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凝視自己的雙手,並思索著那句話:「非人類雙手可創造的事物。」我明白它的涵義,儘管每次聽人攜帶激情地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們真正所指的卻是我親手創造的東西。
而現在我則渴望著想要畫些什麼,執起油筆,以從前所熟悉的方式描繪。曾經有一次,唯一的一次,我在昏沉恍惚的狀態下,在喧雜激烈的氣氛中,讓每一條曲線和每一朵色塊,每一處色彩的混合,每一個點睛之筆從手中冉冉誕生。
啊,我怎會述說得如此雜亂無章,或許諸多的往事混淆了我的記憶。
讓故事從這裡起始吧。
君士坦丁堡,被土耳其人統治未久的地方,我的意思是,作為穆斯林城市,它的存在僅僅不過一個世紀。我,一個奴隸男孩,是在那裡開始被販賣的,而這男孩被捕獲的地方──家國的荒原,他當時甚至不知它的確切名字:金帳汗國。
過往的回憶和著母語以及腦海能容下的任何事物已被不留餘地一同抹去。我認定那些汙劣的屋室在君斯坦丁堡境內是因為人們這麼說了。被消沒記憶後以來的第一次,我能理解人們所說的每一句話語。
他們自然說著希臘文,這些在歐洲做隸妓販賣的商人們也沒有絲毫宗教信仰。而這一切,便是我可憐的記憶殘餘中能挖掘出的所有。
我被扔在一塊粗厚的土耳其毛毯上,它鋪蓋著華貴地板,儼然一件本屬宮廷的奢侈物,用途則是展放各類高價的商品。我的頭髮又溼又長,頭皮被用力梳得生疼,所有的身邊物件已隨記憶一起被人剝奪。我赤裸的身軀包裹在陳舊磨損的暗金色束腰長衣下,感覺著房間的潮溼和悶熱。我在捱餓,卻不可能得到食物,我知道這是一種將人死死牢釘的苦痛,即使它最後將漸漸消退。束腰長衣似乎給予了我一種墮落的榮耀,墜天使的閃光。它的兩個鐘形袖兒長及膝蓋。
當我站起的時候──我自然光著雙腳,我看見了那些男人並且明白他們的需求,那些罪惡,卑劣的需求,代價必是地獄。消失不見的長者們的詛咒迴旋而下:太漂亮,太柔弱,也太蒼白了,眼中充斥著魔鬼的邪魅,天啊,魔鬼般的笑容。
這些人爭執交涉得多麼認真,討價還價得多麼激烈。他們看我時都甚至不曾正視我的目光。
猛然間我大笑起來。一切交易都辦得太匆忙了!運送我的人已把我交付,為我淨洗沐浴的從未從澡桶邊離開一步,就胡亂倉促地把我丟棄在地毯上了。
剎那間,我立即意識到自己話語尖酸,憤世嫉俗,並對人之常情有著敏捷而迅速的覺悟。我大笑是因為這些商人們將我當作了女孩。
我等待著,傾聽著,竭力捕捉著他們每一點每一滴的交談。
我們待在一間寬敞的房間裡,低矮的天花板上以絲綢錦繡土耳其人所喜好的花體文字,裝配著片片極小的鏡子。冒煙的燈具散發著氣味,滿灌空中的瀰漫煙霧不斷薰燒著我的雙眼。
這些裹著頭巾,穿著長袍的人們不比他們的語言更令我感到陌生,然而我也僅僅聽到了隻言片語。我四下環視著,渴求發現逃離的出處,卻一個也沒有找到。笨重的一窩男人懶洋洋地守在門口。遠處的桌邊有人用算盤計算著,他攜有大把大把的金幣。
這群傢伙中一個瘦瘦長長,有著嶙峋的髖骨下顎,滿嘴腐蛀牙齒的男人向我走來,開始撫摸我的雙肩和頸項。接著他掀起了我的長衣,我一言不發地站著──沉寂無聲,更沒有暴怒或是下意識地恐懼,僅僅是被麻痺了。這是在土耳其人的土地上,我也知道他們會對男孩做什麼。只不過我從未接觸過一幅活生生的景象,也不曾聽說過關於它真正的故事,或是見到任何真真實實在那裡居住後,看穿厭倦了又返回故鄉的人。
故鄉。我確實很想忘記自己是誰,我真的想。羞恥在潛意識裡命令著自己。然而那個時候,在鋪蓋鏤花地毯,聚集商人和奴隸主的帳篷般的房屋中,我緊張焦急地回憶過往,彷彿竭力尋找身心中一張隱藏的地圖似的,並渴求在它的嚮導下回歸本屬自己的那個地方。
我回想到草原,荒野,那些你不會輕易前往的地方,除非────。除非什麼呢,一片空白。但我就曾經在這片草原上愚蠢而被迫地挑釁過命運。那時我攜帶著什麼極其重要的事物,跳下馬,從皮革馬具中撕開了一捆東西纏緊在自己的胸口上。
「樹叢裡!」他呼喊著,可他是誰呢?
我明白他指什麼,那便是飛奔到灌木林中把這捆珍寶安置妥當,這捆皮革裡燦爛神奇,不可思議,「非人類雙手可創造的事物」。
我並未做到,當他們抓獲我時我把這捆東西拋遠了,可他們甚至不去掠奪,至少我沒有見到他們那麼做。當我被高舉在空中時我想,那捆東西一定沒有得到這般可悲的下場,一定不會被這樣包藏在布裹內,而是穩穩當當地妥置在樹叢裡了。
他們必定在船上強xx了我,因為我記不得來到君士坦丁堡的過程了。我不記得飢餓,寒冷,憤怒或是恐懼。
現在我第一次懂得強xx是怎麼一回事了,發臭的油脂,激烈的口角,沉默廢墟上的所有詛咒,我感覺到一種沮喪失援的無助。
這些可憎的男人們,叛逆了上帝,顯得尤其變態。
我對著那包裹頭巾的商人如同野獸似的嘶喊出來,於是他一個耳光將我狠狠摑倒在地。我靜靜地躺在那裡往上看他,竭盡所能地以我所有的憤恨怒視他,即使他踢揣我時我也沒有起來。我一言不語。
我被他扛在肩上帶到一個噪雜的庭院裡,穿過奇臭的駱駝和驢子以及大堆的汙穢,外面是船隻停泊的港灣,他踏過跳板走進了船艙。
又是撲面而來的汙穢氣息,大麻的煙味,老鼠在甲板上瑟瑟作聲。我被扔到一塊粗糙的草蓆上。再一次找尋可逃脫的出處,卻只聽入口的樓梯頂上已是太多的嘈鬧人聲。
船啟動時依舊漆黑一片,不到片刻我已開始感到噁心,只求能夠快些死去。我在地上蜷曲著,儘可能躺穩,讓自己完全躲藏在破舊發黏的布衣裡。然後,我開始了最為漫長的沉睡。
我醒來的時候面前站著一個老人。他穿著不同的裝束,目光和善,不像包裹頭巾的土耳其人那樣令人畏懼。他挨近我,講著一種柔和得非同尋常的語言,然而我無法聽懂。
另一個聲音用希臘文告訴他我是個啞巴,失去了理智,還會像野獸一樣吼叫。
又到應該大笑的時候了,可是我病得太虛弱了。
那希臘人還告訴老人我沒有被凌辱打傷過,我被他以極高的價錢轉賣了。
那老人做了個示意他離開的手勢,搖著頭又說了些什麼話。他將雙手覆蓋在我的身上並溫和地哄著我,扶我站了起來。
走過門廊,他把我帶進了一間四壁披罩緋紅絲綢的狹室。
我便在這間小小的房間裡渡過了餘下的旅程,除了一個夜晚。
那個夜晚──究竟是旅程中的哪天我記不清了。醒來後發覺他就睡在我的身側,不過這老人除了輕拍或安慰我以外,絲毫未曾碰觸過我。我走了出去,爬上了樓梯,站在那裡對著滿天的星辰看了很久。
我們的船正在一個港口拋錨,城裡深藍色的圓頂建築和鐘塔傾斜在沿港的懸崖邊,拱廊街道上精雕細琢的拱門下轉動著亮麗的火把。這個文明的海岸的一切看起來都那樣充滿希望,誘惑動人,可我絲毫不存跳船逃離得到自由的奢求。有人在拱道下巡邏。靠近我的拱門下是一個佩戴發亮盔帽計程車兵,他的腰間懸掛又大又闊的長劍,站立依靠著發裂腐蛀的圓柱。那圓柱雕刻得如此精美,彷彿一棵支撐迴廊的大樹,又彷彿被這些船隻粗魯挖掘出的海峽邊殘宮的遺骸。
這樣難忘長久的瞥視後我再也沒有對海岸看上另一眼。我仰望無邊的星界,幻想著在那裡永存的神話生物。漆黑的夜在星際下繼續延伸,繁星似玉,宛如午夜夢迴的古老詩曲,那些唯有人類才會唱頌的絕美聖歌。
我回憶著,恣意地讓時光流逝,直到我被抓了回去,被皮鞭狠狠打了一頓又拖下去囚禁起來。我知道當那個老人看見我時這些鞭打便會停止。果然他憤怒地顫抖著,將我拉到他的身旁一起睡了下去。他年老得無法向我詢問任何事了。
我不愛他。顯而易見,他認為我所謂的弱智和啞巴下隱藏著相當的價值,因此我才值得被儲存著等待售賣。不過每每當我需要他時,他總會輕輕擦拭我的淚水。我儘可能地熟睡,因為每次海浪兇猛時我都會暈船,有時連發熱度著更使我感到噁心難受,但我不知真正的有幾分熱度。那人將我餵養得十分盡心,似乎我是一頭被他圈養的小肥牛,即將要被宰殺了賣肉。
我們到達威尼斯的時候已是日落時分。我對義大利的美麗毫無瞭解,因為我無奈地被囚禁矇蔽,和這年老的看守者成天待在汙垢的地窖裡,當他帶我進城後我很快證實了自己原先的猜測完全正確。
在一間暗室裡,他和另一個人激烈地爭吵開了。什麼也無法使我開口。沒有任何事物能證明我理解身邊發生的一切。然而我事實上完全明白那金錢的買賣,老人交售了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他們嘗試著教我新的東西,一瞬間身旁遍繞了撫慰的異國語言。男孩子坐到我身邊來,試圖以柔和的擁吻來誘哄我。他們輕輕捏擠我胸上的蓓蕾並試著觸控我最隱蔽的部位,那個我被教導過連看都不應該的地方,罪惡的起源。
好幾次我都決定祈禱,只是我發現自己記不得那些禱詞了,連腦海中依稀的印象都朦朧得難以辨認。自小為我引導指路的聖光彷彿已消逝不見,每一次當我在思緒中飄泊的時候,總有人猛地打斷我或是用力撕扯我的頭髮。
打罵我以後他們通常會帶來膏藥,並十分細緻地對待每一寸擦傷的皮膚。一次,當有人在我臉邊重重一摑後另一個人急喊著抓住了他舉在空中的手,以防他的第二記責打再度落下。
我拒絕進食和飲水。他們無法使我吃下丁點的東西。我吃不下,而並非自己選擇捱餓。我只是使盡一切氣力也無法讓自己存活而已。我明白自己要回家了,回到故鄉。我即將平靜地死去並回到故鄉。而這過渡的旅途必將痛苦難耐得尤其可怕。如果我能獨處的話我一定會哭出聲來,可是我永遠沒有獨處的機會,我必須在人群的面前死去。多久沒有見到真正的日光了?即使油燈亦似乎刺眼,只因我在持續不斷的漆暗中陷入得太久太久了。可我的面前總有人在看著。
燈光漸漸地變亮了。他們環繞著我坐成一圈,一張張汙濁的小臉面對著我,一雙雙敏捷如爪的手將我的頭髮擦拭到臉後或是竭力搖晃著我的肩膀。我將臉轉向了牆壁。
一個聲音伴隨著我即將終結的生命,這是屋外滴水的聲響,靠著牆我可以清晰地聽見它。我能夠聽見有船隻開過,我可以感覺房屋在水中搖擺,彷彿我們不是待在它的旁側而是身在其中似的,這是當然的。
曾有一個關於故鄉的夢飄然襲過,可我記不得那是怎樣的夢境了。我醒了,我哭了,四周的陰影中傳來輕弱的喚賀齊鳴,甜美的,傷感的嗓音。
原以為我寧可獨處,然而並非如此。當他們不分晝夜地將我鎖在一間漆黑無光的屋子裡,既不提供食物也不給予滴水的時候,我開始尖叫。我的雙拳猛烈地敲擊牆壁,卻喚不到任何人的前來。
過了不久我便陷入恍恍惚惚的昏迷,此後門是被激烈地撞開的,我遮迷著雙眼坐起迎接迫脅般閃耀的燈光,頭腦中一陣悸動。
一縷焚香飄入,彷彿冬雪中燒盡的叢林,碾碎的花瓣,以及辛油混雜的香味。
接著,我被某種堅硬的事物碰觸,那事物如同銅木一般,僅僅是因為它可以活動才給了我有血有肉的感覺。我睜開雙眼,望見那個將我緊擁的男人,他身軀上的每一寸每一尺肌膚都有著非人的質感,連同他白皙的十指都如同鐵石一般死卻。此時此刻,他正以碧藍的眼瞳注視著我,溫和而熱切。
「阿瑪迪歐。」他輕喚。
他全身穿著豔紅色的羽絨,出奇的修長高健。從中分叉的金髮完好整齊地梳落雙肩,在他的斗篷上撒散作卷卷絢華光耀的鬈曲。光滑的前額上沒有一道歲月的留痕,筆直的金色雙眉將他的面貌刻劃得清晰堅實。他的卷睫猶如暗金色的細線,條條從眼瞼中伸出。而當他微笑時,他的唇色會突然流溢位立即蒼暗的色彩,使整個完美的唇形顯然可辨。
我認識他,我曾與他交談過,我永遠也沒有在他人的臉上目睹到這樣的神奇景象過。
他微笑得如此和藹,上唇和下巴上都刮剃得極其乾淨,連絲毫的鬍鬚也看不見,他的鼻樑狹窄而精緻,卻恰好完美地配上臉上其餘磁性誘惑的特徵。
「我不是基督,孩子。」他說道,「而是一個為自贖而來的人。到我的懷裡來吧。」
「我快要死了,主人。」我在以什麼語言和他相通呢?至今仍無法表達。可他竟完全懂得我的意思。
「不,小傢伙,你不會死。你將會在我的庇護下,與辰星和世界共存,再也不受到死神的凌辱。」
「因為你是基督,我知道的!」
他搖頭,並且是像最尋常的人們那樣垂下了雙眼搖了搖頭,然後笑了。柔長的雙唇開啟,讓我看見其中不過是凡人的潔齒。他的雙手枕在我的臂彎下,托起了我並輕吻我的頸項,使我被甜美的顫搐所麻痺。我合上雙眼感覺著他覆蓋在它們上面的十指,並聽見了他在我耳畔的低語:「在我帶你回家的時候,你不妨沉睡。」
當我醒來,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巨大的浴室裡。沒有任何威尼斯人能擁有這樣大的浴室,即使那之後我也不曾在其他地方看見過。可當時我對那裡的感覺又究竟如何呢?那是個宮殿,生平以來我首次看到了真正的宮殿。
我攀爬出天鵝絨的的襁褓,離開他紅色斗篷的扎縛。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我的右側有一張掛著簾幕的大床,更遠處便是深深的卵型浴池了。清水從池邊天使手中的貝殼湧出,噴泉亦在水面上急流著,而我的主人站立在那些水柱的包圍之中,蒼白的胸膛赤裸著淺淡的粉紅,金髮從光滑平直的前額被梳至腦後,看上去比我先前見到時更加濃密燦亮。
他在招手示意我過去。
而我怕水,於是跪俯在池邊把手伸進水中試探。
伴著令人驚異的速度,他以優雅的姿態游到我身旁並將我帶下了溫暖的水池。他推著我,直到池水淹沒了我的肩膀,直到噴泉的水珠從我頭頂柔和地灑落,然後,他輕輕抬起了我的臉。
我再度仰視他了。他身後蔚藍的天花板上描繪著鮮活逼真,覆蓋著純白羽翼的天使。我從未見過如此光輝燦爛的天使,掙脫了所有的凡俗禁錮,在空中跳動飛舞,以纖細的肢體與旋轉的衣襬顯炫著人性最為美麗和優雅的部分。似乎有些傻,我竟覺得這些精力充沛的小精靈們在我頭頂的泉水間頑皮嬉戲,蹦跳打鬧,並在金色的光芒中嫋嫋昇華。
我凝視著我的主人,凝視他盡顯我面前的臉龐。他再次吻了我,是的,吻,那些震顫身心的,吻──。他與那些畫中的天使是同一類生靈,他是他們中的一個,來自異域的天堂,來自那有著憊懶諸神的異域──充滿了美酒,水果以及鮮肉。我想我一定是來錯了地方。
他轉頭讓身,清脆地大笑起來,攜起一捧水灑落我的前胸。他張嘴的那一瞬間我看到了其中有些非同尋常的危險事物一閃而過──像狼牙一樣尖利的牙齒。但這些都轉瞬而逝,我只感覺他的雙唇吮吸我的頸項,再是肩膀──在我尚不及遮掩之前,他的唇舌已覆蓋上我胸口的蓓蕾。
我在這一切愛撫下低聲呻吟,依靠著他一同沉入溫暖的水中,他的雙唇從我的胸口蜿蜒地一路吻至下腹,輕柔的舔噬彷彿欲從皮膚上攝取所有的鹽份與熱度一般,連他前額在我肩膀上的摩擦也讓我遍體輕抖顫搐。我用雙臂環繞了他的身體,當他的吻按上了那罪惡的源泉時,我感受到炸開似的巨大震顫,宛如架在弓弩待發欲射的一支箭錐,當那箭錐終於遠遠射出的時候,我喚喊了出來。
他讓我暫且睡躺在他的身上,開始為我慢慢地梳洗。柔軟的毛巾擦乾了我的臉,他又將我浸入水中,為我清洗頭髮。
當他覺得我已經歇息得十分足夠時,我們的擁吻再度繼續。
我在黎明前從他的枕上甦醒。我坐起,看見他已穿上了紅色的大斗篷遮住了頭臉。房間裡全是男孩,但他們完全不同於妓院裡那些男孩的憂愁和瘦弱。這些聚集在床邊的男孩們又漂亮又健康,臉上浮現著甜蜜的微笑。
他們都穿著繽紛鮮豔的束腰外衣,織布上精緻的褶結和緊繃的腰帶使他們看來像少女一般纖美。所有的孩子都留著閃亮絢麗的長髮。
我的主人在看著我,並用一種我懂得的語言與我交談,我懂,我清晰地明白他在訴說什麼,他說我是他唯一的孩子,因此晚上他一定會再回來,到時我將會看到一個嶄新的世界。
「嶄新的世界!」我喊道,「不,別離開我,主人,我寧可不要那個嶄新的世界,我只要你!」
「阿瑪迪歐,」他繼續以令人信服的口氣說著那只有我能聽懂的言語,靠向床邊俯下身來,晾乾的頭髮已梳成美麗的髮捲,抹粉的雙手柔軟之至。「你將永遠與我同在。讓這些孩子餵食你,穿戴你。從現在開始你屬於我,屬於瑪瑞斯?德?羅馬尼斯。」
他轉身,以柔和的語氣向孩子們下達了一些指示,那些歡快的笑臉似乎可以告訴你,他獎賞了他們不少金幣和糖果。
「阿瑪迪歐,阿瑪迪歐。」他們聚集在我身邊唱頌著,緊緊的圍繞使我的視線無法追隨他了。他們輕快地對我講著我所生澀的希臘語,然而我卻理解了。
隨我們來吧,你是我們的一員,我們會和你友好地相處,大家都會待你很好很好的。他們匆忙地為我換上舊衣服,相互爭執著,討論我的長衣看來是不是象話,還有褪色的長襪,唉,只是暫時的裝束而已!穿上拖鞋吧,嗯,這是利卡度穿小了的外套……他們彷彿是穿著的權威一般。
「我們愛你。」利卡度身旁的阿比奈斯說道,他的金髮碧眼和黑髮的利卡度形成強烈的對比。其餘男孩的相貌就不那麼容易辨認了,可這兩人很好分別。
「是的,我們愛你。」利卡度說,他將黑色的髮絲撫向腦後,朝我眨眨眼,他的皮膚和其餘人相比尤其柔細深暗。他的雙瞳烏漆如墨。握緊我雙手的時候我發現他的十指纖長,不過這裡的每個人都擁有柔細健康的十指。他們的手指與我的相似,而我的手指在故鄉時與弟兄比來是多麼的不同呵,可我當時卻回想不起來了。
唯一能解釋這一切的恐怕是──有著蒼白膚色,纖長十指,歷經諸多磨難的我,終於被召喚到屬於他自己的幻美國度了。可這想法太荒唐了吧。我的頭開始作痛,言語難以描述的印象頓時在眼前一幕幕掠過:將我抓捕逮獲的粗矮騎兵,把我帶到君士坦丁堡的惡臭商船,還有那些憔悴的,繁忙的人們的身影,那些人激烈爭吵著買賣我的情景……
神啊,怎會在短短的一瞬間內,人們都開始喜愛我了呢?為什麼呢?瑪瑞斯?羅馬尼斯,你又為何愛上了我?我的主人微笑著向我揮手告別,然後從門邊退卻離開了,覆蓋頭頂的兜帽彷彿一圍深紅色的輪框,精美地映襯了他細緻的顴骨與略彎的雙唇。
我淚盈雙眶。
當門在主人背後合上時,我隱約瞥見有幾許白霧輕輕地盤繞了他,打著迷煙般的漩渦。迷夜逐漸流逝著,而燭火依舊寂靜地燃燒。
我們走進了一個大房間。那裡儲存了滿盆滿壺的絢彩顏料,一支支插在陶瓶中供使用的畫筆,以及一塊塊遮蓋著雪白畫布的方板,等待著被人描繪上最美的圖畫。
男孩們並不花費時間細心調變蛋彩,而是直接把鮮亮精煉的原色料和琥珀色的油彩混合了起來。小罐子裡已經有凝結的,散發著平滑光澤的朵朵色塊。我拿過他們遞來的畫筆,抬頭注視那張攤直了,等待我繪畫的白布。
「不是人手可創造的事物啊。」我說道。可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我提筆開始描繪,描繪這個將我從黑暗與骯髒中拯救出來的金髮男子。我全力傾注手中的畫筆,讓筆尖的鬢毛浸漬陶瓶中的乳色,粉紅和奶白,快捷地塗抹上有著奇異彈性的帆布,只是我根本畫不出象樣的圖,什麼也畫不出來!
「不是人手可創造的事物啊!」我低語,掉落了畫筆,雙手蒙蓋了自己的面容。
我試著將這句話用希臘語說了出來。幾個男孩點了點頭,可他們並不理解話中的意味。是啊,我又如何對他們解釋那些自己從前經歷的災變呢?端視我的十指,怎麼了-所有的記憶霎時融為了烏有,而我除了「阿瑪迪歐」,什麼也不是。
「做不到呵。」我呆呆地盯著帆布,盯著上面胡亂的色塊。「也許如果是在畫板上而不是畫布的話,我能畫出些什麼。」
可我又能畫出些什麼呢?他們不會明白。
我的主人,這有著金色絲髮,冰藍瞳眼的男子,他並非世間的聖者。
可他是我的神。而我,卻連絲毫的報答都無法盡到。
為了安慰我,使我分心,男孩們提起自己的畫筆迅速作畫,如同急水湧流般地,很快便描繪出使我驚訝不已的圖來。
一張男孩的面貌,臉頰,雙唇,眼睛,噢是的,還有金紅色的滿頭髮絲。天哪,那是我……畫布彷彿一面鏡子,映照出了栩栩如生的「阿瑪迪歐」。利卡度把畫面最後細緻地精點加工,深化了雙眼,並使法讓嘴舌看來張唇欲語一般。這是何等神奇的魔法啊,竟在無形中變幻出一個活靈活現,舉止自然,有著精編細織的雙眉和耳邊幾許蓬亂髮絲的孩子?
這恣意流暢,活生生的畫像,一種褻瀆神靈的美麗。
利卡度把字詞寫下並拼讀了出來,然後放下畫筆,喚道:
「我們的主人會構思出一幅十分不同的畫呢!」他奪走了那些畫。
他們推擁著我逛遍了整個房子,並把房子叫做「威尼斯之宮」,他們玩味地教著我這些新詞。
這地方的所有牆壁和天花板上都嵌鑲依靠著聳立的畫板與帆布,上面描繪了淪毀的建築,破敗的石柱,簇生的綠葉,遙遠的山脈還有無時無刻不在忙碌奔走的人們,他們亮麗的髮絲與華麗的衣衫彷彿在空中隨風飄蕩。
彷彿放置我面前的大盤蔬果和鮮肉,狂歡的混亂,自我的豐足,這些漂亮之至的色形組合啊,如若純酒般甜美與清淡。
他們開啟窗戶時底下幾乎就是城市的全景,我俯視到那些小小的黑色船隻,窄長尖尾的平底船,然後,當絢麗的陽光照耀著呈綠的湖水,我又看見了那些身著奢華的金色或紅色斗篷匆匆趕向碼頭的人們。
我們鑽進了自己的遊船,聚集在一起,瞬間便無聲卻急速地穿梭在優美的景緻當中,每一幢房子如同大教堂一樣宏偉華麗,尖窄的拱門,蓮形的窗戶,還有構造起整個建築的那些閃爍發光的潔白鋪石。
即使比較陳舊年久,不太華麗的住處也同樣寬敞得巨大,它們的外表都膠著鮮豔的顏色,深濃得彷彿從碾碎花瓣中提煉的薔薇色,粗厚得如若溶和了不透明湖水自身的瑩綠澤彩。
我們進入了聖馬可廣場,繼續穿走在兩旁美妙而整齊的拱廊之中。
我凝視著遠處金色圓頂教堂前的人群,這一幕看起來像是天堂。
金色圓頂,金色圓頂。
古老的童話中常會描述到那些帶有金色圓頂的建築,而我竟在這神秘莫測的景色中看到了它們,不是麼?神聖的圓頂,迷惑的圓頂,失火的圓頂,褻瀆了教堂,也焚燒了我自己。啊,廢墟,剎那間廢墟逝遠了,鋪天蓋地爆發出的事物吞沒了荒地,現實看起來是如此的真切完整!這所有是怎樣從寒冬的灰燼中浴火重生的?我又怎會從冬雪和災火中被託舉而起,再次得到了陽光的無盡撫愛?
太陽溫暖芬芳的光芒沐浴了乞丐和商人,閃耀在貴族和捧著華麗天鵝絨跟從他們的男侍的身上,灑落到將書本鋪散在天篷之下的書商,也顧及了等待著被賜與自己小小錢幣的藝人們。
商店裡擺設陳列著野性而邪魅的世界上各種各樣的商品,街頭攤位上的玻璃器皿更是我生所未見的,連高腳杯都五彩繽紛,更不用說那些朦朧而光亮,做成動物和人的形狀的水晶裝飾物。玫瑰花圈上的珠子串連得異常美妙,飾帶上有著華麗精美的圖案,連「白雪公主」童話中逼真的教堂高塔和帶著門窗的小房子都被繪製其中,還有各種寬大的,不知名的柔軟鳥羽,在籠子裡拍打喊叫的異國寵物,那些多色編織的豪華地毯不得不使我想起強大的土耳其人與我所來自的首都,可誰又經得起這些地毯的誘惑?法律不允許在毯上編織人形圖案,於是穆斯林以大膽的著色和令人讚歎的精確度編織出花卉,阿拉伯圖紋和迷般的花體文字等式樣來。燈具、大小蠟燭和焚香使用的油料,細緻巧妙,美得難以名狀的金銀珠寶琳琅滿目,碟盆和飾物,有嶄新的也有舊式的。有香料店,有醫藥店,甚至還有銅像,獅頭,燈籠和兵器……商人販賣著東方絲綢,染著不可思議的色彩的精緻羊毛品,棉花,亞麻,刺繡的樣本以及大量的緞帶蕾邊。
這裡的人們都顯得如此富有,他們隨意地在餐店中品嚐肉餡果餅,喝著純美的紅酒,吃著填滿奶油的新鮮蛋糕。
書店裡出售最新的印刷書籍,學徒們熱心地告訴我,向我述說著近年來印刷機的誕生是如何美妙,現在人們不僅能買到光印字的書,帶插畫的書也能出版了。
當大型出版社竭力工作時,威尼斯已有大量的小型印刷所和發行店,不僅印製希臘和拉丁文的書籍,還包括方言-在本地人中流傳使用,柔美如歌的方言。
他們讓我停下腳步用雙眼貪婪地看過這不可思議的奇蹟,這些讓書本得以裝訂成冊的機器。
而他們也有事要辦,利卡度和其他人很快便替主人把德國佛蘭芒畫家的畫集和雕版搶購一空,這些是新出版的作品,梅姆靈,凡?埃克或是赫羅尼姆斯?包西的精彩佳作,主人總是耐心等待這些東西上市,再從東到西地把它們蒐集到手。他自己則是奇才中的奇才。每當聽說城裡有了百餘本新版的書籍時他總是十分高興,因為這樣就可以把原先收藏的利維和弗吉爾的史書丟棄,再去購買經過修訂的新版來。
噢,說得實在是不少了。
和世上的文學與繪畫相比,我身上的穿著似乎更為重要。於是一行人停下手頭的事務直接帶我去了裁縫店,並按照主人繪製的粉筆小圖為我裁剪裝束。
手寫的信用書件要送到銀行去,然後我就可以拿到錢了,每個人都可以拿到一些小錢。而我的雙手從未接觸過「錢」這樣東西。
我所指的錢是漂亮的佛羅倫薩金幣銀幣,德國佛羅林,波希米亞錫珍以及奇特的古幣,都是在威尼斯的統治者,所謂的「總督」的監製下鑄造的,還有君士坦丁堡外來的貨幣。我得到了一個小小的,可以把錢幣放進去在裡面叮鈴噹啷作響的麻布袋,然後,大家都紛紛把「荷包」緊繫在自己的腰帶上。
一個男孩給我買了件奇妙的禮物因為我對著它呆看了很久,一個懷錶。原本我疑惑了許久也猜測不到這滴答作聲,外殼上鑲滿珠石的小東西是什麼事物,也沒有有人來告訴我。最後我驚訝之極地明白了:在金絲與彩繪的裝飾下,在奇異的玻璃和鑲框的點綴中,是一個極小的時鐘啊!
我將手覆蓋在鐘面上,開始暈眩起來-從來都不知道,時間,除了被鐘塔和牆壁上那些莊重的時鐘記錄外。竟也可以被這樣--
「我攜著時間了。」我用希臘文低語,看著朋友們。
「阿瑪迪歐,」利卡度說,「替我看著時間吧。」
我想說,這天才般的發明意味著某種個人化的東西。而對於我來說,它是另一個被倉促而危險地遺忘的世界捎帶給我的訊息。時間對於我來說已非原狀,亦將永遠與過去不同。從此白晝將不再是白晝,夜晚也不復是夜晚。我不能把這一想法清晰地表達出來,不,不僅希臘語不能表達,任何一種語言都不行,這甚至在我最熾烈的狂想之中都是一片模糊。我從額上拭去汗珠,仰視著義大利燦爛奪目的太陽。我的目光追逐著穿過天空的成群飛鳥,它們整齊地拍打著羽翼,從空中一掠而過,猶如細細的鋼筆尖在紙頁上劃過醒目的痕跡。我想我當時一定曾經呆呆低語,「我們置身世界。」
「我們置身於世界的中心,世界上最偉大的都會!」利卡度叫喊著,把我推向人潮人海。「讓我們先來飽覽美景吧,我們肯定得在裁縫那裡呆上好長時間。」
但眼下還是要先去甜品店,去購買奇蹟一般的巧克力糖,還有那些澆滿糖漿的糖果,我叫不上它們的名字,只知道它們是鮮紅和金黃的顏色,閃爍著亮晶晶的光澤。一個男孩給我看他的一本小書,上面印刷著最最恐怖的圖畫——男人和女人淫蕩地相擁在一起。這是波卡西奧的小說。利卡度答應我會把它們讀給我聽,他說這對於我是絕好的義大利語教材,還有但丁的作品他也會教給我。另一個男孩說,雖然波卡西奧和但丁都是佛洛倫薩人,但這兩人畢竟還不壞。
他們告訴我,主人熱愛各種各樣的書籍,花上大筆錢買書肯定不會錯,他定會對此感到欣慰。我將會見到來我們的房子裡給我們上課的教師們,他們的課程簡直能把人逼瘋。我們必須學習所有的人文課程,包括歷史,語法,修辭,哲學和古代作家的作品……對於所有這些將在未來的生活中一一重複顯現的詞語,我在此時僅見其意,感到目為之眩。
他們還告誡我,在主人面前無論打扮得多麼漂亮都不為過。他們為我買下純金和白銀的掛鏈與項鍊,上面垂飾著各種絢麗的襟章和小飾品,並用它們來裝點我的頸項。此外我還需要鑲嵌珠寶的戒指。於是我們到珠寶商那裡,經過一番激烈地討價還價後,買下了它們。一枚戒指上面鑲嵌著來自這嶄新世界的真正的祖母綠,另外兩枚紅寶石戒指上鑄刻著銀色的銘文,我不能讀出它們的意義。
我簡直不能把視線從手指上的戒指上移開。如你所見,就從我生命中的這一個夜晚開始,五百年的悠悠歲月過去,我依然無法抗拒珠寶戒指的魅力。只有在巴黎,我成為一名悔罪者,成為撒旦跣足散發的暗夜之子的那段歲月裡,我才放棄了佩帶戒指。我們很快就可以講到那段噩夢。
至於現在,還是讓我們回到威尼斯,我是瑪瑞斯的孩子,正和他的其他孩子們嬉笑在一起,這樣的時光還將持續數年之久。
我們來到裁縫那裡。
在裁縫為我量體裁衣的時候,其他男孩們就講給我:無數威尼斯富人都趨之若騖地登門購買主人哪怕是最小的作品。而至於我們的主人,他卻宣稱自己非常不幸,只是偶爾才賣出幾幅碰巧令他心有所感的男女模特的畫像。這些畫像中的主人公總是被神話中的人物圍繞著——男女神祉,天使,聖徒……一連串名字從男孩們的舌尖上冒出來,有些我曾經聽說,有些則聞所未聞。這些神聖事物的迴響如同全新的浪潮將我席捲淹沒。
記憶之手搖撼著我,卻令我感到解脫。聖徒與神祉們啊,他們是否同一?這難道不是某種預示,我應當對這精心編造的謊言忠貞不渝?我想不清楚,頭腦中一片模糊,而此刻身周圍繞著的全是幸福,是的,幸福。這些單純善良,光彩奪目的面孔下面怎麼可能包藏禍心?!我才不相信。但我仍然懷疑這一切的喜樂。很奇怪,我對這些即不降服屈從,亦無法征服超越,儘管我已經為面前一切徹底折服,在繼之而來的日子裡,儘管我折服於更大的安逸,但這種心情卻依然未變。
這一天僅僅是隨之而來的數百個日子,不,是數千個日子的開始。記不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可以準確無誤地聽懂男孩同伴們的每一句話,但這個日子無疑到來得非常快。我還記得我懵懂無知的時日非常短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