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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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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住我的手,」比安卡說,我感覺著她正緊握著我的手,她的手指纖小灼熱,事實上一切都是那樣的熱,像地獄一樣的熱。但我已如此病苦,根本無暇想到地獄,也想不到任何事情,只想將五臟六腑都嘔吐得乾乾淨淨,然後想辦法涼快一下。啊,開啟窗戶,讓冬天的寒風進來;我不介意,開啟窗子吧!我的死亡似乎是個好大的麻煩事,除此無他。只要能讓我感覺舒服一點,我並不介意死亡,也不在乎死後我的靈魂會去向什麼樣的世界。

突然之間,一切都改變了。

我感覺自己正向上升騰,好像有人抓著我的頭顱把我從床上拉起來,引著我穿過了紅色的錦緞華蓋和整個天花板。我俯身看去,無比驚異地看到自己的身軀正躺在床上,華蓋和天花板也不能阻擋我的視線。

我的容顏比自己以前所想的還要美麗得多。你知道,這是完全不帶感情色彩的客觀判斷。不過我的絕麗美色並不能令我感到絲毫快慰。我只是單純地想著,這是個多麼年輕美貌的男孩啊。上帝賜予他何等的恩寵。看看他那雙纖長優美的手吧,它們倚靠在他身側的儀態何等動人,看看他的髮捲,那黯翳的褐色。而那就是一直以來的我啊,我卻從不瞭解,也未曾認真考慮過這一點。我生平從未想象過自己的美貌會對他人產生什麼樣的影響。我根本就不相信人們的奉承,只是蔑視著他們熱烈的激情。事實上,就連主人對我的愛慕也使他在我心目中顯得像是個軟弱而易受誘惑的生靈。但我現在瞭解為什麼人們會在我面前失去理智。垂死地躺在那裡的那個男孩,那個使整個大房間裡的人們哭做一團的男孩,他已經瀕臨生命的盡頭,但看上去卻完全是純潔與青春的化身。

房間裡的騷動令我困惑不解。

為什麼每個人都在哭泣?我看到一位牧師走進門來,我認出他來自附近的教堂。我可以看到男孩們在和他爭吵,擔心他走近躺在床上的我,唯恐我看到他會害怕。這真是毫無意義的庸人自擾啊。利卡度何必把手緊緊絞在一起呢,比安卡又何苦那麼賣力地用溼布為我擦臉,何苦不住地說著那些溫柔卻顯然絕望的話語。

啊,可憐的孩子,我想著。如果你早知道自己有多美麗,就該對其他人有點同情心才對,如果你早知道這一點,也許會對自己多有點自信,更多為自己爭取。事實上,你只不過是同周圍的人玩著狡猾的遊戲,因為你對自己毫無信心,根本不清楚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顯然,所有的錯誤都是從這裡發源的。但我就要離開這裡了!那股同樣的氣流正拖曳著我離開躺在床上的那具年輕美貌的軀殼,把我拖進上空的隧道,那裡正吹著狂暴,猛烈的颶風。

風的氣流在我身週迴旋,把我緊緊地捲入那個隧道。我可以看到它還在不斷地捲入其他人,隨著這狂暴急驟的風捲動。我看到注視著我的眼睛,我看到張開的嘴,帶著痛苦。我被越卷越高,但卻並不恐懼,我有種宿命的感覺。我對自己的處境完全無能為力。

——這是當你還是躺在那裡的那個男孩的時候犯下的錯誤,我發現自己正在這樣想著。但這實在令人絕望。正當我思考的時候,已經到了隧道盡頭,它煙消雲散,而我正置身那片美麗閃爍海洋的彼岸。我並沒有被波濤打溼,但我能感受到浪濤的拍拂,於是我大聲說道,「啊,我來了,我已經上岸了。看啊,那裡有玻璃雕砌的城堡。」我抬頭望去,看到那座城池離我還很遠,中間相隔數座濃郁蒼翠的小山,山間有一條路通向城堡,道路兩旁開滿了繁茂華美的鮮花。這樣的花朵,形狀與花瓣,都是我見所未見。而我生平從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色彩。在任何藝術家的典章裡面都找不到這樣的異彩。我不能憑我貧弱的知識,為這樣的色彩貼上任何標籤。啊,威尼斯的畫家們是否會為這樣的色彩所震驚,從此改進我們的藝術作品。如果他們能夠從這裡的土壤中提煉出色素,和我們的油彩混合在一起,一定能繪製出無比豔麗的奇景。但這念頭多麼無聊,我再也不需要什麼繪畫了。所有色彩能夠創造的輝煌奇蹟,已經在這個世界得到了完滿的顯現。看那繁花似錦,看那斑駁的草坪,看那廣袤無垠的天空,高曠遼遠,映襯著遠方令人目眩的城池。那城市完全是一片流光溢彩的和諧色澤,璀璨奪目,熠熠煌煌。都市的高塔看上去彷彿全不是世俗之物,而是某種不可思議的,蓬勃輝煌的精神力量。

我整個身心都滿溢著感激之情。「主啊,我已目睹。」我大聲說道,「我已目睹並且理解了。」在那個瞬間,這變幻而倍增的美景的深刻含義在我心中清晰起來,這蓬勃,煥發的世界啊。它是如此意味深長,所有的事物都在爭相向我做出解答,一切都在斬釘截鐵地主張。我低聲地說著「是的,是的。」,一遍,又是一遍。我頷首,我思考,言語似乎多餘而且荒唐。這種美麗中蘊含著一種偉大的力量。它圍繞著我,就像空氣,和風或清水一樣,但又不像是這些東西。它遠為純淨而無所不在,以其可畏可怖的強大力量攜裹著我,但卻不可觸及,不可窺見,完全沒有壓力的感覺。這力量,就是愛的力量。啊,是的,這就是愛,這是至完整的愛。在它的完善之中鑄就了我所知的一切有意義的事物。所有的失望,傷害與迷誤,所有的擁抱與親吻都只是這崇高的允諾與至善的先兆。所有的惡事都提醒了我的匱乏,而美好的事物,那些擁抱,則令我得以隱約瞥見真愛的形容。

是這種愛使我的一生具有意義,除此無它。儘管我對此也大為驚異,還是毫不猶疑地把這個事實全盤接受了下來。一段不可思議的歷程由此開始。我的一生歷歷在目地浮現著。

我從我生命的最初一直看到此時此刻。這實在不算是什麼超凡的人生,沒有偉大的秘密,沒有重大的轉折,也沒有什麼意味深長的事件能夠一舉改變我的心靈。正相反,不過是一連串自然而普通的事情,無數瑣事的彙集。這些瑣事亦與我認識的其他生命有關。現在我看到了我所造成的傷害,以及我的言語所帶來的安慰,我看到了我隨便做的小事所造成的後果。我看到佛洛倫薩人舉行宴會的大廳,再一次置身他們中間。我看到他們蹣跚著,走入笨拙孤獨的死亡。在他們掙扎求生的時候,我看清了他們的孤寂與悲傷。

只是,我不能看到主人的面孔。我看不到他是什麼人,我看不穿他的靈魂。我看不到我的愛情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也看不到他的愛於我的意義。但這並不重要。事實上,我是在事後回憶起來的時候才意識到這件事情的。現在對於我來說最重要的是我理解了什麼是珍愛他人與珍愛生命。我穎悟了我的圖畫的意義,不,不是威尼斯那寶石色的血紅,也不是畫室裡令人悸動的畫面。而是那些古老拜占庭風格的陳舊畫圖,它們曾經異常純樸而無比完美地,從我的筆下冉冉誕生。我知道我曾經親手繪製過輝煌燦爛之物,我也能看到它們所帶來的後果……大堆的事物淹沒了我。事實上,這正是我的一大筆財富啊,而且很容易領會,我對此感到無比輕鬆快慰。這些知識就是愛,就是美。我帶著極大的幸福感,領會到一切的一切,一切的愛與一切的美,原本是同一的。

「啊,是的,人們怎麼會對此視而不見,這原是如此簡單的事情。」我想。如果我軀體上還有雙眼,我定然放聲哭泣,但這無疑是美好的淚水。是的,我的靈魂戰勝了一切渺小脆弱。我沉靜地矗立,這些知識,這些事實,是的。千百樁瑣細之事如同透明的魔幻溶液,緩緩流淌過我的身軀,滲入我的體內,滿溢了我,然後漸漸消失,讓新的真理的洪流陸續湧入——所有這些又似乎在剎那間突然流逝隱沒。遠方矗立著那玻璃的城市,映襯著彼方的晴空,天空蔚藍,恍若正午時分,但卻掛滿我熟悉的點點繁星。

我向那城市走去,我如此迫不及待,可此時我感覺到有三個人要把我帶回去。

我停下了腳步,大為驚異。我竟然認識那些人。他們是牧師,來自我祖國的年老牧師。在我從事我的職業之前就早已死去。我清晰地瞭解這一點,我也知道他們的姓名和卒年。他們是我的城市裡的聖徒,安眠在我曾居住過的巨大的地下陵墓裡面。

「你們攔著我做什麼?」我問,「我的父親呢?他現在也在這裡,對不對?」我話音未落,就看到了我的父親,他看上去和過去沒什麼兩樣,依舊是身材高大,頭髮蓬亂,穿著打獵時的皮裝,花白鬍子,褐發濃密,和我頭髮的顏色一模一樣。他的雙頰因冷風而微微泛紅,下唇在灰白濃密的鬍髭之間隱約可見,仍是那樣溼漉紅潤。他的眸子,仍舊是那熠熠有神的冰藍。他向我揮手,他微笑著,隨意地揮手,熱情洋溢。他好像要走進那片草原,不顧他人的忠告和警戒,也無懼蒙古人與韃靼人的襲擊。啊,他還拿著他的大弓,那弓弦只有他才能夠拉開,他揹負著自己磨利的箭矢,腰懸闊刀,可以一擊之內斬人頭顱,看上去儼然是大草原上的傳奇英雄。「父親,他們為什麼攔阻我?」我問。

他看上去非常茫然,臉上的笑容漸漸消隱,直至全無表情,接著竟完全消失了,彷彿從不曾出現。我大為悲傷。我身邊的牧師身穿黑色長袍,有著灰白的長髯,他們低低地柔聲安撫我,「安德烈,現在還不到你該來的時候。」我陷入深深的哀傷。我的悲慟如此深切,以至於說不出任何抗議的話來。事實上,我也明白我實在是提不出什麼有效的抗議。於是一位牧師握住了我的手。「不,你平時可不是這樣子的。」他說,「想問什麼就問吧。」他說話的時候嘴唇並不動,似乎全無必要。我卻可以清晰地聽清他的話語,我知道他對我沒有惡意。他完全不會對任何人懷有惡意。「那麼,為什麼,」我於是問道,「為什麼我不能留在這裡?我想要留在這裡,你們為什麼不讓我留下,我是從好遠的地方趕來的啊。」「想想你所見到的一切,你就會知道答案。」我得承認,剎那間我確實明瞭了那個答案。很複雜,卻又無比簡單。和我所得到的全部知識有關。「你不能把它帶回去,」牧師說,「你得把在這裡學到的東西都忘掉,但是記住你曾經學過這樣的一課:你對他人的愛以及他人對你的愛,生命中不斷增進的愛始終與你同在,就是這樣。」這件事情看來廣大非凡而無比包容!決非平凡渺小的陳詞濫調。它是如此博大精深,一切人間的煩惱愁苦在這樁真理面前都可迎刃而解。於是我在剎那間回到了自己的身體,再度成為那個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褐發男孩。我感到手足上傳來陣陣刺痛。我扭曲身體,感覺後背上傳來一陣燒灼般的難忍痛苦。我周身如受火焚,大汗淋漓,不由得呻吟輾轉。我的嘴唇乾裂,舌齒之間生起水泡,如受刀割。

「水。」我說,「給我水。」一陣溫柔的啜泣從我身周傳來,還有笑聲,以及敬畏的情感。我還活著,而他們本以為我已經死去。我睜開雙眼,看到比安卡在我身邊。

「我不會死。」我說。「你說什麼,阿瑪迪歐?」她問,她俯下身來,把耳朵緊貼在我唇上。「時候未到。」我說。他們帶給我涼爽的白葡萄酒,裡面混合了蜂蜜和檸檬汁。我坐起身來,大口大口地喝著。「我還要。」我虛弱地柔聲說道,但很快就陷入昏睡。我落入枕頭之間,感覺到比安卡的手巾不住擦拭著我的前額和眼睛。多麼甜美的仁慈啊,這些小小的安慰對於我來說簡直太重要了,這就是我此刻的整個世界。整個世界,整個世界……我忘記了在另一個世界裡的所見!我突然絕望地想到這一點,於是猛地睜開眼睛。但是我還記得那牧師,他的樣貌栩栩如生,彷彿我們剛剛還在隔壁交談過一樣。他說過我將會忘記。可我原本記得更多,如此之多。那些事情,只有我的主人才能領會。我闔上雙眼,陷入沉睡。卻未有做夢。我病重,高燒,卻清醒地感知著這潮溼燥熱的床褥,華蓋下混濁的空氣,男孩們模糊的語句和比安卡甜美的堅持。我睡著了,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知道的。漸漸的,我感覺好一些了,我漸漸習慣了窒悶著皮膚的大汗,習慣了喉嚨間燃燒般的乾渴。我靜靜地躺著,沒有掙扎,沒有抱怨,只是等待著主人的來臨。

我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想要告訴你,我想著,我要告訴你那座玻璃的城市。我要告訴你我曾經是……啊,我記不清了……我曾經是一個畫家,是的,但我是什麼樣的畫家?我怎樣做畫?我的名字是什麼?安德烈嗎?我是什麼時候被叫做這個名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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