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記得小時候在這裡的事嗎?』她問:『回想看看你求他們送你上修道院學堂的事,還記得修土教你什麼嗎?記得禱詞和經文課?記得你在圖書室和聖堂默自析透嗎?』
『當然記得。』我的要又快掉下。修道院圖書室仍歷歷在目,教我的修士以為我將來會當神父,我看到寒冷的小房間裡的床板,看到修道院被籠罩在玫瑰園的紅暈中。上帝!我不要回想那些事,然而有些事就是忘不了。
『你記得你進禮拜堂的那個早上嗎?』她繼續說道:『你跪在大理石地板上,雙手交叉成十字狀,你告訴上帝說只要他讓你成就神聖,你什麼都願意做。』
『是的……』現在輪到我的聲音變得苦澀澀。
『你說你願殉教遭受磨難,只要你能變成一個聖人。』
『是,我記得。』我看到久遠前的聖人,聽到令人心碎的聖詩。我記得我兄弟來接我回家的那天早上,以及我如何跪地哀求請他們讓我留下。
『然後,後來你失去純真,到巴黎尋求發達。在林蔭大道的人群中歡唱舞蹈時,你心裡想的還是同一件事,你想要超凡成聖。』
『是,』我吞吞吐吐地說:『有一陣子的我確實如此,而且家人見到也很快樂。』
『對,快樂。』她低語。
『我從無法跟我的好友尼古拉斯解釋,就算良善是我們自欺欺人編的謊言,為什麼相信它有那麼重要,良善不真是我們臆造出來的,它是存在的,不是嗎?』
『噢,是啊,是存在。』她說:『之所以存在是因我們創造了它。』
悲哀讓我說不出話。我看著落雪,緊握她的手,她的吻上我臉頰。
『你是為我而生的,我的王子。』她說:『你受過試煉且被完美改造,在你進到你母親的臥房,帶她來到不死之境時,已預示了你將把我喚醒。我是你真正的母親,永不會離棄你,我死過也重生過,以上所有的教派,我的王子,都將讚頌你我。』
『怎麼可能?』我問。
『噢,你知道,你知道的。』她從我手中接過刀,一邊細審一邊讓皮製揹帶從她手掌上慢慢滑過。然後她把刀擲落在那堆廢鐵上——那是我在凡世唯一的遺物。接著像是颳起一陣風,那堆東西被吹過覆雪的地板,直到消失不見。
『丟掉你的陳年幻覺和壓抑,』她說:『他們跟這些武器一樣已無用處,我們合力可製造出神話。』
我打了一個冷顫,對她的話感到混亂和不信任,但又被她的美貌打敗。
『當年你在小聖堂下跪時,心裡想著要做聖人,』她說:『現在你跟著我就能成聖。』
反駁她的話到了嘴邊,因懼怕又說不出口。某種黑色意識擊敗了我。她的話到底是什?意思呢?
忽然間我發現她環抱著我,我們正往上飛花。強勁的風勢刮傷我的眼瞼,我轉向她,右手抱著她的腰,把頭埋進她的腋下。
她在我耳旁輕聲說要我睡覺,現在距我們要去上第一課的地方還有幾小時才會日落。
上課。我忽然又開始哭起來。哭泣的原因是我迷失了,而她是我唯一的依靠。我同時也害怕,不止她會要我為她做什麼事。
2馬瑞斯:齊聚一堂
他們在紅樹林重逢,身上穿的是破爛衣服,眼睛因被風吹流出淚水。潘朵拉站在馬瑞斯的右側,桑提諾在左,從農莊的另一頭,馬以爾瘦長的身影正大踏步向他們走來。
他無言地擁抱馬瑞斯。
『老友。』馬瑞斯的聲音聽來很累,沒什?生命力。他看向馬以爾身後亮著燈的屋子,意識到這間有著山形屋頂的房子背後必藏有秘室。
那邊有什?在等著他?等著他們呢?如果他還有一點精神,還找得回自己部分的靈魂,他會有興趣探究。
『我很疲倦,』他對馬以爾說:『旅程很累人,讓我先休息一下,等會兒我就來。』
馬瑞斯不像潘朵拉,並不輕視飛行的能力,飛行總是給他磨練的機會。今晚他特別無法抗拒飛行,現在他要感覺世界在他腳底下,嗅嗅樹林的氣息,俯看遠方房舍。他沾著血的發被風拂亂,他從破敗舊居取出的羊毛衣褲不夠禦寒。他裹緊身上的黑斗篷,非因夜色的需要,而是因為凜冽的寒風。
馬以爾看來並不喜歡他這麼遲疑,但也只能接受。他用疑惑的眼神注視著他從未信任過的潘朵拉,又厭惡地瞪視正忙著整理衣裝,梳理一頭油亮黑髮的桑提議。桑提諾的視線忽地與他對上,他惡意地讓頭髮豎起,馬以爾轉過頭去。
馬瑞斯靜靜站著聆聽思考。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復元,他很驚愕於自己的再次完整。凡人是逐年衰老體弱,不死之軀則是愈發強壯,這現象令此刻的他發狂。
還不到一小時前,他才被桑提諾和潘朵拉從冰冷的坑洞里拉上來,而現在他已完全不像是被困在冰穴裡十天十夜。在那期間,雙胞胎的夢魘不時來造訪。一切再不會與過去相同了。
雙胞胎。紅髮女人在屋裡等著,桑提諾已告訴過他,馬以爾也知道,但她是誰?他為什麼想知道答案?為什麼這是他最黑暗的時刻?無疑地,他的身體已完全痊癒,但是有什?能治癒他的心呢?
阿曼德會在山腳這間奇怪的木屋裡?經過這麼許久,阿曼德再度出現?桑提諾也跟他說過阿曼德的事,其他的人像卡布瑞和路易斯他倒是不知道。
馬以爾正打量著他。『他在等你,』他說:『你的阿瑪迪歐。』語氣充滿敬意,並無嘲諷或不耐的意思。
在馬瑞斯豐富的記憶庫裡,有一段是被忽略的。馬以爾在十五世紀那快樂的年頭來到威尼斯,在先前馬瑞斯工作過的畫坊見到那個當學徒的小男孩。奇怪的是,當時的蛋彩、顏料、死臘屍的氣味、以及威尼斯特有的腐敗味,如今想來還是鮮明無比。
『所以你挑上那一個了?』馬以爾曾這麼直截了當地問他。『等時候成熟吧。』馬瑞斯沒當回事的回答。然而一年不到他就犯錯了,『到我懷裡來,孩子,沒有你的話我活不下去。』
馬瑞斯看著遠方的屋子。我的世界在顫抖,我的心思念著他,我的阿曼德!我的阿曼德!他的情緒忽而變得像近代交響樂,有著他喜愛的布拉姆斯和蕭斯塔高維齊的悲傷調調,既苦澀又甜美。
但此刻不是慶祝重逢的時候,沒時間感受溫暖,沒時間高興,也沒時間和阿曼德暢談。
與他目前的感受相比,苦澀都嫌膚淺。母后和父王應當毀滅他們的,應當毀滅我們每一個。
『感謝神明,』馬以爾說:『你沒那麼做。』
『可是為什麼?』馬瑞斯問:『告訴我為什麼?』
潘朵拉聳聳肩。他感覺她的手環抱著他。為什麼這令他生氣呢?他急促轉身面向她,想揍她、推開她,但他看到她的表情後住了手,她的眼甚至不在看他,她在沈思,神情悲傷到令心情低落的他更加承受不了。他想哭。潘朵拉的幸福向來關乎他自己的生命,他不需在她身邊--最好是不要,但他必須知道她在哪裡,如此他們才能再度重逢。現在他在她身上看到的,讓他有不詳預感,一旦他痛苦,她就跟著絕望。
『來吧!「桑提諾說:「他們等著呢。」語氣極客氣有禮。
『我知道。』馬瑞斯答道。
『唉,我們這叄人組。』潘朵拉忽然低聲說。她倦極、弱極、困極,卻要保護誰似的,更加抓緊馬瑞斯的手腕。
『我自己能走,謝謝。』他不領情的語氣頗反常,而且是對著他最愛的人。
『那就走吧。』她答。一時他又見到她舊日的溫暖和幽默。她輕推他一把,獨自向屋子走去。
酸楚。他跟在後面,心中酸楚。他對這些不死者來說根本毫無用處,但他還是跟著馬以爾和桑提諾進屋。紅樹林沒入黑蔭,片葉不搖。然而這裡很暖和,空氣還有淡淡芳香。
阿曼德,這讓他想哭。
接著他看到那女人出現在門口,有著長而發紅發的精靈。
他沒停下,但確實感到一絲害怕。她絕對有阿可奇那麼古老;她的白眉毛幾乎看不清,嘴唇已無血色,而她的眼……她的眼不像是她自己的,不,那是從凡人的身上挖下,會老化的眼,她無法清楚看到他。啊,她是夢境中的盲眼雙胞胎,而她與眼球相連的微細神經線現在也在作痛。
潘朵拉在接近臺階時停下。
馬瑞斯超過她直接往門口走去。他立在紅髮女人面前,驚訝於她與他幾乎齊高的身高,和她那張面具一般的臉。她穿著件高領長袖、黑色毛織的飄逸禮服,寬鬆的衣裳從小小胸部下繫著的那條黑色紐結的緊身束帶垂下,真是件漂亮的衣服。那使她的臉更突出、更具光澤,如同從面具後方打光,照耀在紅髮的光圈。
然而六千年前的她,比之現在的簡單造型當更為驚豔。這女人的活力讓她顯得無比剛毅,極具威脅性,他甚感震懾。她才是真正的不睡、不住口、永遠瘋癲的不死之神嗎?她就是那個幾千年來一路清醒,理智地精打細算的人兒?
她讓他知道,她的確是。
她無可限量的法力如一道刺眼強生讓他清楚可見,但他也意識到對方毫不拘謹的態度與包容力。
但要如何解讀她的表情?如何知道她真正的感受?
她身上散發著一股深沈溫和的女性特質,他總是把那種嬌弱的感覺與女性聯想在一起,雖然叄不五時他在年輕男性身上也會看到。在夢中,她臉上曾出現過這種嬌柔的表情,現在雖看不見,但同等真實。若換個時間,他會受到魅惑,而現在,他只是留心地看看她燭心型的亮麗指甲和手上的珠寶戒指。
『你認識我這麼多年以來,』他用古典拉丁語恭謹地說:『你知道我還保有著母后和父王,你為什麼不來找我?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是誰?』
她經過片刻長考作答,眼光忽然掃過此時向他靠近過來的其他人。
桑提諾雖認識這女人,卻怕死了她,馬以爾也差不多。事實上,馬以爾似乎以一種作小伏低的態度愛戀著她,至於潘朵拉,她只是有些慮,她向馬瑞斯又靠進一步。
『對,我認識你。』女人忽然開口。她說的是現代英文,不過,這聲音明明就是夢中,被暴民關入石棺中的那個失明的雙胞胎,哭喊她啞巴雙胞胎姊妹瑪凱的聲音。
我們的聲音是不變的,馬瑞斯心想。這聲音年輕悅耳,她再次說話時態度審慎溫和。
『如果我去找你,也許會毀掉你們的神殿,也許會把國王和女王沈到海底,也許會殺了他們,把你們也一同消滅!但我不想這麼做,而且我確實什麼也沒做。你們以為我會怎麼做呢?我無法承受你們的負擔。』這答案比他預期中的要好,要喜歡上眼前這個生物並非不可能,然而,從另一方面來說這才只是開始;她的回答並非全部的事實。『不信?』她問他。她的臉上突然乍現一絲屬於人類的表情變化。
『那麼實情是什麼?』她問:『我什麼也不欠你,也不會因為你急著認為我應該表明身份,就告訴你我的身世,你這樣的貨色我看多了,你什麼時候生,什麼時候死,我瞭如指掌。你是我的誰?現在我們會在一起是不得不然,因為我們身陷危境之中,宇宙萬物都在危境之中!也許在這一切結束之後,我們會對彼此有些感情、有些尊重,但也可能不會,也許那時候我們全都死了。』『或許吧。』他平靜的說。他忍不住微笑起來,她說的沒錯,他喜歡她說話時那副強勢的模樣。在他的經驗中,所有的凡俗之軀都免不了接受歲月的烙印。他眼前這位古老吸血鬼也無法免除。她的話語帶著一種原始的單純,雖然音調是那麼柔和。『我不是我自己。』他猶豫一下又說:『我並沒有完全恢復過來,身體是奇蹟似的復原,如以往。』他慘然一笑:『但我不明白我現在的處境,我的悲憤,以及徹底的……』『徹底的茫然。』她接道。『沒錯,人生從未如此沒有意義過。』他又說:『我不是指你我的人生,而是--套句你的話--宇宙萬物的生命。這不是個笑話嗎?自主意識只是個笑話。』
『不,』她說:『不是這樣的。』
『我不同意你的話,你是在阿諛我嗎?告訴我,在我出生之前你已活了幾千年?有那些事是你知道而我不知道的?』他再度想起被囚困的那段日子,寒冷的冰雪是如何刺痛他的四肢,他回想起那些趕來搭救的人的呼喚聲,以及最後他們如何一個個遭阿可奇的大火吞噬。他聽到他們被火紋身的聲音,雖然他看不見,那時,睡眠對他有何意義?雙胞胎的夢。
她忽然伸出雙手,溫柔的執起他的右手,就像是被什麼機器拴住一樣,再也動彈不了。多年來。馬瑞斯雖然迷倒過無數的年輕人,但這還是他頭一次感受到別人的魅力。
『馬瑞斯,我們現在需要你。』她柔情地說道,她的眼睛在此時從門後映照出的昏暗光線中,淚光閃閃。
『看在上天的份上,為什麼?』
『別開玩笑,』她答道:『進屋裡來,我們得趁現在還有時間,趕快談談。』
『說什麼?』他加重語氣:『說母后為什麼讓我們活下來?我知道為什麼。答案讓我覺得好笑。她殺不了你,而我們……我們能活下來是因為黎斯特的求情,你也明白這點,不是嗎?兩千年,這兩千年來我照顧她,保護她,膜拜她,而她最後饒我不死,竟只是看在她那個區區兩百歲的戀人黎斯特的面子上。』
『別那?肯定。』桑提諾突然發言。
『不,』女人說:『那不是她唯一的理由,我們還要想想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