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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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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首次出行簡直就像是魔法。高曠的天空是絕美的鈷藍顏色,來自海洋的和風吹拂著我,清新,溼潤而涼爽,朵朵漂浮的雨雲則完全如同從宮殿的壁畫上飄落下來一般,直到此刻,我才感到主人油畫上描繪的美景並不是一派謊言。

我們通過特許,步入總督的聖馬可禮拜堂,它的壯麗恢弘頓時令我為之窒息——牆壁完全是由閃閃發光的純金拼砌而成。我震驚地發現,我幾乎完全被這裡的富麗堂皇所埋湮。四周還有我所熟悉的,表情僵硬哀傷的聖徒塑像。

這些塑像對我來說卻並不神秘陌生,我熟悉這些鑄造在牆上的,有著杏仁形狀眼睛的房客,它們神情嚴厲,筆挺地矗立在精心織造的帷帳龕室之中。它們的雙手,理所當然是合為祈禱的形狀。我熟悉它們頭頂的光暈,我甚至熟悉它們身上洞穿的黃金小孔,這樣可以使黃金的光澤更為幻彩眩目。我熟悉那些長髯長者的審判,他們正冷漠無情地逼視著我。而我就呆呆地站在他們對面,一步也不能移動。

我頹然倒在石頭地板上,感到昏眩虛弱。

我不得不被他們從教堂裡帶走。從宮殿裡傳來的喧譁聲在我身周升起,令我感到如墮末路。我想要告訴我的朋友們,這無可避免,不是他們的過錯。

男孩們亂作一團。我無法向他們解釋。我頭昏目眩,周身冷汗涔涔,柔弱地倚靠在一根柱子下面,我模糊地聽到他們用希臘語向我解釋著,說那教堂只不過是我所見識到的事物中的一部分,有什麼好怕的呢?是啊,它很古老,是拜占庭風格,威尼斯的很多建築都是這樣的。「我們乘坐的船幾個世紀以來就曾經和拜占庭帝國進行貿易,我們是一個海上帝國呀。」我竭力試圖傾聽他們的話語。

在我的苦痛之中,只有一件事開始漸漸清晰起來:這一場所並不是為我特設的審判法庭。和來時一樣,我很輕易地就從那裡面被帶了出來。聲音甜美的男孩們用溫柔的手臂抱擁著我,餵給我清涼可口的酒漿和水果,幫助我恢復過來。他們並不覺得這裡是什麼可畏可怖之地。

我轉頭向左邊看去,就望見了港口上的碼頭。我向它奔跑過去,對那些木船的形象感到無比震驚,如受雷殛。四五隻小船錨在港裡,但是它們的彼端,才是真正的壯麗奇蹟:由粗長圓木製成的巨大帆船,白帆迎風招展,優美舒展的船槳隨著波濤起伏翻湧,彷彿猶自航行在浪濤滾滾的大海之上。

船隻來來往往,那些巨大的帆船彼此之間距離非常近,給人感覺很危險。它們絡繹不絕地從威尼斯的港口駛入駛出,其他的船隻則沒有它們這樣的高貴優雅,也不可能攜來如此之多的貨物。

我的同伴們領著步履蹣跚的我,來到船廠,那些由普通人們製造出來的船隻,帶給我無與倫比的快慰。在後來的日子裡,我常常連續好幾個小時呆在木工廠,望著那些人們經過巧奪天工的種種工序,製造出巨大無比的船隻,我幾乎以為如此碩大沉重的東西定會沉入水底。

我頭腦中仍然會偶爾浮現出結冰的河流,冰河上的駁船和平底船,粗獷的漢子用煙燻烤著動物的肥脂和腐臭的毛皮。但這些來自故鄉,有關那冬之國度的零星記憶迄今已在我心底漸漸模糊褪色。

如果一切不是發生在威尼斯,這就會是完全不同,面目全非的另一個故事了。

在威尼斯的歲月裡,我對船廠從未厭倦,我不厭其煩地望著人們製造船隻。只要說幾句話,給幾個小錢,他們就會放我進去。我總是樂於看到人們把龍骨,拱木和尖桅拼裝起來,成為那奇妙無比的架構。但在我到來的第一天,我們只是走馬觀花地參觀了那創造奇蹟的工廠。這已經足夠了。

啊,是的,這就是威尼斯,這個地方本應從我的記憶中抹去,至少有一段時間是這樣,這裡是我早期經歷中凝結的苦痛,滿溢著我不願面對的真實。

如果不是威尼斯,我的主人也就不會出現在那裡了。

一個月後,他曾經告訴我,事實上,義大利的每一個城市都有吸引著他的獨到之處,他曾經到佛洛倫薩去參觀偉大的雕刻家米開朗琪羅的辛勤工作;他也曾趕到羅馬去聽美術教師的講座。

「但是威尼斯有著千年凝練的藝術,」當他舉起毛筆,在面前巨大的畫板上揮毫作畫的時候這樣說道,「她本身就是一件藝術品,她是一座星羅棋佈著宮殿與寺院的大都會,無數蜜蜂般辛勤的建設者們將她築成一座流淌著蜂蜜與甘露的甜美窩巢。睜大眼睛,好好地看著這些宮殿吧,她們本身就猶如瞳仁一般珍貴呀。」

隨著時光的流逝,他給我講了很多威尼斯城的歷史,其他男孩也給我講了很多。他向我詳細講述了共和國的性質,她儘管決斷專制,對外來者異常敵對排斥,但其內部的公民卻一律「平等」。當佛洛倫薩,米蘭,羅馬的政治權力都已陷入少數精英分子或強大的家族及個人之手的時候,威尼斯,儘管有著這樣那樣的缺點,卻依然由元老院議員,富商和十人委員會所統治。

就從我到來的第一天起,我的心中已對威尼斯產生了始終不渝的愛情。這裡沒有驚恐,沒有動亂,是衣飾華麗,頭腦聰明者的溫暖家園,儼然是一座誕育著繁榮,熱情與財富的巨大蜂巢。

難道不是嗎,正是在這家裁縫店裡,我和我的新朋友們一樣,被打扮得猶如王子一般。

啊,我看到了利卡度的長劍,他們都是些貴族啊!

「忘記過去發生的一切吧。」利卡度說,「我們的主人就是我們的君王,而我們則是他高貴的王子與伯爵。你現在非常富有,任何事情也不能傷害到你。」「我們並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學徒,」阿比努斯說,「你會看到的,我們被送進帕多瓦大學讀書,學習音樂,舞蹈,禮節以及科學和文藝。你今後可以看到我們以前的同伴回來拜訪我們,他們都成為完美的紳士。啊,基烏里昂諾成為了一名業務繁忙的律師,還有一個男孩去了附近託塞羅島上的城市,成了一位醫師。」

「其實所有人離開主人的時候都能夠擁有一筆獨立的財產。」阿比努斯解釋道,「但是,主人像所有威尼斯人一樣,厭惡遊手好閒的生活。事實上,我們就像海外那些懶散的君王和領主們一樣富有,那些君主們什麼也不幹,只知道從我們這裡抽稅,把我們當作刀俎下的魚肉。」

這就是我在這城市的陽光下第一次的冒險,主人的學校和他的這座無與倫比的城市敞開胸懷,慷慨地歡迎了我。當這一趟旅行結束之後,我已梳洗打扮停當。天藍色長襪,天鵝絨束帶上裝是深黯藍色,猶如夜空。女性化的碧藍色束腰上衣上面用凝重的金色絲線刺繡著法國樣式的纖細水蓮,邊緣點綴著來自勃艮底的毛皮,因為每逢冬季,來自海洋的和風變得略微強烈,居住在這天堂般城市的義大利人就開始抱怨著「寒冷」。在未來的歲月裡,主人一直為我選擇這種藍色系的服裝。

夜幕降臨時分,我和其他男孩一樣,雀躍地奔跑在大理石鋪就的地板上,間或翩翩起舞,更年幼一些的男孩們彈起詩琴為我們伴奏,他們還彈起小風琴,奏出微弱的樂聲,這還是我生平第一次見到鍵盤樂器。

我從宮殿狹長的拱形窗子中觀望著黃昏的最後餘暉黯然消逝在運河彼端,之後我在這宮殿裡面四處徜徉,不時從四處遍佈的深黯的大鏡子裡面瞥一眼自己的面容。這些鏡子從大理石地板一直延伸到房頂,佈滿了迴廊,客廳,小室,或任何我目光所及的裝潢精美的房間。

我和利卡度一同詠唱嶄新的歌曲。偉大的威尼斯城邦就叫做serenissma;運河上黑色的小船名叫岡朵拉;那即將到來,將會令我們發狂的熱風名叫非洲南風;這座魔術般城市的最高統治者是總督大人;我們今晚與教師一起閱讀的書籍是西塞羅的著作;利卡度拿在手裡並用沉穩的十指輕撥的樂器名叫詩琴;而我們的主人那張帝王般的大床上的輝煌華蓋是用錦緞製成,每隔半個月都會裝飾上新的金絲流蘇。

我已心醉神迷。

我還擁有了一把長劍,以及一把匕首。

這是怎樣的信任啊!儘管我總是像羊羔一樣地對他人百依百順,但是此前從未有任何人將青銅或鋼鐵製成的武器信託給我。此刻我再次想起了遙遠的往事。我知道怎樣投擲木頭長矛,還知道……啊,往事的回憶在我心中成為一片模糊的迷霧,在這團霧靄之中,隱約浮現起這樣的情形:他們沒有交給我武器,而是其他的某種東西,某種無比重要的東西,我必須要把它送出去。我被停用武器。

啊,不要再想了,不要,不要,不要!我已經數度徘徊在死亡邊緣。而此刻我正置身主人的宮殿,客廳四壁繪滿了栩栩如生的壯麗戰役的情景,天花板上描繪著地圖,窗子上安裝著澆鑄的玻璃,我揮舞我的長劍,指向未來的歲月,鋒刃的呼嘯好像在歌唱。我看到我的匕首柄上嵌滿了祖母綠和紅寶石,我喘息著,揮手用它將一個蘋果切為兩半。

其他男孩笑話我的激動,但這卻是友善的笑聲。

主人很快就會回來了,等著吧。最年幼的孩子們跟隨著我們走過一間又一間的房間,那些沒有跟我們出門去的小男孩們此刻跟隨著我們跑來跑去,舉起火柴來燃著枝狀燭臺上的蠟燭。我矗立在門口,怔怔地眼望著燈火在一個又一個房間裡面無聲地燃起。

一位身材高大,沉鬱樸素的男子走進屋子,手中是一本破舊的書籍。他長而稀疏的頭髮以及普通樣式的毛料長袍都是黑色的。他生著一雙歡快的小眼睛,但薄唇卻全無血色,顯得刻薄好鬥。

男孩們全都呻吟起來。

我們關起了高狹的窗子,抵禦夜晚微涼的空氣。

在下面的運河上,人們撐起狹長的岡朵拉,唱起蕩氣迴腸的謠曲,歌聲似乎迴旋飄蕩著穿過牆壁,忽忽悠悠,時隱時現,最後消逝在遠方。

我吃著蘋果,直把它吮得涓滴不剩。今天我吃下了無數的水果,鮮肉,麵包,甜品和糖果,只怕是大大超過了正常人可能的食量。啊,我才不是什麼正常人,我是一個餓壞的小孩。

那教師打了個響指,從腰帶上解下教鞭,在自己腿上拍響,「快過來。」他對男孩們說。

我一抬頭,就看到主人出現在門口。

所有的男孩,無論是高的,矮的,孩子氣的,還是已經成年的,都簇擁向他,擁抱著他,抓著他的胳膊。他則檢視著他們白天所繪的作品。

教師畢恭畢敬地向主人鞠了一躬,靜靜地在一旁等待。

我們一路穿過走廊,教師尾隨在後。

主人伸出雙手,接受他冰冷蒼白的十指的撫摸,或是拉住他垂下來的長長紅袖的一角都是種特權。

「來吧,阿瑪迪歐,和我們一起。」

但我只全心渴望著一件事情,而它很快就來臨了。其他男孩被送去和那位教師一起閱讀西塞羅。而我則被主人那雙生著閃亮指甲的穩健雙手引領著,帶入他的私人房間。

這裡的確隱秘異常,彩繪精美的木門在我身後閂起,火盆裡燃著芬芳撲鼻的沉香,微馨的輕煙從黃銅燈罩之間嫋嫋升起。床上堆著柔軟的枕頭,絲綢床單上滿目是印織和繡繪的花團錦簇,流蘇絲穗密密垂結在繁華的綺緞帷帳之間,還有無數金絲銀縷刺繡的繁複織錦。他垂下深紅色的床帷,燈火映照下它有著半透明般的朦朧。紅色,紅色,還是紅色。他說,紅是他的色彩,正如藍即將成為我的色彩。

他用一種我能夠聽懂的語言撫慰著我,在我的頭腦裡注滿影像。

「你褐色的雙眸如同火焰上燃灼的琥珀,」他低語著,「啊,但比琥珀更加明亮深邃,猶如兩面圓整的鏡子,我可以在其中窺見自己的形象,但是它們飽含著不願傾吐的隱秘,宛如兩座深黯的入口,通往一個豐富的深沉靈魂。」

我在他冷寒的冰藍雙眸注視下迷失了自己,更加無力抗拒他閃耀著珊瑚般光澤的平滑雙唇。他隨我緩緩倒在床上,吻著我。他的手指穿過我的髮絲,不疾不徐,小心翼翼,絕不會拉痛我的髮捲,卻令我從頭頂直到雙腿之間無可抑制地顫抖不止。他冰冷僵硬的拇指撫過我的面頰,雙唇,下顎,刺激著我的肉體。他左右撥弄著我的頭顱,帶著優雅而精緻的飢渴,淺淺親吻著我的耳貝。

我當時太年輕,還不能體會那溼漉的快感。

或許女性的感覺就是那樣的。我感覺這會永無止盡——被他緊緊擁在懷裡,無處逃脫,我抽搐著,扭曲著,一次又一次在他懷中淪入迷醉,這是何等狂喜的極大苦痛!

後來他用這新的語言教給我那些字眼:鋪蓋在地板上的冷硬之物是喀拉拉大理石,帷帳是用絹絲織成,刺繡在枕頭上的動物有「魚兒」,「海龜」和「大象」,而獨自繡在厚重的織錦床單上的動物名叫「獅子」。

我全神貫注,事靡鉅細地側耳傾聽。他講給我繡在束腰上衣上的珍珠的來歷,它們來自深海中的珠母,採珠男孩們潛入深水,把這圓潤潔白,價值連城的珍寶噙在口中帶回陸地;而祖母綠則來自大地深處的礦脈,人們為了爭奪它們不惜自相殘殺。啊,還有鑽石,是的,看著這些鑽石吧。他從指上摘下一枚戒指套在我手上,並用指尖柔和地撫摸我的手指以確認戒指大小適合。他說,鑽石是來自上帝的白熾光輝,鑽石是最純淨的。

上帝。什麼才是上帝啊!這令我渾身震顫。面前的情景剎那間幾乎凋零失色。

他說話時一直都凝望著我,有的時候,儘管他的嘴唇紋絲不動,不發聲音,我也能夠清晰地聽到他的語聲。

我亢奮難安。上帝,啊,別讓我再去想起什麼上帝,請你做我的上帝吧。

「吻我,抱緊我吧。」我低聲說。我突然的飢渴令他吃驚而又喜慰。

他溫情地笑了,對我報以更多甜美芬芳,安謐無害的親吻。接著,他溫柔的氣息如同脈脈的暖流漫溢過我的腹股之間。

「阿瑪迪歐,阿瑪迪歐,阿瑪迪歐。」他喚著。

「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主人?」我問,「為什麼給我起這個名字?」我的聲音中有些恢復了以前的語調。但或許只是這嶄新的王子般的鍍金以及華貴飾物的包裝才令我有勇氣使用這樣畢恭畢敬但卻冒失大膽的語氣。

「被上帝所眷顧。」他說。

啊,這真讓我忍受不了。上帝,這無法擺脫的上帝啊。我惶恐無措。

他於是握住我伸出的手,扳住我的手指,指向我們之間的一個用舊的四方軟墊,那上面用閃亮的細珠綴飾成一個嬰孩,脅間生著一對小小的翅膀。「阿瑪迪歐,」他說,「被愛人的上帝所眷顧。」

他從我放在床邊的衣服裡面看到那塊滴答做響的鐘表,於是把它拿在手裡端詳著,面上浮現出笑容。其實就連他也沒有見過多少這樣的懷錶。這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東西啊,它們理當價值連城。

「你可以擁有渴望的一切。」他說。

「為什麼?」

他再度大笑著做答。

「只為你美麗的紅棕髮捲,」他說著,撫摸著我的頭髮,「為你最最深邃善感的棕色雙眸,為了你清晨新鮮牛奶和凝脂一般的皮膚,還有你那宛如玫瑰花瓣的雙唇。」

在這短暫的時間裡,他講給我小愛神與阿芙羅迪特的故事,他用普緒克的悲傷故事誘哄著我——這不幸的女子被小愛神所鍾愛,但卻不能夠在白日間看到愛人的身影。

我跟隨他走過冷寒徹骨的迴廊,他的手指摟抱著我的雙肩。他指給我回廊兩邊男女神祉絕美的大理石雕像,他們全都是戀人——達芙尼優雅的肢體正變成月桂的根根枝條,與此同時阿波羅神在她身後絕望地追趕;而美麗的麗達無助地屈從於強大無比的天鵝。

他牽引著我的手,撫過那些大理石的輪廓與曲線,去感知那些輪廓分明,洗練優美的面孔,肌肉緊繃的長腿,還有那些冰冷的微歙口唇。最後,他舉起我的十指,引向自己的面龐。他分明是有血有肉,能夠呼吸的人類,但卻比那些雕塑更像是由大理石鑄成——儘管他用有力的雙手將我託舉而起,儘管他口中吐著溫暖甜美的氣息,儘管他在我耳邊嘆息著不住喃喃低語……

只不過一星期後,我就已經把我的母語徹底忘記。

我矗立在露天廣場上,呆呆地凝望著面前的壯麗景象:宏偉的威尼斯大議會廳橫貫molo;成千上萬的人在聖馬克廣場的祭臺前同聲頌唱;帆船從港口駛向碧波萬頃的亞得里亞海,面對這一切我感到如在夢中,口裡情不自禁地湧出連串的讚美之詞。而在畫室裡,我們用筆尖飽蘸了色彩,將它們在陶土罐子裡面調和為無數眩目可愛的色澤:瑰紅,硃紅,洋紅,櫻紅,蔚藍,青碧,鮮綠,赭黃,焦茶,暗褐,檸黃,蘭紫——甚至還有一種深黯濃郁的漆色被稱為龍之血色……

我在舞蹈和擊劍方面都有不俗表現。利卡度則堪稱我最好的舞伴和對手,不久我就發現自己各方面的技巧都接近那些年長的孩子,甚至超過了阿比努斯,將他原本第二的位置取而代之,但他對我卻沒有任何不快之意。

——所有男孩都待我有如兄弟手足。

他們帶我去拜訪一位纖細美麗的高階妓女。她芳名比安卡?索爾德里尼,生著波提切利筆下人物般的鬈髮,灰色的迷人杏眼,兼之秉性慷慨聰慧,完全是一位溫文爾雅的絕代尤物。她的客廳裡總是賓客盈門,年輕男女們朗讀詩篇,談論著國外沒完沒了的戰爭,談論近期嶄露頭角的畫家,以及最近派遣下來的任務。而我身處其中,總能左右逢源,如魚得水。

比安卡聲音柔細,有如童聲,和她孩子氣的純真面孔以及小巧玲瓏的鼻樑正好相襯,美麗的雙唇宛如含苞欲放的玫瑰。但在這柔弱的外表下,她聰明穎悟,意志堅強。她冷若冰霜地拒絕佔有慾強烈的愛慕者;她希望自己的房子裡永遠燈火通明,高朋滿座。任何衣著得體或佩帶寶劍的人都可以受到恰如其分的款待。只有那些痴心妄想獨佔她的人才會吃閉門羹。

比安卡對慕名從法國,德國趕來一睹芳容的愛慕者早已司空見慣。但是她的所有客人,無論是遠道而來還是身在本地,都無一例外地對我的主人瑪瑞斯表現出了極大的好奇。他的確是一個神秘莫測的男子。而我們也早已學會不去回答任何關於他的愚蠢問題,人們不停問著:他是否會結婚,是否會畫某個題材的油畫,是否會為了某件事情或某人回到家裡……而我們對此也僅僅是報以微微一笑。

有好幾次,我耳聽著風度翩翩的紳士們靜悄悄地登門造訪,沉迷地傾聽著她房間裡永遠是詳和撫慰的音樂,倚靠在沙發的靠枕之間,甚至某張床上,就這樣不知不覺地進入夢鄉。

主人也會偶爾親自登門,把我和利卡度接回家中。這種情形非常之少,卻總會在門廊或客廳裡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他從不就座,甚至連披風也從不解下,但對人們向他提出的請求總是報以優雅可親的笑容。偶爾他也會給比安卡帶來一楨小小的肖像。

此時那些小小肖像歷歷在目地在我腦海中浮現。多年來他曾贈給她很多幅這樣的畫像,每一幅都以珠寶精心裝潢。

「啊,你只憑記憶就能將我描繪得栩栩如生。」她邊說邊親吻著他。我卻發現他對她的熱情總是有所保留,小心地不讓她碰到他冰冷堅實的面孔和胸膛。他在她無限柔軟甜美的面頰上輕輕親吻,好像他一旦微微用力就會把她弄傷。

我在來自帕多瓦的萊昂納多教師指導下刻苦攻讀,很快就基本掌握了拉丁文,義大利文,接著又返回來學習希臘文。我喜歡亞里士多德也喜歡柏拉圖,還有普魯塔克,利維和維吉爾。其實我對這些作品中深刻的涵義並沒有完全理解。我只是依照主人的教誨,讓知識在頭腦中不斷積累。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喜歡像亞里士多德那樣,就虛構的事情喋喋不休。我感覺普魯塔克滿懷激情描述的古代生活無非是些引人入勝的傳說故事,而我還是更想了解當代人們的生活。我寧可在比安卡的沙發上小睡,也不願和人們徒勞地爭論這位或那位畫家的成就——況且在我心目中,我的主人才是最好的畫家。

寬敞的屋子,精美裝潢的四壁,芬芳四溢的通明燈火,以及令人目不暇接的高貴風尚——這就是我此刻置身的全新世界。我漸漸地習慣了這一切,對這城市貧苦窮人的悲慘生活卻完全視而不見。我所閱讀的書籍也在向我不斷展示著面前嶄新的生活。我感覺自己已在這裡安全地站穩了腳跟,再也不會回到那個充斥著迷惘與受難的遙遠國度。

我學會了用小風琴彈上幾首曲子,還學會了伴著詩琴淺吟輕撥,儘管我只會唱些憂傷的曲子,主人卻非常喜歡。

我們所有男孩也常常在一起合唱,並向主人獻上我們的新作,有的時候更會翩翩起舞。

炎熱的下午,我們為防止昏昏入睡,就用打牌消磨時間。有時候利卡度和我會溜到酒館裡豪賭一場。有那麼一兩次,我們甚至喝得爛醉如泥。主人發現後馬上制止了我們。他特別嚇唬我說,如果我再喝醉,說不定會失足落到大運河裡,到時候人們還得手忙腳亂,歇斯底里地把我撈上來。啊,我敢發誓,他說到這些的時候分明把自己也嚇得面色發白,直到說完後,雙頰上才恢復了些許血色。

他為此鞭笞了利卡度。而我則羞愧萬分。利卡度像真正的軍人一樣接受了懲罰,即不哭叫也不抱怨。他筆直地站在圖書室寬大的壁爐前面,背對主人,任憑鞭打落在雙腿上。懲戒結束後,他跪倒在地,親吻了主人的戒指。而我則暗暗發誓:今後再不好酒貪杯。

結果第二天我就又喝醉了,但是我頭腦還算清醒,足以讓我蹣跚到比安卡家裡,躲到她的床下安然酣睡。午夜時分,主人把我從藏身之地拉了出來。我想著,這下子輪到我捱打了。但他只是將我抱回我們的床上。我來不及道歉就已再度沉沉入睡。我在夜間偶然醒來,發現他正在寫字檯前奮筆疾書,幾乎和他作畫一樣快。我認出他是在那個大大的本子上寫著,這本子他通常會在清晨離家前妥善藏好。

在夏天最炎熱的下午,利卡度和其他男孩都午睡的時候,我則溜出門去,僱上一艘岡多拉,在運河上漂流。我平躺在船艙,仰望天空,任小船隨波逐流而下,徑直漂向風疾浪險的海灣。而歸途之上,我闔上雙眼,聆聽著身周這午睡的城市偶爾傳出細微的叫喊,水浪層層拍打在已經風化的建築基座,成群海鷗在頭頂長唳高歌。我對這一切如此沉迷,以至於完全不介意運河上的蚊蚋和異味。

有一天下午我沒有回家學習,而是流連酒肆,傾聽樂手與歌手們的音樂。還有一次則是為了觀賞在教堂廣場前的露天舞臺上舉行的一場戲劇表演。沒有人對我的隨意進出表示氣惱,也沒人去打小報告。我們的學習是沒有考試的。

有時候我整個白天昏昏沉睡,或者想什麼時候起來就什麼時候起來。我喜歡一醒來就看到主人的身影,看到他在畫室作畫,或在腳手架上忙上忙下,繪著大一些的畫布,又或是在我身邊,坐在臥室的書桌前寫著東西。

房子裡到處都是食物:大串大串熠熠閃光的葡萄,熟透的甜瓜早已為我們切好,美味的細磨麵包上總是塗滿最新鮮的奶油。我喜歡吃黑橄欖,切成薄片的白色軟酪,以及從樓頂花園採下的新鮮韭蔥。銀水罐裡面總有足夠的冰涼牛奶供我們飲用。

但主人卻從不進食,所有孩子們都知道這一點。主人總是白天出門;我們提起他的時候永遠是畢恭畢敬;他可以洞悉每個人的靈魂,他明斷是非,明察秋毫,任何謊言都逃不過他的眼睛。男孩們全都是好孩子,有時候他們也會悄悄提起:曾經有秉性惡劣的男孩幾乎是馬上就被趕出這裡,但從沒有人說過半句主人的閒話,也從沒有人提起我和主人同床共枕的事實。

每天中午,我們都在一起進餐,享用烤飛禽肉,柔嫩的小羊羔肉和肥美多汁的牛肉。

三四名教師會一起上門,把我們分成不同的組別因材施教。一些人學藝,另一些人讀書。

我可以從拉丁語班逛到希臘語班,朗讀關於愛慾的十四行詩或讀些我能讀懂的東西,直到利卡度趕來救命,故意讀錯引得大家發笑,教師也不得不停下來等著我們笑完。

我在這寬鬆友善的環境下如魚得水,我學得很快,很快就能夠回答主人所有隨口提出的問題,並且能夠舉一反三,提出有自己見解的問題。

主人每週用四個晚上繪畫,通常是從午夜畫到清晨,之後便從房子裡消失。在他繪畫的那些夜晚,沒有任何人或事能夠干擾他的創作。

他異常輕鬆地在腳手架上上下下,猶如一隻巨大的白色猿猴,全不介意深紅色鬥蓬早已飄落在地。他從替他拿著畫具的男孩手中一把攫過畫筆,以狂熱的激情在畫布上塗抹,我們則駭然仰望,任憑狂暴的油彩潑濺滿身。就這樣,幾小時之內,整幅畫面就在他天才的筆下誕生;畫面上的人群熙熙攘攘,栩栩如生。

他工作的時候總會高聲自語,宣告他憑記憶或想象繪出的著名作家或英雄的名字。他所選擇的色彩和線條總是那樣的引人注目,透視法亦是無懈可擊,使得畫布上的花園,房屋,宮殿和大堂觸手可及,呼之欲出。

只有一些掃尾和補白的工作會留下來,交給男孩們在早晨完成,比如為帷帳或布料上色,或補上天使和飛鳥翅膀上的色彩。而為肌膚新增五官造型的工作則有待主人晚上回來時進行——到晚上,油彩還正好沒有乾透,可以塗改。最終,他為畫中的地面添上最後的筆觸,使它們在那些哲學家和聖徒們豐滿紅潤的足下,泛起真正大理石般的冷硬光澤。

這項工作自然而然地吸引住了我們。在我們的宮殿裡,總有幾十張未完成的畫布或壁畫,它們都是那麼的逼真,宛如通向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伽伊塔諾是我們中間最年輕也是最有天賦的一位。事實上,除我之外,所有男孩都能和一流大師工作室裡的學徒畫工媲美,就連貝里尼的學徒也不如我們。

有時候這些畫作會開放給外人參觀。屆時比安卡也會歡天喜地地趕來幫主人舉辦展覽,她帶來自己的奴隸,充當這宅邸女主人的角色。居住在威尼斯最精美的宮殿裡的男女們爭相湧來,觀賞主人的畫作。他們無不驚異於他的力量。那些日子裡,我聽著他們的議論,才明白主人幾乎根本不出賣任何作品,只是在居所裡擺滿自己的創作。他還致力於為那些著名的繪畫題材創作自己的版本,從古希臘亞里士多德學派直到十字架上的耶穌。他筆下的耶穌有著鬈曲的頭髮,面色紅潤,肌肉強健,面孔也生得異常人性,儼然是與邱位元或宙斯差相彷彿的耶穌。

我並不介意自己自己的畫技不如利卡度或其他男孩高明,在差不多一半時間裡,我滿足於替他們捧著陶罐,為他們清洗畫筆,或幫他們擦去需要塗改的部分。我自己並不想動手繪畫,我真的不想!僅僅是動一下這個念頭就足以令我雙手抽搐,跟著連胃部也會隱隱作痛。

我還是更加喜歡交談,開玩笑,也常常思考我們這傑出的主人為什麼不接受任何訂畫的委託。事實上,每天都有雪片般的邀請函向他飛來,新建的公爵府邸和教堂都競相邀請他去添繪壁畫。

我樂於一連幾個小時注視著色彩在他們筆下漫延。我喜歡畫室裡清漆,顏料與油彩的芳馨。

偶爾我也會感到某種昏眩的無名怒火,不過當然不是氣惱自己的笨拙。

折磨著我的另有其事。是關於那些生著閃光粉潤雙頰的畫中人,他們肆意地擺著溼漉狂暴的姿態,頭頂上是蒼茫雲翳翻湧的天空或深黯樹叢的濃蔭。

這種對自然恣意放縱的描繪看上去很瘋狂。我看著這些畫,感覺頭在隱隱疼痛。於是我獨自走開,輕捷地穿過座座碼頭,直到發現一座古老的教堂,裡面有鍍金的聖壇,上面供奉生著刻板而狹長雙眼的聖徒們,他們繃緊的臉暗晦,嚴厲而憂傷,完全是拜占庭的遺風,和我第一天到來時在聖馬克教堂裡看到的一模一樣,我滿心敬仰地望著這些古老的聖像,感到靈魂疼痛著,一再受到傷害。當我的新朋友們找到我的時候,我正在祈禱。我跪倒在地,固執地對他們視而不見。我掩起耳朵,不去聽他們肆意的笑聲。在這空曠的教堂裡面,受苦受難的耶穌流下大滴的淚水,滴落在他殘破受傷的手足之上,面對此情此景,我真不明白他們怎麼還笑得出來?!

有的時候我逃開同伴們,倒在那古老的祭壇下面沉沉睡去。我孤獨地躺在潮溼冷硬的石頭地板上,但心裡卻異常快樂。我想象自己能夠聽到地下的河水潺潺流動的聲音。

我乘岡朵拉來到torcello,在那裡有一座古舊宏偉的聖母瑪利亞天主教堂。它以絕美的拼嵌圖案聞名,有人甚至認為和它們聖馬克大教堂的拼嵌圖案一樣古典華美。我匍匐在拱門之下,望著那古老的黃金聖障,還有弧形後殿中的拼嵌圖案。圓弧形後殿的最深處高高矗立著那位偉大的聖處女,耶穌的誕育者。她神色嚴肅,近乎悲傷。有一滴淚水在她的左頰上閃爍著。她懷裡抱著聖嬰耶穌,小耶穌還帶著尿布,這是多洛蕾薩修女的象徵物。我能夠理解面前這一幕,它令我整個靈魂如墮冰窟。我頭昏目眩,這小島上的熱浪以及這教堂中的寧靜使我幾欲作嘔。但我仍然呆呆站在那裡,輕輕垂下帷幕,低聲祈禱。

我確信沒有人會來這裡找我。黃昏時分,我已是真正的身心俱疲。我知道自己在發燒,但我只是在教堂裡找了一個小角落,把滾燙的臉和伸出的手貼在冰冷的石頭地板上,彷彿這樣能讓自己舒服一點。我一抬頭就能看到那恐怖的最後審判的畫面,面對著我的恰好是那些被判入地獄的靈魂。啊,我知道自己罪有應得。

最後主人來到了我身邊。我記不起我是怎樣返回宮殿裡面去的。似乎只有片刻的功夫,他就已經把我抱到床上了。男孩們用涼爽的手巾敷著我的前額,還有人餵我喝水。有人在旁邊議論著,說我發燒了,其他人馬上要他保持安靜。

主人一直在看護著我。我整夜噩夢連連,夢著那些我清醒時不會想見的事情。黎明之前,主人親吻了我,把我緊緊擁在懷裡。我在高燒的迷熱中用雙臂環抱著他,把面頰依偎在他臉上。我從未像那個時候那樣深愛他冰冷僵硬的身體。

他用一個溫暖的杯子餵給我喝了一些芬芳撲鼻的滾熱液體。然後吻了我,又給我喝了一些。我頓時感到全身燃遍了火焰,彷彿正在痊癒。

但他晚上回來的時候卻發現我的病情再度惡化。我無休無止地夢見自己半睡半醒地在走廊裡遊蕩,那裡暗黑可怖,找不到一個溫暖潔淨的地方。我看到自己的指甲裡有灰塵,恍惚中還看到一把鐵鍬正上下飛舞,我害怕那灰土會將我埋沒,於是失聲慟哭。

利卡度一直照顧著我,他握著我的手,一再告訴我夜幕很快就要降臨,主人一定會馬上回來的。

「阿瑪迪歐,」我聽見主人說著,他把我抱了起來,好像我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小孩。我頭腦裡糾結了千百種疑問。我可會死去?主人要把我帶向何處?我知道自己正被包裹在天鵝絨和皮毛的襁褓裡面,被他攜著前行,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當我們停步的時候,正置身威尼斯的一座教堂,四壁上畫滿當代的彩繪。必不可少的蠟燭靜靜燃燒著。人們在祈禱。他用雙臂抱住我,要我抬頭看著面前巨大的祭壇群塑。

我緩緩睜開雙眼,在燭光下感覺有一點刺痛。我聽從了他,抬頭看去,看到耶穌被塑成國王的模樣,正在給他親愛的母親,聖童貞女瑪利亞加冕。

「看看她臉上恬美自然的神情吧。」主人低語著,「她端坐在那裡,同坐在這教堂的任何人一樣。看看那些天使們吧,那是些快樂的孩子們,蜂擁著聚集在她身邊。看著他們臉上真誠自然的笑容吧。這就是天堂啊,阿瑪迪歐。這就是至善。」我惺忪的睡眼又落在高處的彩繪之上。「看,使徒們在竊竊私語,多麼自然啊,簡直就像是人們在大會或慶典上所做的一樣。再向上看吧,仁慈的天父正怡然自得地俯視著芸芸眾生。」我想要質問說,這是不可能的,肉感之美與至高的祝福怎能結合在一起?但我找不到雄辯的辭句。赤身裸體的小天使們確實迷人無比而又天真無邪,但我卻無法相信。這是威尼斯的謊言,西方的謊言,這是魔鬼本人親自捏造的謊言。「阿瑪迪歐,」他繼續說道,「從受難與殘忍中不能產生至善;善也絕無可能植根於小孩子們的痛苦犧牲之中。阿瑪迪歐,是上帝之仁愛使美的光彩遍及四方。看看那些色彩吧,那是上帝創造出來的色彩呀。」我被他抱在懷裡,雙腿懸空,雙臂攀住他的脖子,這令我感到安謐。我仔細凝望著面前巨大的群塑,把每一個細節都銘刻心中,我看啊,看啊,端詳著這些我深愛的小小造型。我抬起手指指點著。那邊是獅子,靜靜地蹲伏在聖馬可的足邊。看啊,聖馬可的書頁彷彿能夠翻動。那巨大威武的獅子馴服溫和地蹲坐一旁,好像壁爐前友善的大狗。

「這就是天堂,阿瑪迪歐,」他對我說。「無論往事曾經怎樣銘心鏤骨地鑄進了你的靈魂,且讓一切都過去吧。」我露出了微笑,慢慢地凝望著那些排成佇列的聖徒們,我悄悄地對著主人的耳朵笑著說道,「他們在彼此交談,在竊竊私語,在人群中穿行,就像威尼斯議會的參議員一樣。」我聽見他以抑制的低聲暢笑做答。「啊,我想參議員們比他們還要更講禮貌,阿瑪迪歐。我從來沒有見到參議員們以這麼不正規的形象出現。但讓我再一次告訴你,這就是天堂。」「啊,主人,看這邊,一位聖徒高擎著一楨美麗的聖像。主人,我一定要告訴你——」我的話音哽住了,高熱再一次襲擊了我,使我大汗淋漓。我雙眼滾熱,難以視物。「主人,」我說著,「我置身空曠的荒野,我在奔跑。我把它放在樹叢裡面了。」他怎能知道我在說些什麼,他怎能知道我是在述說記憶中久遠以前那場絕望徒勞的鬥爭,我曾穿過萋萋荒草,攜著那神聖的包裹,那包裹不應當被拆啟,而我把它放到了樹叢裡面。「看啊,那聖像。」一股稠密甜美的蜜漿注入我口中,盛著它的容器很涼,但這沒有關係,我很熟悉那容器。我的身體如同一個不住攪拌的高腳杯,所有悲苦都融化在這股甜美的洪流裡面,在漩渦中溶解無餘,留下的只有甜蜜和夢幻般的溫馨。我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我們的床上。我周身涼爽舒適,高燒已經退去。我於是轉身爬了起來。

我的主人正坐在桌前,他顯然是在閱讀剛剛寫下的東西。一根細繩將他的金色頭髮在身後挽成一束,使他的美貌無所遮掩地袒露出來,我注意到他的顴骨輪廓分明,鼻樑筆挺。他望著我,隨意的淡淡微笑,竟有著傾倒眾生的動人魅力。

「別再回憶往事了,」他說,彷彿繼續著我入睡前的談話。「別再到torcello的教堂裡去找尋他們,也別再去看聖馬克大教堂的拼嵌畫。否則那些有害的記憶會回來的。」「我不敢將它們憶起。」我說。「我知道。」他回答。「您怎麼能知道呢?」我問他,「這些都深藏在我的心裡,這痛苦只有我獨自承擔。」我很抱歉自己的語氣這麼魯莽,但我越是負疚,這魯莽就來得越發經常。「你難道在懷疑我?」他問。「我們都知道您神通廣大,但我們從來不說出口。您和我之間也從未觸及這一話題。」「那麼你為什麼不能夠信賴我,而不是把信仰寄託在那些你只能部分回憶起的東西上?」他從桌邊站起,來到床前。「來吧,」他說,「你的燒已經退了,那麼隨我來吧。」他帶我步入一間圖書室,這樣的圖書室在宮殿裡面有很多間,裡面亂七八糟地堆放著手稿和書籍。他其實很少有空來這些房間,只是把男孩們按照他給的目錄買來的書籍丟在這裡,並把他想看的書籍帶回我們的房間。他移開所有的書架,直到找到一個大大的卷宗,它用古老的黃色皮革製成,鬆鬆軟軟,邊角已經磨損。他潔白的十指翻動著大大的牛皮紙頁,並把它放在橡木書桌上,讓我來看。

一幅古老的圖畫。

我看到畫面上是一座宏偉的教堂,有著鍍金的穹頂,美麗而莊嚴。畫面周圍裝點著一些字母。我認識那些字母,但無法把它們誦讀出來或是連貫成詞。

「俄羅斯,基輔。」他說。俄羅斯,基輔。無助的恐怖頓時席捲了我,我無法抑制地脫口而出,「它已被摧毀焚燒。再也不會有這樣的地方。不像威尼斯的教堂仍然生存。它被毀了。一切都是那樣的寒冷,汙穢與絕望。是的,就是這樣。」我頭暈目眩,彷彿又看到了荒野上那場逃亡,寒冷與黑暗中的逃亡。一切在永恆的暗黑世界之中被扭曲著,每個人的雙手,肌膚和衣物上都是冷溼凍土的氣味。我惶然後退,從主人身邊跑開。

我奔跑過整座宮殿。

我跑下樓梯,穿過正對運河的低矮黑暗的房間。最後我回到了我們的臥室,發現他正獨自呆在那裡,像平常一樣讀著書。他最近最喜歡的書是boethius的《哲學的安慰》,我走進屋子的時候,他正捧著這本書,耐心查閱。我不再去思考那些痛苦的回憶。

我不能夠再揹負著它們,不如就這樣忘記吧。就讓它們飄逝到虛無之中,像小巷裡的落葉,從小花園的斑駁綠籬上顫抖著繽紛飄落,隨風飛舞,偶爾被拋到房頂上。

「我不想再這樣下去。」我說。世間只有一位活著的主宰,那就是我的主人。

「總有一天,當你有了足夠的力量,一切都會在你眼中水落石出。」他闔上書本。「至於現在,且讓我來給你慰藉。」啊,是的,我早已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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