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性?從事這樣的工作還有什麼決定性的事物?這真是一個充滿驚奇的下午。
大為引著她進入最裡面的房間,佔地相當大,燈光通亮。
她立刻注意到對面牆壁掛著的那幅畫,沒多久就判定那是文藝復興時代的作品,大概出身與維也納畫派。那是以蛋彩顏料繪成,畫面上充滿此類作品的光彩,非人工顏料所能及。就在右下角,以羅馬風格的拉丁文寫著畫家的名字與作品標題:
《阿瑪迪歐的誘惑》,馬瑞斯。
她退後幾步,細心打量著畫作。
一群姿態曼妙的黑翼天使包圍住一個跪著的形體,一個褐發少年。背後的天空橫越幾道拱門,以亮麗的金色顏料畫出雲彩。
大理石地板的質感宛如攝影作品般的精確,幾乎可以摸得到那種冰冷感,撫觸到石頭上的紋路。
不過,人物的神容才是本畫的重點:天使的黑色羽翼與長袍都美侖美奐的描摹,男孩簡直栩栩如生!他的褐色眼睛從畫面往外凝視,皮膚帶著潮溼的質感,似乎即將開口說話。
這麼寫實的基調有點不像文藝復興時代的作品,人物的模樣充滿特色,而非空泛的理想形態。天使的表情略帶譏諷,但又頗為苦澀;男孩的衣服畫的活靈活現,她竟然看得到上面的縫痕,袖口上的灰塵,此外還有一些零星背景,例如散落地面的落葉,擱置在一旁的畫筆。
『誰是馬瑞斯?』她從未聽過這個畫家,以往也沒有看過這種令人心神難安的義大利畫作,黑翅膀的天使……
大衛沒有答話,他指著畫面中的男孩:『仔細觀察他,雖然她不是你將要調查的焦點,但也是個重要的連結。』
焦點?連結?她的注意力都被那幅畫給奪走了。
『噢,角落還有一些人類還顧,彷彿被什麼力量掃到一旁。那又是什麼意思?』
『沒錯,』大衛喃喃的說:『通常你看到「誘惑」這個標題時,馬上會聯想到的是一群惡魔包圍著聖徒。』
『沒錯,而且這幅畫的技巧也很難得。』她越是瞪著它看,越發感到心神不安。
『你是從哪兒得來的?』
『好幾百年前,組織在維也納取得。』大衛說:『就在一棟被燒燬的別墅內——順便一提,吸血鬼經常以火焰來對付同族的敵人。《夜訪吸血鬼》當中,就有好幾場大火:當路易斯試圖殺死黎斯特時,他在城裡的那間屋子縱火;後來克勞蒂亞被害死,路易斯也燒燬了巴黎的吸血鬼劇院。』
克勞蒂亞之死……借襲機伶伶打個冷顫,比較警醒起來。
『仔細觀察這張畫,我們現在的重點是這個少年。』
阿瑪迪歐,意味著『愛慕神的人』,那孩子長得很漂亮,大約十六歲出頭,五官堅毅,但卻帶著奇異的哀懇表情。
大衛把某個東西放在她掌心上,她不情願的將視線從畫作那裡轉開,發覺自己看著的是一張十九世紀末期的小幅攝影作品。看了好一會兒,她驚叫出聲:『那是同一個男孩子!』
『沒錯,而且是一張實驗之作。』大衛說:『仔細留意,那張照片在日落之後拍攝的,原本應該無法顯像才是。除了臉部之外,其他的部位都拍得很模糊。』
『再看看這個吧。』大衛又遞給她一本十九世紀的舊雜誌,那種刊載許多小篇專欄與相關插畫的刊物。畫面上又是同一個男孩,微笑著,那幅素描畫的很匆促。
『那篇文章寫的就是他,以及吸血鬼劇場。那本英文雜誌的出刊年份是一七八九年,比起書中的年代要早上八十年。不過你可以發現報道所寫的是同一個少年。』
『吸血鬼劇場……』她瞪著畫面上的褐發男孩看:『天呀,那不就是阿曼德,書中的那個主角?』
『完全正確,他似乎很喜歡那個名字。這名字的義大利文就是阿瑪迪歐,後來他就一直使用那個名字的英文版本。』
『慢一點,你的意思是說吸血鬼劇場也一直被我們的人觀察?』
『沒錯,檔案相當龐大,無數的卷志登入著這劇場相關的諮詢。我們還有這塊土地的所有權紀錄呢。當《夜訪吸血鬼》問世以來,我們又找到另一個相關的連結。劇場所有人登記的是黎斯特·狄·賴柯特這個名字,那個人在一七八九年買下那產業。至於現在的所有者,是一個跟他同名的年輕男子。』
『這些都已經得到確認?』
『檔案都在這裡,』大衛說:『以前與現在的產業權狀書,你可以觀察兩份檔案的簽名。黎斯特作什麼都是大手筆,就連簽名也簽了半張紙那麼大的空間,以他龍飛鳳舞的字跡。我們要你帶著這些筆記的照片存檔到紐奧爾良,還有,這還有一張報紙新聞,記載著吸血鬼劇場被洗劫燒燬的事件,那正好是書中路易斯燒掉劇場的時候。你得好好設想這些相關點,當然,得再仔細看一回這本小說。』
那個週末,潔曦搭上前往紐?爾良的飛機。她的任務是要去觀測、紀錄曾經出現與《夜訪吸血鬼》書中的場景地點,搜尋土地權狀書、舊報紙、刊物——只要是能夠印證那些角色確實存在的證據,都要確實掌握。
其實她並不真的相信,真有這些吸血鬼的存在。一個聰明的小說家當然會充分運用各種有趣的歷史資料,編造成一本讓人疑似真實的故事。畢竟,光靠戲票、產權書、節目單、報章雜誌等等物件,不盡然就證明那些吸取血液的不朽者當真存在。至於她應該要遵守的調查規則,那可真是小題大做之極。
她能夠待在紐奧爾良的時間,只能是日出到下午四點;過了四點,她就的回到鄰近城市的一棟十六層樓旅館。如果她感覺到任何風吹草動、或者感到有人在注意她,必須迅速到人群聚集之處,立刻打長途電話到倫敦總部報告。
而且,絕對不能用心靈感應歷來尋覓吸血鬼。組織並不清楚這些吸血鬼的能力,但他們絕對有讀心的能力。他們也能夠製造心靈幻象、混餚人心,而且他們的能力超絕,幾乎能宰掉任何人。
何況,他們其中的某幾個絕對知道泰拉瑪斯卡的存在。在過去幾百年間,有幾個成員就是在調查吸血鬼的過程中無故失蹤。
她還得每天留意當日新聞。組織相信目前的紐奧爾良並沒有吸血鬼出沒其中,否則就不會派她到當地調查。可是,那些人物隨時都可能突然冒出來。假如她在當地新聞看到神秘死亡事件的報導,要立刻離開城市,不能再回去那裡。
潔曦只覺得這些規章真是討厭得很,即使發生過一些神秘死亡事件,也不見得就會嚇倒她。那些犧牲者可能是某些邪教團體的獵物,而那些都是人類乾的好事。
不過,她還是接下這件任務。
大衛送她到機場的時候,曾經這麼問她:『如果你根本無法接受我所說的事實,那有為何要去偵查這些人物?』
她思索良久回答:『那本小說有某種晦暗的力量,使得這些主角的生命動人心魄。起先,那只是噩夢一般的故事,後來你卻沈浸其中,無法自拔,最後竟然感到無比舒坦。你只想停留在那樣的世界,即使是克勞蒂亞的死亡也不見得就是壞事。』
『還有呢?』
『我要證明那只是一本小說。』
對於組織來說,這樣的理由已經足夠,尤其她更是一個訓練有素的成員。
然而,就在倫敦與紐約之間的長程飛行,潔曦領悟到有些事情她無法告訴大衛。那是隻有她自己才能面對的真相:《夜訪吸血鬼》這本書提醒她許多年前的那個夏天,雖然她不知道原因何在。她不斷的回想起那個夏天,潮水般的記憶陸續迴流。她告訴自己,那兩檔子事並不相關,但是那本書的某種氛圍、某種情景、主角的態度,以及似是而非、似真似幻的情調,就是像煞那個無以明狀的夏天。但是她還是理不出頭緒,她的理性正如同記憶一樣,都被某種東西擋在門外。
停留在紐?爾良的第一夜,堪稱她靈異調查員生涯中最古怪的夜晚。
這個地方帶有一種加勒比海式的美色,以及某種殖民地般的魅力。潔曦在每一處都感受得到『異物』,這個城市的每個角落都被鬼魂纏身,那些嚇人的華宅總是陰鬱沈靜。即使是遊客滿天飛的法國區,也帶著一種陰邪的官能情調,是她在信步閒逛的時候無故怔忡;當她閒坐在傑克森廣場的長椅,常常不由得落入漫長的黑甜鄉。
她討厭下午四點就的離開紐?爾良,雖然她下榻的旅館提供各種美式的豪華服務。潔曦雖然很喜愛那旅館,但卻無法不被紐?爾良的柔軟慵懶氣氛所惑。每天早上她醒來時,都知道自己夢見那些吸血鬼角色,以及瑪赫特。
調查四天之後,她打電話回總部報告。根據路易斯安納州的官方檔案,納稅人名單當中竟然有個黎斯特·狄·賴柯特。就在一八六二年,他從生意夥伴路易斯·波音提·拉克那裡,接受一棟位於皇家街的房子。路易斯在路易斯安納州擁有七座不動產,其中之一就是在《夜訪吸血鬼》出現的那座農莊。潔曦目瞪口呆,簡直要樂壞了,更美妙的發現還在後頭呢,這個叫黎斯特·狄·賴柯特的家夥在本城擁有許多房地產。根據一八九五年與一九一零年的檔案紀錄,屋主的簽名與那份十八世紀的檔案如出一轍。
真是棒透了,潔曦簡直樂不可支。
她立刻前往拍攝黎斯特擁有的那些房地產:其中兩座位於花園區的房子已經搖搖欲墜,幾乎要化為廢墟。但是,包括皇家街在內的幾棟房子都租給某個事務所,房租直接付給巴黎的某個中介所。
潔曦再也忍受不了,立刻聯絡大衛要他匯錢過來,她非得將皇家街的房客請走不可。這棟房子絕對是當時黎特斯、路易斯與克勞蒂亞的住所。無論他們是不是真的吸血鬼,起碼他們曾經在這裡生活過!
大衛火速匯錢過來,並且嚴厲制止她靠近那些殘破的老房子。潔曦回覆說,她已經檢視過那些地方,看樣子是多年無人居住。
重要的是那棟城裡的房子,由於高額的賠償金,原本的房客都歡天喜地遷走了。星期一早上,她終於如願遷入那棟兩層樓的洋房。
美不勝收的廢墟呀,所有的時移事往皆收藏於破敗的傢俱內。
潔曦手拿螺絲起子與鑿子,接近前廳的房間。根據書中路易斯的敘述,那兒曾發生一場大火,黎斯特因此受到重創。走著瞧,她很快就可以知道答案。
一會兒的功夫,她馬上掀翻出曾經被火舌塗炭的木材。至於用來添塞破洞的報紙正好是一八六二年份,正好符合路易斯的描述。當時他將這棟房子轉讓給黎斯特,簽好讓渡書,計劃遠渡巴黎,緊接著便發生那場大火,他與克勞蒂亞只好倉惶逃離。
潔曦還是保持存疑的態度,不過書中的角色越來越鮮明逼真。大廳的黑色老式電話已經斷線,她得到外面才能打電話給大衛。這讓她感到不快,她巴不得立刻告訴他所有的發現。
她一直沒有出門,只是呆坐在那兒,享受著陽光撫身的樂趣。這種老房子永遠不會真正安靜下來,它就像個活生生的東西。她的感應力察覺不到鬼魂的出沒,但卻也不覺的獨自一人。似乎周遭充滿溫暖,有人搖醒她。可是這裡只有她一個啊,時鐘開始滴答作響……
隔天她租用一臺桌布烘烤機,她得將牆壁復員回最初的樣子。她要找尋某些東西,身旁一直有歌聲繚繞,大概是隔壁商店傳來的。多麼可人的聲音哪,難以忘懷的金絲雀啼聲,一但你忘卻它便傷心而死。她又像昨天那樣昏睡過去。
傍晚之後她才赫然起身,附近有大鍵琴彈奏的聲音。她聽了半晌才睜開眼睛,那是莫札特的曲子。過於快速,但技巧奪目,音符如同紅光飛濺而過。最後她強迫自己起來,再度開始啟動桌布烘烤機。
蒸汽機相當沈重,她在每個房間都鑿出一部分的原始痕跡。奇異的噪音使得她難以定神,牆壁內似乎滿溢著笑聲喧譁,有人急促的講著法文,還有哭泣的聲音——是個女孩或小孩嗎?
她將要命的嘈雜機器關掉,就什麼也聽不見。原來只是空曠屋子的迴音。
她趕緊加工,注意到自己好久沒有進食,也沒有睡覺。她一間間的動工,進行到主臥室的時候,終於找到她想要的:毫無粉飾的石膏牆壁上,繪著一幅壁畫。
煞那間她高興的失神,無法移動。然後她加速動工,那就是黎斯特為克勞蒂亞打造的那幅畫:魔幻森林。就在烘烤機的加速運作之下,她露揭出更多原始的壁畫。
『潺潺流動的小溪旁邊,獨角獸、金色的小鳥、長滿果實的樹木坐落著……』完全符合路易斯在書中描述的景緻。最後她已經鑿通四面牆壁,揭露出完整的壁畫。這鐵定是克勞蒂亞的房間,她感到頭暈目眩,太久沒吃東西的緣故。她看看手錶,已經半夜一點鐘!
天哪!她竟然茫然無感的過了大半夜,得立刻走人才是。這是她進入泰拉瑪斯卡以來,第一次忘記遵守規章。
可是她根本動彈不得。雖然亢奮莫名,但也累的不像樣。她就這樣一直盯著塗上金漆的小鳥看,還有嬌小美豔的花朵,天空一片豔藍,但是沒有太陽,只有閃爍著光彩的星河與皎潔的園月。點點滴滴的銀色星暉還停留在牆壁上。
她慢慢發現,背景的後方有個石頭砌成的東西,原來是一座城堡。從森林漫步到那個木質的閘門,真實愉快無比呢。就像是進入另一個次元……她的腦中響起一首原本快要被遺忘的歌曲,以前瑪赫特常常唱的那首歌。
然後,不知怎地,她當真看到牆上畫的木門真的變成一個入口。
她往前探視,沒錯,一個四方形的開口。她跪下來,試探性的摸一摸。她拿著螺絲起子往那裡動工,可是卻無法開啟那個入口。
她坐下來思考,這是個被繪畫的閘門覆蓋的入口,旁邊還有一個也是畫成的把手。沒錯,就在那兒!她伸出手去轉動那個把手的部位,入口的門應聲而開。真是水到渠成般的簡單。
她扭動手電筒,看到一個小小的隔間。有東西在那裡:一本以白色皮革充當封面的書本,一串玫瑰念珠,還有一個很古舊的瓷釉洋娃娃。
好一段時間,她無法伸手觸控那些物品。那就像是冒瀆一個墓似的。依稀飄來淡淡的幽香,她不是在做夢吧?她的頭好痛,這絕對不是夢境。她伸出手去,先抱出那個洋娃娃。
以現在的標準看,那娃娃的手工並不精細,可是手腳的關節卻做的相當靈活。白色洋裝與薰衣草色的肩帶已經快要腐朽,化為零碎的布塊。但是瓷釉質的頭顱還是非常可愛,水藍色的大眼鏡與金色捲髮依然完美無瑕。
『克勞蒂呀。』她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