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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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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能告訴凱曼,最好離得愈遠愈好,乾脆一走了之算了。但他無法拋下女王不管,那是他的女主人:她正正奮力求生,背部弓起,手抓著地板。

「那陣血紅的雲霧愈發深濃,整個吃入她的體內,然後消失不見。女王的身體怵地挺起來,眼睛發直,發出饕餮般的吼叫,然後倒地不起。

「女王只是一逕地瞪著凱曼,四周只有火炬噼剝的聲音。然後女王開始粗重地喘息,眼睛圓睜。她本應該死去,但卻奇蹟似地生還。她躲開火炬的亮光,彷彿會被它所傷。然後她轉向自己的丈夫,卻看到他已經死去。

「她痛楚地哭喊著不該如此。就在此時,凱曼看到她身上深重的傷口漸漸癒合,不多久就變成搔癢般的刮痕。「‘女王殿下,’當他靠近她時,她哭泣著瞪視自己曾被割開的手臂,胸口的傷勢也整個癒合起來。她看著那逐漸合攏的傷口,一邊發出令人悲憐的哀啼。突然間她抓破自己的皮膚,但血液流出之後傷口又癒合了。

「‘凱曼,我的凱曼,’她嘶聲尖叫,以手遮著眼睛以免看到火光。‘我是怎麼了?’然後她投身到國王身上哭叫著,‘恩基爾,幫助我,不要死掉。’她一直喊著類似的話。當她瞪著國王時,某種可布的變化開始進行——她撲向國王,彷佛是一頭飢餓的獸,舔著他喉嚨與瞼上的血。

「凱曼從未看過這等奇景。她像是一頭母獅子舔著柔軟獵物的血跡,背部彎曲,膝蓋下沉,抓起無助的國王屍體,並撕開他喉頭的動脈。

「凱曼丟下火把跑到門口,當他準備逃命時,竟然聽見國王的聲音。國王柔聲地說:‘阿可奇,我的女王。’她哭泣著,看著自己與國王,看著自己光滑的身體,而他卻還有許多未癒合的傷口。‘凱曼,’她說:‘給我你的匕首。他們可能還有別的武器,我得要拿著匕首。’

「凱曼遵從她,本以為會看到國王死去,但卻看到女王割開自己的手腕,將血滴入國王的傷口,然後它們便癒合了。她興奮地哭泣著,將血液塗抹在他的臉上。

「凱曼看到國王身上巨大的傷口合瓏,他看到國王深呼吸,舔著臉上的血。他以類似女王那樣的動物性姿態起身,擁抱他的妻子,撕開她的喉嚨。

「凱曼不敢再看下去。這兩個蒼白的人形在他眼前招展,如同惡魔。他跑到花園,倚著牆壁。當他失去意識癱倒下來時,只察覺到青草拂過面頰。

「當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女王寢宮的一張長沙發上。整個王宮安靜無比,他的臉龐與雙手已被洗淨,周圍只有最昏暗的燈光與香料。通往花園的門開啟著,似乎告訴他沒啥好怕的。

「就在陰影當中,他看到國王與女王俯視著他。但那不是他原來的國王與女王!他很想大叫出聲,就像其他人那樣,可是女王示意他安靜。

「‘凱曼,我的凱曼,’她溫柔地呼喚他,遞給他那把美麗的鑲金匕首,‘你服侍得太好了。’

「然後凱曼停頓下來,他說:‘明晚你們自己就會親眼看到。當太陽下沉時,他們便會出現在王宮,你們會看到我所見過的景象。’

「‘但為何是太陽下沉後?’我問:‘那有什麼含義?’

「他說:‘當太陽的曙光乍現,他們開始退縮起來,叫喊著陽光會傷到他們的眼睛。他們早已避開所有的火炬與燈光,但早晨到來時他們似乎無處可躲。’

「他們以人類無可企及的速度潛逃出王宮,進入世家的古墳——那些被迫將屍體造成木乃伊的處所。他們逃到無人可褻瀆的神聖之地,速度之快讓凱曼無法追隨。國王一度停下來乞求太陽神的慈悲,但陽光似乎讓他們難受無比,雖然天空才剛剛破曉。最後,國王與女王終於從凱曼的視線遠離。

「他們每一天都躲在神聖的古墓,到了黃昏時才現身。如今,人民擁戴守候著他們,視他們為神只——陰月之神奧賽惴斯,與愛西絲的化身。人民對著他們頂禮膜拜,丟擲花朵。

「謠傳說女王與國王得到上天的神力,征服了他們的敵手也克服了死亡。如今他們是不死之身,如同上帝般無敵。他們還可以看穿人心,沒有人能對他們隱瞞任何事。他們的敵人全遭到處泱,每個人都懼怕他們。

「但只有我們與他們的忠誠僕人知道,他們無法忍受燭光或燈火近身,他們看到火光就忍不佳大叫;他們私下處決敵人,好享用他們的鮮血。他們如同貓一樣吸飲敵人之血,他們的房間如同染血的獸攔,必須由忠實的侍衛長凱曼處理掉屍體,將之丟到深坑裡去。說著說著,凱曼終於忍不住哭泣起來。

「但是他已經說得差不多了,太陽高升在山上,我們即將穿越尼羅河,沙漠灼熱無比。當士兵們的第一艘船將要航行,凱曼走向河邊,看到河水映著太陽的火光。他還在哭泣。

「‘凱門最古老的太陽神已經捨棄他們。’他低聲說:‘為什麼呢?他們為自己的命運哀泣,飢渴使他們跡近瘋狂,他們更害怕這會愈來愈糟糕。為了人民,你們得救救他們。他們不是要來責備你們或是傷害你們,而是需要你們的援手。你們是偉大的女巫,請精靈收回這樣的作為吧!’但當他看著我們、記起我們承受過的種種刑求,他陷入絕望之中。

「瑪凱與我沒有答話。船隻準備好要載我們到宮殿去,我們透過水麵看著皇城裡雕樑畫楝的建築物,不禁疑惑著這恐怖的事件將會以何等型態告終?

「當我踏入船隻時,我想到自己的孩子,突然知道自己註定死於凱門。我想要闔起眼睛、以秘密的聲音詢問精靈,是否這一切必得如此?但我不敢這樣做,我不敢看到自己最後的希望也為之破滅。」

瑪赫特緊繃起來。

潔曦看到她的肩膀挺起,右手指甲抓著木柱,不住張開又合起。金色的指甲油映在火光中閃亮著。

「我不願意你們感到害怕,」她的聲音變得單調:「但你們必須知道,母后已經跨越東方之海。她與黎斯特正朝向這裡來。」潔曦感到震驚的波動傳遍桌前的每一個人。瑪赫特僵硬地站著,可能在傾聽或注視。她的瞳孔微微地移動著。「黎斯特發出呼救聲,」她說:「但距離太遠,我無法聽到內容。他沒有受到傷害,但我沒多少時間了,要趕緊結束這個故事!」

7黎斯特:天堂的王國

加勒比海的海地,上帝的花園。

我站在月光浸潤的山頂,盡力不去看那個樂園,只試圖勾勒出我所愛的那些人。他們是否已經集結在那個童話般的木屋,我的母親正在其中徜徉?如果能夠看到他們的臉或聽到他們的聲音該有多好!馬瑞斯,請不要變成憤怒的父親。幫幫我,幫助我們全體!我還沒有放棄,但已經迷失了,我的身心都只屬於她一個。

但是他們距離我實在太遠,我無法橫越這樣的間距來抵達他們那邊。

於是我只好看著翠綠的山丘,點綴其中的農舍,以及與樹木一樣高然的豔紅繁花。變幻無端的雲朵宛如棲息在風勢上的帆船。第一批踏上這塊被晶瑩海洋覆蓋的島嶼的歐洲人是怎麼看待這個地方的?上帝手中的花園?

想想看他們竟然在幾年內就將本地人宰殺殆盡,由於殘酷的奴役與疾病而導致滅種。這個和平的種族沒有半個後繼者,再也沒有人呼吸這純淨的空氣、從豐美的植物身上摘下花朵,誤以為那些天外訪客是某種神只,只可惜對方沒有回應他們仁慈的想法。

就在山底下,王子港的街道上充滿了死亡與暴力。那並非我們所為,只是承襲了四百年來始終不變的血腥歷史,雖然山頂上的雲霧美得令人心碎神傷。

我們早已做完了該做的事。她的部份就是她想做的,我的部份是由於我無能阻止。從村莊小徑到迎風大道,乃至於到山頂的這端,城鎮里布滿泥灰制的房屋,香蕉樹狂野生長,人民既貧窮又飢餓。此刻女人們吟唱著禱文,在觀光與燃燒的教堂火光中埋葬她們的死者。

我們獨自在此。就在狹窄的道路一端,森林再度生長,蓋住曾經如同碉堡般俯視山丘的巨大房屋。當時的地主已經離開數百年,彼時他們在屋內縱情歡樂,無視於奴隸的哀泣。

樹藤攀爬著月色下的磚塊,一株雄偉的樹木從發亮的地板上巍然升起,在綻放如花朵的月光下推回原先可能是屋頂的一些殘缺木條。

如果能夠與她永遠在這裡,忘掉其餘的一切,不再有殺戮與死亡。

她嘆息著說:「這就是天堂的王國。」

就在我的眼底,女人們追殺著男人,巫毒教士尖叫著古老的咒文但還是在墓地被處泱。我嗅到集體屠宰的氣味,生氣於自己的無能,也無法再看下去,只好攀登到山頂。

她隨後來到這裡,發現我在這兒攀附著某些我自己也說不上來的東西。古老的鐵門,生鏽的鈴鐺、藤蔓纏繞的磚塊,唯有這些人工製成的物品才能持久。她可真去取笑我!

這鈴鐺以前是用來傳喚僕人的,她說。這就是當初血濺這塊士地的征服者住所。為何我因為那些單純靈魂的雀躍而感到受傷,獨自來到這裡?每一楝房屋不都終究會化為廢墟嗎?我們像一對烈火中燒的情人般爭執不下。

「你想要的就是從此不再沾染血液嗎?」她說。

「我只是個單純的生物。或許危險,但很單純。我只為了生存而殺人。」

「你讓我傷透了心,竟然撒這種謊。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你明白?你怎麼如此自私而盲目呢!」

我又看到她臉上驟然出現的苦惱,用使她看上去無比的人類化。我無法不迎向她。

有好幾個小時,我們只是享用彼此的懷抱。

就在平靜的情緒,我從懸崖邊走回來,再度擁抱她。透過詭異月光量染的雲朵,我聽見她說著:「這就是天堂的王國。」

這些都無所謂了。只要我能夠與她一起躺著,一起坐在長凳上,或是站起來擁抱著她。只要能夠如此與共,就是無比的快樂。而且我會飲取她的甘露,即使在那當下,我去淚流滿面告訴自己:你徹底敗北,如同一顆浸浴於美酒的珍珠,自我的意志融化殆盡!你完了,你這個小惡魔,你已經徹底對她繳械,完全沒入她的體內。你總是站在一旁看他們死去,是吧?眼睜睜地看著。

「只要有生命,就會有死亡。」她低聲說:「我是他們的信仰之道,唯一能夠赦免他們痛苦的生命希望。」她的唇湊進我的口,我疑惑著,是否她會再來一回,如同當時我們在神殿時的狂歡,沉浸於彼此發燙的血洎。

「聽聽那些村民的歌聲吧,你聽得見的。」

「沒錯。」

「那麼,再聽聽遠方的城市吧!你可知道,這一夜有多少起死亡事件?你可知道,如果我們不試圖更改他們的命運,扭轉成新的視野,將會有多少人繼續死於男人的手中?你可知道這場戰爭已經持續多久了?」

在我還活著的時代,這個地方是最富庶的殖民地,只要有菸草與咖啡就足以讓人一季致富。如今,人們赤腳行走在泥濘的街道上,撿拾垃圾過活;機關槍掃射過王子港的大街小巷,穿著花襯衣的死者堆積如山;孩童拿著鐵罐在壕溝中取水喝。奴隸奮起抗暴,獲得勝利,但也失去一切。

然而,這是他們人類的世界,這也是他們的命運。

她輕柔地笑著:「那麼們是什麼呢?我們難道亳無用處?我們要如何合理化自身,難道只能站在一旁,看著無力改變的事實?」

「假設這些都是謬誤,」我說:「這一切終究都只是生命的恐怖,無可實現、無法執行——那又如何?每個男人都了光光,把地球化為一個大型墳場也不會變得更好啊!這一切都是敗筆,大敗筆。」

「誰告訴你那是敗筆來著?」

我沒有接腔。

「馬瑞斯?」她笑得可真是輕蔑啊。「你難道還不明白,現在已經沒有父親的容身之處——無論他們生氣與否。」

「但我們有兄弟也有姊妹,」我說:「在彼此之間,我們可以找到父親與母親。難道不是如此嗎?」

她又笑了,但這回柔和多了。「兄弟與姊妹……你可想見見他們?」我將倚在她肩頭的頭抬起來,親吻她的瞼。「是的,我好想見見他們。」我的心跳加快。「求求你!」我親吻她的喉頭、她的顱骨,以及她閉起的眼睛。「求求你嘛!」

「再喝一些吧!」她低聲說,我感到她堅挺的花蕾抵住我。我將堅硬的獠牙戳入她的喉頭,於是那小小的奇蹟便發生了:堅毅倏地破裂開來,甘露灌滿我的口。

一股巨大的熱流併吞了我。沒有重力也沒有特定時空的存在,整個宇宙只有阿可奇!

然後我見到那紅木林,山頂的房屋破燈火燃亮,他們圍著桌子坐著,被黑色的玻璃牆映出身影,火光跳動不休。馬瑞斯,卡布瑞,路易斯,阿曼德……他們都聚集在那裡,而且安全無虞。我可是在作夢嗎?他們都在聽著一個紅髮女子說話。我認得這個女人,我見過她!

她出現於紅髮雙胞胎的夢境裡!

我看著這群聚集一堂的不朽者,看到另一個更年輕的紅髮女子——我也見過她,當時她還是個人類。就在演唱會的高xdx潮起伏,我將她一把抱起來,看入她失神的雙眼。我親吻她並說出她的名字,接著,後續的情景宛如一道深不見底的深淵在我腳底下裂開,我掉入事後根本難以回溯的雙胞胎夢境,只記得覆滿圖畫的牆壁與神殿之類。

影像突然間淡化了。卡布瑞,母親!太遲了,我已經抽拔而出,在黑暗中打著轉兒。

如今你擁有我全部的神力,只要假以時日便可臻至完美之境。你可以殺人於彈指之間,移動物體於千里之遠,隨意縱火焚燒。現在我們已經準備好去見他們了,但先給他們結束那愚蠢計謀與討論的時間吧!我們將再向他們顯示一些力量。

不要這樣,阿可奇,我們就直接去見他們吧!

她離開我的懷抱,冷不防打我一掌。

我震驚地往後退,冷得發顫。痛楚佈滿瞼頰,彷彿她的手掌還停留在上面。我咬緊牙關,讓痛苦強化後才退去;氣得只能握緊拳頭,什麼也無法做。

她以輕柔的腳步跨過古老的旗幟,長髮隨風飄搖。她停在頹倒的大門,肩膀微微聳起,背部略微弓起來,彷彿要縮到自己體內。

那些聲音響起時,我無法阻止,然後它們如同洪水退潮般地停止。

我又看到周圍的山丘與破敗的房屋,臉上的痛楚已經退去,但我還在發抖。

她緊繃著臉,眼睛眯起來,尖銳地看著我:「他們對你而言,可真是重要啊,你以為他們會說些什麼或做些什麼?你以為馬瑞斯可以說服我?我比你瞭解馬瑞斯多了,我知道他的每一條思路,他就和你一樣地貪得無饜。而且,你當我是誰啊?我那麼容易就被勸退嗎?我生來就是一個女王,即使在神殿沉睡的歲月,我也是個統治者。」她的眼神突然暴亮起來:「我在傳奇故事與那些信仰我的心靈中身居統治者之位,王子為我彈奏樂曲、供奉物品與祈禱的人,而你現在要我做什麼!只為了你一個,就要我棄絕我的王座與命運?」

我還能說些什麼呢?

「你可以讀取我的心靈,」我說:「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就是你去聽聽他們說話,給他們一個機會,就像你給我的一樣。他們知道得比我還多,能夠表達我說不出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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