睛。多年前與馬瑞斯一起在神殿的記憶回返,環繞著她。亞辛站在她面前,而她緩緩脫下身上的外套、露出面孔、赤裸的手臂,式樣簡單的長袍,以及褐色的長髮。她看到自己的身影映照於一千雙人類的眼底。
『女神潘朵拉!』他叫喊出來,甩著頭髮。
在急促的鼓聲伴奏下,尖叫聲此起彼落。無數的人類手掌觸控著她,呼喊著:『潘朵拉!潘朵拉!』。這樣的叫聲與呼喊著『亞辛』的喊叫混合為一。
一個年輕的褐膚男子在她眼前舞動,胸膛的汗水沾溼白色絲襯衫。他的黑眼睛閃爍於深色睫毛之下,寫著挑戰的火光。我是你的祭品,女神!突然間,在光色狂舞、音流四濺的當下,除了他的眼睛與面孔,她什麼也看不見。她擁抱著他,匆促之間弄斷了他的肋骨,她的牙齒在他的肌膚底下吟唱著。活生生的!血液湧入她體內,貫流於她的心臟,接著,熱流傳送到她的全身上下。如此光榮的歡愉真是無與倫比,而且,那種美妙的渴欲又回到她的體內。剎那間,她的視野清晰到令她麻痺的地步。大理石柱活化起來,而且在呼吸:她扔掉那具死屍,抱住另一個飢餓的年輕男體,他的上半身赤裸,瀕死之前的力量使她瘋狂。
她溫柔地折斷他的頸項,吸飲著血液。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臟膨脹起來,感受到甚至是肌膚的表面也湧現血色。就在她閉上眼睛之前,她甚至可以看到自己雙手的血色。沒錯,就像是人類的雙手。死亡緩慢下來,持續進行著,接著便委身於一陣黯淡光芒的洪流與轟隆的聲音。活生生的!
『潘朵拉!潘朵拉!潘朵拉!』
老天,難道這世上並沒有正義,也沒有終結?
她搖擺著,看著眼前舞動的淫蕩人體。她體內的新鮮血液燒遍每一根組織、每一個細胞。第叄個獵物投入她的懷抱,青春的肢體環抱著她。他的頭髮與汗毛是多麼柔軟,骨頭是如此的脆弱而輕盈。似乎她才是真正實存的物體,而他們都只是想像的造物。
她撕裂一半的頭顱,瞪視著裸露出來的白色脊椎骨,接著,當血柱從大動脈激烈噴出時,她將死亡狂嚥下去。但是,那顆尚在跳動的心臟,她要親嘗風味。她把那具屍體甩回右手的懷抱,骨頭破裂四散,以左手刨開胸骨、扯開肋骨,探入灼熱的心室,將心臟從中挖出來。
嚴格說來,這個器官還沒有死絕。發亮而滑溜的樣子,就像是溼潤的葡萄。信徒們環繞在她身旁,而她將那顆心臟高高舉起,溫柔地擠壓著它,讓血汁噴濺到她的手指與嘴裡。沒錯,就是這等永無止境的滋味。
『女神!女神!』
亞辛看著她,對她微笑著。但是她並沒有看回去,只是瞪視著那顫動的心臟,滴落而下的最後幾滴血珠。真是鬧劇一場,她讓心臟從手中滑落。她的手就像是活生生的人類,沾滿溫熱的血液。她可以感受到面孔上殘留的溫暖。回憶的浪潮威脅著破柙而出,隨同一連串不知何物的異象。這一回,她把這些東西逼回去,不讓它們有機會奴役她。
她拿起自己的黑外套,讓衣服包圍自己。溫暖的人類之手將輕柔的毛料覆蓋在她的頭髮與下半邊的臉部。她忽略周遭那些呼喊她名字的狂熱叫聲,毅然地走向外固。她的身體無意間碰撞到那些擋住去路的崇拜者,造成另一波的狂亂。
外面的庭院真是冷得動人至極。她微微地彎身,吸進一口吹過門口的風。風勢煽起籌火堆的煙霧,而又帶走苦澀的氣味。清澈美麗的月光照射著牆外那些被雪籠罩的山峰。
她站在那裡,聆聽體內血脈的流動;以某種瘋狂而絕望的姿勢,她驚歎於血液仍然足以活化她、增強她的力量。她憂傷而悲痛地凝視著環繞殿堂周圍的野地,以及鬆軟飄浮的雲朵。血液竟然給予她如此的勇氣,以及暫時性的信念:就在這等猙獰而不可原諒的行為中,竟然產生出宇宙的純粹果實。
加入心靈無法找到意義,那未就交託給感官吧!就這樣活著吧,你這個可悲的生物。
她走向最近的篝火堆,小心翼翼地避免沾及衣服,將雙手探入火焰,滌清殘留的血跡與臟器。相較於體內的炙烈血液,狂燒漫飛的火焰並不算什麼。最後,當手掌感應到輕微的痛楚,變化即將產生的時刻,她把完好無瑕的雙手縮回來。
但是,她必須離開此地。思緒充斥著新的憤怒與憎惡。馬瑞斯需要她,『危險』的訊號更加鮮明襲來;飲下的血液使得她成為更有力的接收器。那警訊似乎不是來自於一個單獨的個體,而是化為聲音的某個集體知識。她相當害怕。
淚水模糊她的視線,她將心靈掏空,優雅地舉起雙臂、調整姿勢。她開始往上飛行,無聲而迅速,不為人類所見,就如同風本身一般。
就在神殿的高空,她的身體劃穿一道柔軟的薄霧。光亮四射的周遭使她感到詫異無比,而在高峰與目眩冰河的絕景之下,是森林與洞窟所構成的柔和黑暗。散落各處的光線圖案,由村落與城鎮的燈光發散出來。她真想永遠注視著這光景,但是沒有多久,一抹流動的雲層罩住這一切。現在,只有她與星星獨處。
那些堅硬而發亮的星星擁抱著她,彷彿她是它們其中的一員。但是,星星並不會佔有任何東西或任何人。最後是一種類似於歡愉的深沈傷,再也沒有掙扎與懊悔。
她掃視著壯麗的星圖,降低飛行速度,伸出雙臂朝著西方前進。
還要九小時,陽光會追上她。她展開旅程,朝著日出的反方向前進。隨著黑夜,她迎向世界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