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爾無法不舉起雙手遮住耳朵,也無法不感到膝蓋發軟。他感到阿曼德靠近,但卻無法看見他。他知道如果大難來襲應該就是此刻,但他無法感到恐懼,無法相信自己就要死去。他的全身充滿著驚奇與困惑。
那聲音慢慢遠去,他感到自己變得麻木,視覺清晰起來。他看到一輛巨大的紅色救火車往這邊開過來,上面的消防人員要他讓路;救護車的警笛聲仿來自另一個世界,戳刺著他的太陽穴。
阿曼德柔和地將他拉開,驚恐的人群到處奔走,像是被風勢席捲開來。他感到自己逐漸下滑,但阿曼德將他拉住,他們走向散發溫暖能量的人群,經過那些從外面鐵鏈窺探其中的人們。
還是有成千上百的人逃難著,警笛聲吞掉他們的哭喊,此起彼落的滅火器衝散人群,然而這些聲音都因為超自然的噪音而顯得遙遠稀淡。阿曼德倚靠著欄杆,眼睛閉起來,額頭抵著金屬。柵欄抖動著,彷佛也感應到他們所害怕的那東西。
它已經走了。
冰涼的寂靜降臨,那寂靜代表著空洞與震驚。雖然群魔亂舞的盛況持續著,但已與他無關。
他們不再受到干擾,人類逐漸散去,空氣傳導著更多超自然生命死前的哀號,那是在何處?他跟著阿曼德不急不徐地走在大道上,走向一條黑暗的街道,經過石灰泥制的屋子與商店,霓虹訊號燈與擁擠的人行道。
他們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著,夜色逐漸冷沈,警笛聲漸行漸遠,彷彿低泣一般。
當他們走到一條喧囂大街,一輛閃著綠色燈光的公車如同幽靈般地現形。那車子像是負載著空洞與靜默的鬼魂般接近他們,裡面只有幾個孤伶伶的乘客透過髒兮兮的窗戶往外看,司機彷佛一邊睡覺一邊駕駛。
阿曼德疲乏地抬起眼皮,看起來只是要讓車子經過。不過丹尼爾驚訝地看到車子對著他們停下來。
他們一起爬上公車,忽略投幣箱,緊挨著對方坐在長條狀的皮椅上,司機完全沒有回頭看他們一眼。阿曼德靠著窗戶,眼睛呆滯地瞪著黑色塑膠地板。他的頭髮凌亂不堪,臉頰沾上泥巴。他迷失在自己的思維,看起來渾然不覺自己身在何處。
丹尼爾看著那些人類乘客:有個女人斜著一張嘴憤怒地瞪著他,角落的小臉蛋青少女頭髮蓬鬆、口角發炎,在大腿上擱著一個巨大的嬰孩,皮膚像是口香糖泡泡;還有後座的男人已經死去,下巴還留有口水的溼跚。沒有人注意到他已經死了嗎?乾涸的尿騷味從他的下體傳來。
丹尼爾自己的雙手也如同體般陰慘。司機如同擁有一雙活人雙手的死者,這難道是一場幻境、通往地獄的巴土?
不是呢,這只是千萬臺夜間街頭巴土的其中一輛,疲乏地順著路徑行駛。他愚蠢地微笑起來,想到後座的那個死男人會讓他笑出來,其他人還是沒事人地坐著;可是,那討厭的感覺又回來了。
寂靜使他焦躁,巴土的搖晃使他不安,從窗戶看出去的房屋更使他煩躁不堪;阿曼德無生氣的面孔更是無法忍受。
『她會再回來找我們嗎?』他再也按捺不下去了。
『她知道我們在這兒,』阿曼德的聲音低沈而呆板:『可是她撇開我們走了。』
凱曼
他退到以冰冷太平洋為背景的高坡地草坪上。
現在他像是在看著全景圖:遠方的死亡場景被燈光淹沒,細薄如泡沫的超自然生命哭嚎混合著更豐富而沈暗的人類城市之聲。
那些魔物追趕著黎斯特,迫使他將車子停在公路一旁。黎斯特興匆匆地準備要大戰一番,但是天火再度撲向那些包圍他的徒眾。
最後黎斯特身旁只剩下路易斯與卡布瑞,他只好聽從他們的意見就此撤退,但還是不知道是誰在暗中保護他。
這叄個人更不知道的是,女王還為他們前往他處撲滅其他敵人。
她的力量伸展開來,追獵那些奔逃或試圖躲藏的餘生者,其中有幾個因為同伴之死而過於哀痛。
夜色充滿著他們燒焦屍體的臭味,這些死去的吸血鬼什麼也沒得留下,只有毀壞的衣物。就在廢棄停車場的草坪上,清掃人員搜尋屍體,但徒勞無功,救火員也加入搜救行列,人類的孩子們可憐兮兮地哭著。
程度輕的傷口已被料理,歇斯底里的人們已注射鎮定劑,這個豐饒的時代真是效率高強。巨大的水龍頭沖洗現場,洗去那些被燒焦的衣物。
底下的人們相互爭議著,發誓自己看到那些血祭場面,但是沒有任何證物留下。她百分之百地銷燬了自己的獵物。
如今她離開演奏廳,進入城市的最深邃死角,她的力量流入角落、視窗與門扉。那就像是點燃一根火柴時的微小火焰,爆起一點光澤之後便消失無蹤。
夜晚更加安靜,酒吧與商店關上大門,公路上的車輛漸次稀薄。
她在北邊的海灘上逮到那個只想再見她一面的古老吸血鬼,當他爬行在路面上時,她殘忍而緩慢地燒死他。在最後的時刻,他的骨頭化為灰燼,腦髓如同一團發光的餘巖。她還在高樓的屋頂上處決掉另一個,於是他如同一顆飛越過幽暗城市的焚燒之星,筆直地往下墜落,他空蕩的衣物如同黑色報紙般地飄飛著。
此時的黎斯特往南方的卡馬以爾谷地前去,由於沈浸在歡愉與對卡布瑞與路易斯的愛意,他暢談過往的歷史與未來的夢想,完全不知道正在發生的屠殺。
『瑪赫特你究竟在哪裡?』凱曼低語著,夜晚還是靜默無言。萬一馬以爾聽見了,他並沒有回話。可憐而慌亂的馬以爾,看到潔曦被攻擊時就衝上前去,絕望地看著救護車將她載離自己的視線。很可能現在馬以爾也已經被殺死了。
凱曼無法找到他。
他往山坡上爬去,深邃的山谷中人類靈魂的震動如同巨大雷鳴之音。他自問:『為何我要見證這些?為何那些夢境把我帶到這裡?』
收音機的廣播節目傳來的訊息是惡魔祭奠、原因不明的縱火、集體幻覺,他們認為是破壞公物的青少年乾的好事,如同中世紀的汪達爾蠻族。這是一個大城市,現在已經自行吸收並否定非理性的事件;大多數人並沒有留意,少數看到的人會逐漸調整自己的記憶,轉化他們看到的不可能事物。吸血鬼黎斯特不過是個人類搖滾樂手,他的演唱會現場雖然出現難以控制的動亂,但也在預期之中。
或許女王的計策之一,就是緩慢地搗毀黎斯特的夢想:毀掉他的敵手,好讓這整個世界的人類無法感應到超自然的可能性。如果當真如此,她會留待最後再處置這個家夥嗎?
凱曼無法回答自己的問題。
他的眼睛掃過沈睡的大地,海邊傳來的霧氣蔓延整個玫瑰色的山脊。剛過子夜的夜景宛如童話世界般的甜美。
凱曼彙集自己的力量,企圖脫離軀殼,將自己的幽體送出體外,如同古埃及的遊蕩魂魄,卡。他想要探視那些母后可能饒過一命的倖存者。
『阿曼德。』他大聲說,城市的燈光彷彿黯淡下來。他感受到另一個地方的溫暖與明亮。突然間,阿曼德就在他的對面。
他與他的雛兒丹尼爾成功地躲藏在某楝華宅的地下室,他們將不會受到侵犯地安眠。那個年幼吸血鬼腳步不穩地舞過奢華的房間,他的心相中充滿黎斯特的歌曲與韻律。阿曼德瞪視著虛空的夜色,青春的臉龐向始以往地充滿漠然之色。他看到凱曼的影像!他看到凱曼似遠又近的身影,就在高山之顛,也在觸手可及之處。他們無聲地打量彼此。
看樣子,凱曼的寂寞並非他所能承受,然而阿曼德的眼眸絲毫沒有歡迎與信任之意,也沒有任何情緒。
凱曼翩然飛花,使盡力量而翔於九天之上。他已經遠離自己的軀體,甚至無法定位身體的座標。他往北方飛去,呼喚潘朵拉與桑提諾之名。
就在冰雪暴虐的場景,他發現他們兩個:一雙包裹於無涯雪白的黑袍。潘朵拉的衣裳被冷風颳開,她的眼眸充滿血色淚水,奮力尋找馬瑞斯的住所。她很高興桑提諾守在她的身邊,這個難得的探險者還是穿著美麗的黑絨大衣。那些環繞世界半圈的無眠夜晚已經使她搖搖欲墜,畢竟每個生物都需要睡眠與作夢。假若她不趁早在某個黑暗清涼的地方躺下來,遲早她會抵擋不住那些聲色音流,那些瘋狂的波動。她已然無力再飛行,而且桑提諾也辦不到。所以,她還是與他同行。
桑提諾挨近她,只察覺到她的力量,他的內心因為無法規避的、被女王屠宰同伴的哭嚎聲而受到陰暗的損傷。感應到凱曼的鑼視,他將大衣的領口拉緊些。潘朵拉無視於任何外界的異動。
凱曼退開來,看這一對在一起的光景讓他感到受傷。
在山頂上的華廈,丹尼爾割開一頭老鼠的咽喉,將它的血滴入水晶杯。『玩玩黎斯特的戲法。』他說,眼光研究著火勢。阿曼德坐在火焰旁,看著丹尼爾舉起那杯液狀紅寶石,愛憐地喂著他喝。
凱曼繞著夜晚與城市飛行,彷佛順著看不見的星球軌道滑動。
馬以爾,請回答我,讓我知道你此刻的行蹤。母后的冰冷火焰也降臨他身上?還是說他因為潔曦的狀況而哀痛逾恆,根本聽不入任何其他的呼喚、可憐的潔曦,被奇蹟迷昏了頭,以至於讓一個雛兒輕易擊傷,沒有誰來得及阻止。
她是瑪赫特與我的孩子啊!
凱曼害怕將要看到的,以及無力挽回的可能情勢。但是,或許那個督以德人只是變得更有力,遮擋自己與潔曦的行蹤,任誰也無法得知。可能是女王的殺意得逞,或是他逃過一切。
潔曦
她躺在一張既鬆軟又堅硬的床褥,四周寂靜,身體像個破娃娃似的。她可以舉起手臂,再任由它掉落;但是她無法視物,只能含糊地看到光影晃動的殘像。
她的周圍擺著古老的油燈,形狀如同活魚。燈油的濃郁氣味感染整個房間。這是停間嗎?
恐懼再度侵襲,唯恐自己可能已經死去、然而意識竟然困在斷線的軀殼。她聽到奇異的聲響,那是什麼?剪刀通過發稍的聲音,行徑頭蓋骨的路線,她甚至可以感受到腸胃蠕動的路徑。
一根頭髮從她的臉上被撿起,女人們最憎恨門面不整的模樣了。難道她正被上妝收殮?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原因要這樣照料她的頭髮與指甲?
疼痛又通透她的背部,她在那張垂著鐵鏈的吊床上尖叫著。幾個小時前,她還好端端的睡在這裡呢。
她聽到附近有人抽一口氣,但只看得見燈影晃動。有個形體站在窗外,米莉安正在監看著。
『她在哪裡?』她受驚發問,試著看清楚那抹異象。以前不也發生過如此情景?
『為何我無法張開眼睛?』她問道。就算她花一輩子的時間尋索,也看不到米莉安的。
『你的眼睛早就是睜開的。』她的聲音生澀又溫柔:『我無法再多給你補充之血,除非我傾數給予。我們並非醫者,而是殺手。現在你得告訴我,你的決定為何。這兒沒有別人能夠幫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一點都不想死,不願意停止存活!我們真是懦夫啊,她想著,也是大說謊家。就在今夜之前,宿命論的哀愁一直陪伴著她。她一直如此竊望著,不只是知道秘密,更成為秘密的一部份……
她想以語言解釋自己的糾結心緒,但是痛楚如潮水上湧。疼痛如同織鐵印入她的脊椎,射入四肢,然後是令人感激的麻木。房間似乎更加灰暗,古老的油燈中火焰竄動。外面的林木蜷狀著,馬以爾握住她的手變得無力:並非他鬆開手,而是她行將無法感受。
『潔曦!』
他用雙手猛力搖她,痛苦宛如射穿黑暗的閃電。她從緊咬的牙關中迸出尖叫,就在視窗邊的米莉安冷麵無情地觀看著。
『馬以爾,下手吧!』
她用盡僅剩的力氣坐起來,痛楚沒有盡頭或限度,她再也叫不出聲。然而她真正地睜開眼睛,透過晦暗的燈光看到米莉安冰霜冷酷的神情,馬以爾高大的身體覆蓋著她。接著她看向開啟的門,瑪赫特正走過來。
直到她現身之後,馬以爾方才瞭解。瑪赫特的腳步輕柔,長裙旋舞出一道陰暗的嗡嗡聲。她從走廊走到這裡。經過如此久遠的時光,終於如願以償!透過自己的淚眼,潔曦看到瑪赫特進入光流,看到她發亮的容顏、發稍的回光。瑪赫特示意馬以爾離開她們。
然後瑪赫特靠近床邊,手掌朝上,彷彿示意著邀請。她伸出雙手,像是要抱住一個嬰兒。
『馬以爾,下手吧。』
『那麼,親愛的,向米莉安道別。』
古老的時代,迦太基有一種恐怖的祭典。為了取悅青銅之神,貝爾,居民必須奉獻他們的孩童。幼嫩的孩子躺在神像的懷抱,翌年春天到來,孩童們將落入如同熔爐的神之腹部。
迦太基滅絕之後,羅馬將這個故事流傳下去,無數的世代生滅之後,某些聰明的人們開始相信這個傳說。如此地摧殘孩童實在過於恐怖,但是當考古學家戴上手套、開始挖掘,他們找到豐富的幼小骸骨。整個古代的首都內,除了從集的孩童骨骼之外,別無他物。
如此,整個世界明白傳說屬實。迦太基的成人祭出他們的幼兒,任由他們慘叫著落入烈焰的洪流。這是某種宗教。
如今,正當向赫特抬起潔曦、口唇觸及潔曦的喉頭,她想起這個傳說。瑪赫特的雙臂有如貝爾的青銅雕像,而在電光火石的那一刻,潔曦體驗到無可比擬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