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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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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放開了我,向後退卻。

他從我身邊走開,雙肩拘僂,頭顱低垂。

之後他慢慢地向我做了個手勢,示意我跟上來,但卻飛快地出了房間。

我跟隨在他身後,一路跑下石階,來到大街上。當我走到門口的時候,大門已經敞開了。冷風吹乾了我的淚眼,把來自房間裡面的邪惡熱氣一掃而空。我跑啊,跑啊,跑過石頭碼頭,跑過小橋,我尾隨著他跑向廣場。

直到molo我才追上他,他慢慢地走著——一位身材高大,一襲紅色鬥蓬的男子,款款穿過聖馬可廣場,走向碼頭。我跟在他身後奔跑。來自海洋的風料峭強勁,猛烈地直吹著我,我感覺受到了巨大的淨化。「別離棄我,主人,」我想要呼喚出聲,卻吞下了我的言語。但他都已聽見。他彷彿真的應我要求一般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等待著我追上他,把我伸出的手握在他手裡。

「主人,聽著我得到的教訓,」我說,「評判我學到的功課。」我急促地喘息著。「我看到了您吸那些惡人的鮮血,您一定是在心裡面判決他們有罪。我看到了您的饗宴,彷彿那是您的天性;我看到您吸取維持生命所必需的鮮血,那些人罪大惡極,禽獸不如,您殺死了他們,把他們的屍體拋在這邪惡的世界。但對於您來說,他們的血卻和最純潔的鮮血一樣甜美濃郁,回味無窮。我看到了,這就是您所希望我瞭解的,而我也瞭解了。」他面孔冷漠。他僅僅是端詳著我,彷彿剛才那股燃燒般的狂熱在他心中已經慢慢死去。遠處拱廊裡面火把的光芒在他面孔上閃爍,他的面孔重又變得蒼白堅硬。泊在碼頭裡的船舶低聲做響,遙遠的低語喧譁飄傳過來,也許那些人從不睡眠。我仰首望天,擔心看到那致命的光明,而他亦將離去。

「如果我也這樣做,主人,我也喝下被我征服的邪惡之人的鮮血,我是否就能像您一樣?」他搖頭。「很多人都靠吸他人的鮮血為生,阿瑪迪歐,」他低沉溫柔地說,理性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隨之是他的禮貌和所謂的靈魂。「你可願意跟隨我,做我的學生與我的愛人?」「我願意,主人,永永遠遠,至死不渝。」「啊,那些話我並不是隨便說說的。我們是不死不朽的生靈。只有一種天敵能夠摧毀我們——就是那邊火把裡面燃燒著的火焰,或升起的太陽的烈焰。想想看,這實在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就算我們最終對這個世界感到疲倦,畢竟還有那升起的太陽。」「我是您的,主人。」我緊緊地抱住他,吻他,想要把他淹沒在我的親吻裡。他微笑了,接受了我的吻,但絲毫不為所動。我停了下來,右手握成拳頭,好像要打他,事實上我絕不會這樣做。但令我驚異的是,他畏縮了。

他轉向我,有力而溫情地將我攬入懷中。

「阿瑪迪歐,我離不開你,」他說,他的聲音絕望而微弱。「我想要讓你看到邪惡,而非公正。我想要給你看到我為不死不朽所付出的邪惡代價。這就是我所做的。但是這也讓我看清了我自己,我此刻雙目暈眩,我感到深受傷害,筋疲力盡。」他用頭抵著我的頭,然後抱緊了我。「對我隨心所欲吧,先生。」我說。「如果你願意,就讓我忍受痛苦而滿懷渴望對痛苦的深深渴望。我是你的愚者,我是屬於你的。」他放開我,深深地親吻著我。「四個晚上,我的孩子,」他說。他走開了。他吻了他的手指,將這最後的吻放在我的唇上,之後轉身離去。「我現在要奔赴一項古老的職責。四個晚上。等我。」我獨自站在這料峭的清曉。我獨自站在漸漸泛白的天空之下。我知道不必去尋覓他的身影。我心情沮喪無比,沿著小徑折了回去,穿過精緻的的小橋,漫無目的地在這醒來的城市深處徘徊。

當我意識到我已回到那些被殺害的人們所在的房子時,不禁微微吃驚。我驚奇地看到,他們的大門依舊敞開,彷彿隨時會有僕人出入。

但沒有人。

清曉的天空慢慢變為魚肚白色,接著泛起微微的藍。晨霧在運河上徐徐升起。我走過小橋,來到那扇門前,重又拾階而上。

細碎的光線從鬆鬆掩著的百葉窗內照射進來。我看到宴會廳內,燭光依舊點燃。菸草和熔蠟,以及刺鼻的食品氣味濃郁,彌散在空氣之中。

我走進房間,檢視著那些死去的人們,他們還像我們走的時候一樣地躺在那裡,橫七豎八,一片狼籍。他們的屍體微微泛黃,成群的小蟲和蒼蠅正縈繞著他們飛舞。

四下一片靜寂,只聞蠅蟲的嚶嚶之聲。

吹進屋子的風吹乾了桌上的酒漬。死亡抹去了屍體上曾經的放縱痕跡。

我又感到一陣噁心,以至於渾身顫抖。我深吸了一口氣才不至於昏厥過去。然後我想起到這裡來的目的。

你也許知道,在那個年代裡,人們都在外衣的外面披著短鬥蓬,有的時候鬥蓬就縫在衣服上。我此刻就需要這樣一件東西,於是就從那面朝下俯臥在地的駝背男子身上拆下了一件。這是件華麗的服飾,金絲雀羽毛般的淡黃底色,邊上飾以白狐的皮毛,厚重的絲線滾邊。我在它兩端打結,把它變成了一個深深的麻袋。然後我在桌子走來走去,把那些高腳酒杯收集起來,先把殘酒潑出,之後把它們都放入我的麻袋。

很快我的麻袋就被殘酒染紅,在桌邊蹭得油膩。

終於收集完了,我站在那裡,確認沒有酒杯被遺漏。好了,全部都拿到了。我望著那些死去的人們,我那熟睡般的紅髮的馬爾蒂諾啊,他的面孔倚靠在赤裸的大理石地板上,浸在潑翻的酒漿裡面;而弗朗西斯科的頭上確有小灘汙血溢位。

蒼蠅嗡嗡地飛舞在血漬上,也飛舞在烤乳豬殘骸周圍的油脂。威尼斯常見的那種隨水漂流的黑色小甲蟲成群結隊的爬了出來,繞過桌子,爬上馬爾蒂諾的面孔。

一縷靜謐溫暖的陽光射進敞開的大門。已是天明時分。

我最後掃了一眼這房間,把這情景的所有細節都永遠銘刻在自己心中。之後轉身離去,回到家裡。

我到家時,男孩們都已醒來,正在忙碌。一位老木匠已經趕到,修理我用斧子劈壞的門。

我把這一大口袋叮噹做響的酒杯交給女僕,她剛剛趕到,猶自睡眼惺鬆,一言不發地將它們接了過去。

我感覺心內陣陣抽緊,是一種突如其來,令人昏厥的感覺,使我幾欲爆發。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如此渺小殘缺,以至於不能容納自己的一切所想所感。我的頭震顫地疼痛著。我想要躺下來休息,但我得先去找利卡度。我必須去找他,還有其他年長的男孩們。

我必須這樣做。

我穿過整棟房子,找到了他們。他們正在上一位年輕律師的課,他每月從帕多瓦來兩次,給我們上法律課程。利卡度看到我站在門邊,便示意我保持安靜。教師正在講課。

我無言以對。只是倚靠在門上,望著我的朋友們。我愛他們。是的,我真的愛著他們。我願為他們而死。是的,我知道這一點,於是我感到了巨大的安慰,開始哭泣。

利卡度看到我轉身離去,就從教室溜了出來,來到我身邊。

「怎麼了,阿瑪迪歐?」他問道。內心的深沉折磨使我幾欲瘋狂。那場屠殺的晚宴再度歷歷在目地浮現在我腦海。我轉向利卡度,伸出雙臂,緊緊地擁抱住他,他身上的溫暖和屬於人類的柔情和主人是多麼的不同,帶給我深深的慰藉。然後我告訴他,我願為他而死,為他們大家而死,也願為主人而死。

「可是,為什麼?到底怎麼啦,怎麼突然對我說這個?」他問。我不能告訴他那場殺戮,我不能告訴他我親睹他人死去時心中的冷酷。

我走進主人的臥室,倒頭入睡。

下午的晚些時分,我從睡夢中醒來,發現門是關著的。我爬起床來,走向主人的書桌。我很震驚地發現,他的日記居然放在那裡。他平時離開的時候通常把這本子藏起來的。

當然,我不應該翻開這日記的任何一頁,但它是開啟著的,上面寫滿了拉丁文。儘管它看上去是非常古怪的拉丁文,我讀起來很困難,但最後幾句的意思我是不會弄錯的:

「如此的美貌之下掩蓋著怎樣的傷痕累累的鐵石心腸啊,我又為什麼要愛他呢?為什麼我要把我的脆弱置於他難以抗拒而又難以征服的魅力之下?他那孩童的衣服裡面難道不是包裹著一具精神枯槁的行屍走肉嗎。」我感到一種奇異的疼痛,椎心刺骨,從我的頭頂蔓延至雙臂。這就是我嗎?傷痕累累的鐵石心腸!裹著孩童衣服,精神枯槁的行屍走肉?啊,但我不能否認;我不能說這不是真的。但看到這些畢竟是多麼的傷人,何等的殘忍啊。不,這並不能說是「殘忍」,只是精確而不帶感情色彩而已,我還能指望什麼呢。我哭了起來。

我習慣地倒在我們的床上,把柔軟的枕頭堆在一起,蜷起左臂,把頭埋在枕頭之間。

四個晚上。我怎麼能夠忍受?他希望我怎樣呢?他希望我追尋我所熟悉和深愛的事物,再放棄我作為凡人孩子的這一切。這就是他指示給我的。而我也將聽從他的教誨。

但命運只為我剩下幾個小時的時間了。

我被利卡度喚醒,他把一封密封的信函遞到我面前。

「誰送來的?」我睡意未消地坐了起來,用拇指插到折起的紙頁下面,挑開封蠟。「自己看吧,然後告訴我。是四個男人送來的,一共四個人。一定是重要的不得了的事情。」「是啊,」我說著,展開信紙,「所以你看上去才那麼嚴肅的要命。」他雙臂交叉,站在我身邊。我讀到:

最親愛的人:

呆在家裡。千萬別離開房子,還要把所有想進來的人都拒之門外。你那位邪惡的英國老爺,哈勒克伯爵先生從那些肆無忌憚的飛短流長中發現了你的身份。他發瘋一般地發誓,一定要把你帶到英格蘭去,否則就在你主人的房間裡面親手把你撕成碎片。把這一切都告訴你的主人吧,只有他的力量才能救你。給我回信吧,免得我為你方寸大亂,我已經被今早那些傳遍每條運河與每座露天市場的恐怖故事嚇得魂不附體了。

你忠誠的比安卡

「啊,真糟糕,」我說著,折起信紙。「瑪瑞斯再過四天才能回來,現在竟出了這種事情。我得在這房頂下躲藏著度過這四個重要的夜晚嗎?」「你最好這樣做。」利卡度說。「那麼,你已經知道那件事了?」「比安卡告訴我的。那個英國人曾經跟蹤你到她那兒,而且聽說你經常去她那裡。於是乎差點把她的公寓夷為平地,幸好她的客人一窩蜂地阻止了他。」「上帝啊,他們怎麼不乾脆殺了他。」我厭惡地說。他焦慮而同情地望著我。

「我想他們是指望由我們的主人來做這件事。」他說,「因為那男人要的是你。你怎麼這樣確定主人是要外出四個晚上?他什麼時候說過這樣的話?他總是來了又去,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行期。」「啊,別和我爭辯這個。」我耐心地答道,「利卡度,他要到四個晚上之後才會回到家裡來,我不會在這房間裡面坐以待斃,哈勒克老爺也不會興風作浪的。」「你最好留在這裡!」利卡度答道,「阿瑪迪歐,這個英國人以劍術精良聞名遐爾。他曾經跟隨一位擊劍高手學習。他是酒館裡面的恐怖人物。你和他交往的時候應當清楚了。阿瑪迪歐。三思後行吧,他一無是處,臭名昭著啊!」「那就跟我來。你來引開他的視線,我來擊敗他。」「不行,你的劍法確實不錯,但是你不能擊敗他。他可是從你剛出生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練劍了。」我倒回枕頭之間。我該怎麼辦?我現在正處在投身廣大世界的烈焰之上,將要用富於戲劇性的偉大感官去體悟世上的一切,這將是我生命中最後的幾日,最重要的時刻。可是現在竟然出了這種事情!這個只值得我與之共度幾夜魚水之歡的男子現在一定在到處洩憤。這真令人痛苦,但是我似乎不得不留在家裡。什麼也不能做。我真想用我的匕首和劍親手殺了那男人,但就算我有機會這樣做,這一冒險和我的主人歸來後等待著我的東西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呢。

我拿起自己的武器,把長劍和匕首都抽出鞘。

「基督在上,那男人難道進了我們的屋子嗎?」一聲恐怖的尖叫壓倒了一切聲音。我們之中最小的男孩,喬賽普出現在門前,他臉色慘白,雙眼圓睜著。

「到底出什麼事了?」利卡度扶住他問道。「他被刺傷了。看啊,他在流血!」我說。「阿瑪迪歐,阿瑪迪歐!」這呼喚聲在石階上沉重地迴響著,是那個英國人的聲音。男孩因劇痛蜷成一團。傷口正刺在他的肚腹上,非常之深。

利卡度站在一邊。

「關上門!」他喊到。「我怎麼能這樣做,」我叫道,「其他男孩一旦不小心撞到他就會被殺害的!」我跑到寬敞的客廳裡面,這是整棟房子裡面最大的房間。另一個男孩,賈可布正蜷縮著倒在地板上,雙膝跪地。我看到鮮血在石頭地板上流淌。

「啊,太過分了;你竟然濫殺無辜!」我叫道,「哈洛克爵士,出來受死吧。」我聽到利卡度在我身後慟哭,顯然那小男孩已經死去。我向臺階跑去。「哈洛克爵士,我在這裡!」我叫道。「出來,你這禽獸不如的懦夫,你這屠殺孩子的兇手!我要親手割斷你的咽喉!」利卡度躍到我身邊。「我在這裡,阿瑪迪歐,」他低聲說,「和你在一起。」他拔劍出鞘,劍刃嗡嗡作響。他的劍術遠較我高明,但這場戰鬥,是我的。男人出現在門廊的另一端。我原本指望他是喝醉了酒,步履蹣跚,但運氣卻沒有這麼好。在這一刻,我覺悟到他已經不再存有任何用武力把我帶走的幻想;他殺害了兩個孩子,他明白自己的慾望已將他帶上絕路。我面前是一個被愛情所扭曲,衝昏頭腦的敵手。

「上帝在天,幫助我們吧。」利卡度低聲說。「哈洛克爵士,」我叫道,「你竟敢在我主人的房子裡胡作非為。」我從利卡度身邊讓開一步,示意利卡度向前走,繞過臺階頂端。我感覺著長劍在手,它還不夠重。我真希望以前曾經勤練劍術。英國人走向我,我從未注意過他的身材如此高大,那麼,他的手臂也可以伸得更長,這是一個非常有力的優勢。他的披風飛揚,腳上穿這厚重的靴子,他高舉長劍,另一隻手裡是長長的義大利匕首。幸好他也沒有使用真正的重劍。

儘管房間高大會襯得人身材矮小,但他的氣勢依舊非凡。他那頭英國式的古銅色頭髮已然蓬亂,藍色的眼中燃著血色,但他的步履依然穩健,殺人般的目光依然凌厲兇狠。痛苦的淚水在他臉上縱橫著。

「阿瑪迪歐。」他向我們走來,隔著闊大的房間叫道。「你從我的胸膛裡面活生生地剜出了我的心靈,你就只管帶上它吧!今夜,讓我們共赴地獄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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