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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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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宮殿的門廳寬闊高大,絕對是一個就死的好地方。大廳裡空空蕩蕩,沒有什麼遮擋住那光彩輝煌的拼嵌地板,於是上面樣式華美的彩色大理石板就暴露無遺,它們層層環繞,拼成盤旋的花朵和小小的鳥兒。我們即將在這片空曠的場地開始殊死的廝殺,我們之間連一張椅子都沒有。

我尚未意識到自己完全不精劍術,毫無天賦,就這樣冒冒失失地衝向那英國人。如果我的主人在場,將會建議我怎樣做呢?我頭腦中對此也沒有哪怕是絲毫模糊的概念。

我向哈洛克爵士作了幾個冒險的刺擊,而他輕而易舉便避開了,我幾乎失去了信心。我想自己應當鎮靜沉著,也許應該轉身逃跑,正在此時,他卻揮舞匕首,劃傷了我的左臂。這刺傷令我痛楚而激怒。

我再次撲向他,非常僥倖地割過他的咽喉。雖然只是一個小創口,但鮮血很快從他的束腰上衣下面激湧而出。他同我方才一樣震怒。

「你這可憎該死的小魔鬼。」他說,「你引誘我迷戀上了你,這樣就可以隨心所欲地遺棄我,拋棄我嗎?你答應過我你會回來!」事實上,在我們打鬥的全程中,他一直都這樣汙言穢語地叫罵不停。他似乎需要這個,彷彿這是沙場上為他助威的戰鼓。「來吧,你這卑鄙下流的小天使,我要把你的翅膀活活撕下來!」他說。他一連串的猛攻逼得我連連後退,我步履蹣跚,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但還是掙扎著爬了起來。從低處冒險地突刺他的陰囊,這令他一驚。我撲向他,意識到這一攻擊毫無益處。

他避開我的鋒芒,嘲笑著我,用他的匕首向我進逼,這一回直指我的面頰。

「蠢豬!」我忍不住罵道。我從未意識到自己竟然如此虛榮。我的臉,沒錯,他劃傷了我的臉。我感到鮮血正從我臉上的傷口涔涔而下。我忘記了劍術中所有搏擊的規則,再次衝向他,我的劍在空中揮舞,劃出道道猛厲瘋狂的弧線。正當他狂暴地左支右絀之際,我伏下身去,一把將匕首搠入他的小腹,向上一挑,直觸到他厚硬的鍍金皮帶方才止住。他雙手猛攻,想殺了我,而我及時向後退卻,武器從他的手中落下,他像尋常人一樣,伸手去捂住傷口。

他雙膝跪倒在地。

「結果了他!」利卡度喊道。而哈洛克爵士已經站起身來,儼然恢復了尊嚴。「現在就結果他,阿瑪迪歐,否則就讓我來,想想看,他在我們的房頂下面都做了些什麼!」我舉起長劍。男人帶著痛苦呻吟掙扎,卻突然用他鮮血淋漓的手一把抓起劍來向我揮舞。他站起身來,做勢欲撲。我跳開了,他重又跪倒在地,渾身顫抖,虛弱不堪。腹上的傷口折磨著他,手中的劍砰然落地。他一時不能死去,但完全失去了戰鬥的力量。

「啊,上帝啊!」利卡度說。他握緊匕首,但顯然不願出手攻擊這手無寸鐵的垂死之人。英國人雙膝著地,側身倒下。他把頭靠在石板上,面孔痙攣抽搐,深沉地呼吸著,神色凝重。他痛苦萬分地垂死掙扎著。

利卡度走上前來,用手中長劍抵住哈洛克爵士的面頰。

「他快死了,讓他靜靜死去吧。」我說。但那男人還在苟延殘喘。我想一劍殺了他,我真的想。但我怎麼能夠殺害這樣一個寧靜而英勇地倒下的人?!

他的雙眼中浮現起一種聰敏而富於詩意的神情。「那麼,就這樣在此結束?」他的聲音如此低微,利卡度可能根本就聽不到。「是的,都結束了,」我說,「尊嚴地結束一切吧。」「阿瑪迪歐,他殺害了兩個孩子!」利卡度說。「拾起你的匕首,哈洛克爵士!」我說,我把武器向他踢去,正送到他手裡。「把它拾起來,哈洛克爵士。」我說。鮮血從我的臉上流淌而下,直流入我的頸項,又粘又癢,真讓我受不了。我想趕快去拭乾我的傷口,不想再同他糾纏。他仰面躺著。鮮血從他的內臟和口中噴湧而出。他的呼吸更加艱難,面孔卻更加溼潤亮澤。看上去彷彿恢復了青春,就像他威脅我的時候一樣青春煥發,儼然是一個火紅頭髮,發育過度的大男孩模樣。

「當你開始流汗的時候想起我,阿瑪迪歐,」他聲音嘶啞,氣若游絲,「當你也意識到自己生命即將結束的時候,想起我吧。」「殺了他!」利卡度低聲說道,「這傷口足以讓他掙扎兩天才活活死去。」「你也活不了兩天了,」倒在地上的哈洛克爵士氣喘吁吁地說,「因為我的武器上是喂毒的。你的眼睛有感覺了嗎?你的眼睛,此刻一定在燃燒,對不對,阿瑪迪歐?毒藥流進你的血液,首先就襲入你的雙眼,感到頭暈目眩了嗎?」「你這畜生!」利卡度說著,手中長劍刺入了哈洛克爵士的束腰上衣,一次,兩次,他直刺了三次。哈洛克爵士的面孔痛苦地扭曲著,雙睫急速地顫抖,最後一股鮮血從他口中湧出。他死了。「毒藥?」我低聲說。「刀鋒上塗了毒藥?」我本能地撫摸著手臂上被他砍出來的傷口。其實我臉上的傷痕更深。「別碰他的劍和匕首,上面有毒!」「他死了,來吧,我給你清洗傷口,」利卡度說,「不能再耽擱時間了。」他把我拖出大廳。「我們拿他怎麼辦呢,利卡度!我們該怎麼辦!主人不在,只有我們,房子裡面還有三個死人,也許一會兒又添一個。」我說著,聽到腳步聲從房間兩端傳來。小男孩們從躲藏的地方跑出來,我看到一位教師跟隨著他們,顯然剛才一直不讓他們出來。我對此有些不快。但他們畢竟只是小孩子,而那個教師又只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學者。年長些的男孩們肯定都是按照習慣出門去了,或者只不過是我一相情願的這麼想罷了。

「來吧,我們得把他們安放到體面的地方去。」我說,「別碰那些武器。」我向小一些的男孩門示意著,「我們來把他放到最好的那間臥室裡面去,跟我來,還有那兩個男孩的屍體。」孩子們勉強地遵從了,有幾個已經開始哭泣。「你也來幫幫忙!」我對教師說,「當心看管那些有毒的武器。」他聽了,驚惶地瞪著我。「對,就是那個,它上面有毒。」「阿瑪迪歐,你渾身是血!」他驚慌失措,顫抖地叫道,「是什麼有毒的武器啊?!仁慈的上帝啊,救救我們吧!」「啊,住手!」我說。但是我再也堅持不了多久了。於是利卡度留下來負責處理屍體,我則衝進主人的臥室包紮傷口。我匆忙地把整壺水都倒進臉盆,攫過一張紙巾,擦拭著直流到頸項和衣服裡面的鮮血。真是又髒又粘,我咒罵著。我頭腦暈眩,幾乎跌倒,只得勉強扶住桌子,告誡自己不要上哈洛克爵士的當。利卡度是對的,哈洛克爵士一定是編造了一個劍上有毒的謊言!哼,什麼劍鋒上的毒藥!

我一邊對自己胡言亂語,一邊卻低頭看向右手背上他的劍鋒劃出來的傷口。我的手腫脹了起來,彷彿被毒蟲叮咬過一般。

我觸控著我的手臂和臉,傷口都腫了,在創口之後浮現巨大的印痕。繼之而來的是暈眩的感覺。汗水從我額上涔涔而下,低落在臉盆裡,盆中的水全被我的鮮血染紅,豔麗如酒。

「啊,上帝,這魔鬼竟然這樣對我,」我說。我轉過身來,感覺整間屋子開始傾斜,飄浮。我全身搖搖欲墜。

有人扶住了我。我甚至不知道那是誰。我竭力試圖呼喚利卡度的名字,但舌頭好像糾粘在口中。聲音與色彩模糊做一團,灼熱而顫慄。繼之主人床上的刺繡華蓋卻異樣清晰地躍入我的眼簾,它就懸掛在我頭頂。利卡度站在我身邊,俯視著我。

他絕望而急切地對我說著什麼,但我根本聽不清楚。他好像在說著……某種外國的語言,它很美,韻律鏗鏘,語音柔和。但我一個字也聽不懂。「好熱。」我說。「我快要燃燒起來了。太熱了,我受不了了。我要水。帶我到主人的浴室裡去。」他好像很本就沒聽到我在說些什麼。只是一遍遍地不斷求懇著。我感覺著他熾熱的手覆蓋在我頭上,令我幾欲燃燒。我請求他不要再碰我了,但他聽不到我的話語。同樣我也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我根本就沒有發出聲音來。我想說話,但舌頭沉重腫脹。這一定是因為中毒的關係。我想放聲哭泣,卻根本無法出聲。我闔上雙眼。感覺自己在仁慈的力量下漸漸飛昇。我看到一片廣袤而波光粼粼的海洋,波濤拍打著海中的島嶼,在正午的陽光下迂曲而美麗。我在這片海洋上漂流,不知道自己是枕著一葉木板抑或乾脆身下空無一物。不管怎樣,我可以感受到那水浪,直接感受到那溫柔起伏的波濤,巨大,緩慢,輕盈,攜著我忽忽悠悠,載浮載沉。在遠方的海岸,一座宏偉的城市在熠熠閃光。我一開始以為是多塞羅,或者根本就是威尼斯。我向那片陸地漂去,漸漸才發現它比威尼斯大很多,有著高聳巍峨的寶塔,光彩奪目,宛如純用炫彩琉璃砌成。啊,真是太美好了!

「我就是要到那裡去嗎?」我自問。水浪似乎湮沒了我,但卻沒有窒息與潮溼,而是一種靜謐的,被強大光線所覆蓋的感覺。我正開雙眼,看到頭頂上深紅色的塔夫綢華蓋,金色流蘇從紅色的天鵝絨帷幕垂下,然後就看到了比安卡·索爾德里尼正坐在我身邊。手裡握著一塊布巾。「劍鋒上的毒藥不足以殺死你,」她說。「只會讓你大病一場。所以,聽我說,阿瑪迪歐,你要輕聲呼吸,下定決心與病魔鬥爭到底。你要想著,你所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會令你強壯起來,你一定要有信心。對,你要慢慢地深呼吸,對,對,就是這樣。你要知道,毒藥是會隨著汗水一起排出去的。才不要相信這毒藥會要你的命,決不要恐懼!」「主人會知道的,」利卡度說。他的嘴唇顫抖著,眼中盈滿淚水,看上去憂鬱而悲傷。啊,這絕對是不祥之兆。「主人一定會知道的,他會知道發生的一切,然後中斷旅行,趕回家裡來。」「替他洗洗臉,」比安卡冷靜地說,「你也安靜一點。」她是多麼勇敢啊!我試著移動舌頭,但無法吐出言語。我想告訴他們,只有當太陽下山之後,主人才有可能回來。還有機會,但也只有到了那個時候,他才可能出現。

我把頭轉向一邊,不再看他們。我的衣物彷彿在身上灼燒起來。

「輕輕地,靜靜地呼吸吧,」比安卡說,「對,就這樣,不要害怕。」我在那裡躺了很久,頭腦中完全是清醒的。我感謝他們沒有尖聲叫嚷,他們的碰觸也不是太讓人難以忍受。但我流了那麼多的汗,絕望地渴望著片刻的清涼。我翻來覆去地掙扎著坐起來,感到非常噁心,想要嘔吐。他們扶著我躺了回去,令我感到極大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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