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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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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星雲

房間裡面擺放著數十支銀色大燭臺,只為照亮這一傑作。粗粗的白色蠟燭都以最純淨的蜜蠟製成,將房間照耀得輝煌豪奢。穹頂上繪滿了飄浮在美麗縹緲雲端的聖徒,他們伸出的手互相緊握,仁慈而安詳地俯視著我們。光可鑑人的玫瑰色大理石地板上沒有擺放任何傢俱。綠葉葡萄藤形狀的裝飾蜿蜒著劃分出大理石板的邊沿。地板平滑光澤,赤足踩上去如同絲綢一般。

我發現自己正以高燒的狂熱情緒凝視著這座輝煌豪華的大廳。在我身邊的這一幅《三聖賢之旅》,彷彿傳出了輕盈充溢的真實聲音……沉靜的馬蹄聲,它們身邊的人們遲緩的腳步聲,遠方叢林裡紅色的花朵彼此摩娑的聲音,以及牽著精幹的獵犬穿越山麓的獵人們遙遠的叫喊。我的主人站在大廳中間,他已脫下我所熟悉的紅色天鵝絨華服,僅著一件敞開的金色長袍,有著垂至手腕的鐘形長袖,下襬的衣褶覆在他潔白的赤足之上。

他的頭髮彷彿發散著金色的暈光,柔和地輝耀在他的肩膀。

我身上穿著同樣單薄簡樸的長袍。

「來吧,阿瑪迪歐。」他說。我異常虛弱,喉中乾渴,幾乎難以站立。他知道我的痛苦,卻不準備寬恕。我邁著搖搖欲墜的步子,一步步掙扎著向他走去,直至落入他伸出的手臂。

他的手輕撫著我的頭頂。

他輕啟雙唇,一陣可怖可畏的終結之感瞬間席捲了我的全身。

「你將死去,而後和我一同步入永生,」他在我耳邊低吟。「你無需有片刻恐懼,我會親手保護著你心臟的安全。」他的牙齒深沉而殘忍地向我落下,其精確有如兩把匕首。我聽到自己的心臟在怦然跳動。我的五臟六腑收縮成一團,腸胃因為疼痛而糾結一處,但卻有一種狂野的極大歡樂席捲了我的每一根血管,向著頸部的傷處不住律動。我可以感覺到我的血液正源源不斷地湧向我的主人,湧向他的深沉飢渴以及我無可避免的死亡。我的雙手彷彿為這震顫不已的感觸所刺穿。那個時刻,我血管紅熾,使我看上去宛如周身佈滿血管的玩偶。而主人正暢飲著我生命的血液,發出低沉清晰而刻意的聲響。他的心跳聲音,緩慢,沉穩,帶著深沉的震撼與迴響,注滿了我的耳朵。

我體內的痛苦正蛻變為一種柔和純粹的至高狂喜;我的身體失去了重量與空間的感覺。而他心靈的搏動彷彿進入了我身體內部。我的手指觸控著他光滑如緞的髮捲,但卻不能握住它們。我飄浮了起來,只為他持續的心臟搏動和我迅捷而顫慄的血液湧動所支撐。

「我已死去。」我低語,這一狂迷似乎再也不能持續。瞬間整個世界都死去了。

我獨自矗立在荒涼的海岸,海風凜冽。

這裡是我曾經來到過的那篇陸地,但景緻已和之前大不相同,不再有明媚的陽光和豐美的繁花。牧師們猶自矗立在那裡,他們長袍深黯,蒙覆塵垢,漂浮土灰。我認得那些牧師們,我熟悉他們,我記得他們的姓名,我記得他們瘦削長髯的面孔,我記得他們油汙稀疏的頭髮和頭頂暗黑的冠冕。我甚至熟知他們指縫間的汙垢,我熟悉他們發光深陷的雙眼中,那如飢似渴般的空虛。

他們招手示意我過去。

啊,是的,回到我所屬的地方。我們越爬越高,直至站立在那座玻璃城市所在的巔峰。它猶自聳立在離我們遙遠的地方,看上去如此空曠孤寂。

那些輝煌燦爛的熔化般的精神力量以及透明的高塔都已死滅靜寂,彷彿被連根拔起。所有熾烈燃燒的色彩都不復存在,在那冷漠無望的灰色天空下,只存留一片深沉陰鬱的遺蹟,啊,這玻璃城市已不再有那魔法般的火焰,這是何等的令人悲傷。

清脆的齊聲吟誦從遺蹟上升騰而起,宛如玻璃的互相撞擊。沒有音樂的曲調,只是朦朧而清越的哀悼。

「來吧,安德烈,」一位牧師對我說。他佈滿泥土的手碰觸,推搡著我,弄疼了我的手。我低下頭來,望著自己潔白纖細,幾近透明的手指。我的指節閃爍著光芒,彷彿血肉已被抽離身體,但事實並非如此。我的皮膚僅僅是附著在自己身上,同他們一樣的飢渴而鬆弛。

在我們面前是一條河流,充滿了結冰的泥沼和大塊大塊黑魆魆的浮木,我們不得不忍耐著刺骨的寒冷跋涉而過。就這樣,三個牧師引領著我慢慢地行進。突然之間,我們頭頂上出現了基輔的金色穹頂。那正是我們的聖索非亞大教堂啊,經歷了蒙古人殘暴的屠殺與火焚,我們的城市早已淪為廢墟,我們的財富被洗劫一空,悲慘的世俗男女們被擄掠殆盡,只有她猶自寧靜地矗立。

「來吧,安德烈。」我知道這扇大門,它通向僧侶們的洞窟。只有燭光照耀在這陰沉的墓穴,泥土的氣味撲鼻而來,甚至掩蓋了枯瘠腐敗肉體上凝固汗水的惡臭。我手中有一把有著粗糙木柄的小鏟。我用它掘入土堆,掘起一片柔軟的碎石,就看到一個面上覆滿灰土的男人躺在地下,他並沒有死去,只是陷入了夢鄉。

「你還活著嗎,兄弟?」我對著他的頸項,與他沉埋的靈魂低語。「我還活著,安德烈兄弟。只要給我一點維持生命的必需品就好,」乾裂的嘴唇蠕動著說道,白色的睫毛並不抬起,「只要給我一點點,我們的主與拯救者,偉大的耶穌基督,自會選擇帶我回家的時間。」「啊,兄弟,你是多麼勇敢。」我說這,把一罐清水送到他的唇邊。他張口啜吸,任憑水滴流過他臉上的塵土,而後倒回在碎石上。「還有你,孩子,」他艱難地喘息著,微微地避過我送來的水罐,「你何時才會有力量在我們中間挑選自己的土穴與墳墓,而後靜候耶穌基督的降臨?」「就快了,我向你保證,兄弟,」我答道,我退了開去,手裡還舉著鏟子。我挖掘著另一個墓穴,一股可怕的臭氣撲面而來。身邊的牧師制止了我。

「我們的好兄弟約瑟夫已經最終與主同在。」他說,「就是這樣,把他的臉掘出來,讓我們親睹他寧靜安眠的死容。」臭氣愈發濃郁,只有死人才會散發出這種氣息。這是荒涼墳冢與瘟疫時期運輸屍體的大車的氣味。我擔心自己會嘔吐,但我只是繼續挖掘,直至看到死者禿頂而皮包骨頭的頭顱。祈禱者兄弟們簇擁到我身後,「埋上吧,安德烈。」「你何時才能具備這樣的勇氣,兄弟?這隻有上帝才能告訴你——」「什麼勇氣不勇氣!」我熟悉這個急躁的聲音。這寬闊肩膀的男子大步走進狹小的墓穴,他生著紅褐色的頭髮與鬍鬚,穿著皮革製成的無袖上衣,皮帶上懸掛武器。「你們就這樣對待我的兒子,一個聖像畫師嗎?」他像往常上千次那樣,用大手攫住我的肩膀,他的手有如巨獸之掌,但每當打在我身上時,都毫無感覺。「請放開我,你這令人難以忍受的無知公牛,」我低聲說,「我們身處上帝的居所。」他推搡著我,我跪倒在地,長袍被他撕扯,黑色的布帛裂為兩半。「父親,你別這樣,快走吧。」我說。「你們就是把一個有著天使般畫技的男孩關押在這樣的深淵之中嗎?!」「伊萬兄弟,別叫喊了,是上帝指示我們每個人應當如何行動。」牧師們走到我身後,把我拖到工作室裡。一排排聖像從天花板直垂下來,蓋住了整個一面牆壁。我的父親把我推倒在一張巨大沉重的桌子旁邊的椅子上。他舉起鐵製的燭臺,燭光搖曳不定,掙扎著照亮著四周的昏暗。光亮照射在他的長髯上如同燃燒。他深陷如惡魔的濃眉中已經有星星點點的花白。

「你簡直就像是個鄉下來的蠢貨。」我低聲說,「我本人沒有成為一個淌著口水的白痴乞丐,簡直是一個奇蹟。」「住嘴,安德烈。這兒難道沒有人教教你懂得禮節?很明顯,你是在找揍。」他一拳打在我的臉頰上,我的耳朵頓時麻木起來。「看來送你來到這裡之前,我對你的管教還不夠多。」他說著,又打了我一拳。「褻瀆神聖啊!」牧師叫著撲在我身上,「這個男孩是被上帝視為聖潔的。」「被一群精神錯亂的人視為聖潔,」我的父親說道。他從外衣之中取出一個包裹,「你們的雞蛋,兄弟們!」他的聲音裡充滿輕蔑。他從柔軟的皮革包裹中取出一個雞蛋,「畫吧,安德烈。把你得自上帝本人的天賦展示給這些瘋人們。」「而正是上帝本人繪製了這些圖畫,」牧師中年紀最長的一個一步擠進我和我父親中間,大聲叫道,他的花白頭髮已經多日蒙塵油汙,以至於看上去近似黑色。我的父親只拿出了一個雞蛋,把它輕輕倚靠在桌子上的一個小小陶碗邊緣打破,小心翼翼地只讓蛋黃順著碗邊流入,讓蛋清都灑在他帶來的小塊皮毛上,「這裡,有純粹的蛋黃,安德烈。」他嘆息著把破碎的蛋殼擲在地上。他捧起小罐,把清水注入蛋黃之中。

「你來調色吧,調變蛋彩然後揮筆作畫。告訴這些人——」「當上帝召喚他作畫的時候他自然會作畫,」年長者宣稱,「而當上帝召喚他將自己沉埋泥土,過著遁世隱居的生活時,他也將會照做。」「那簡直是地獄!」我的父親說,「麥克爾王子本人預定了一座聖母的聖像,安德烈,快畫呀,給我畫三張,一張是王子要的聖像,另外兩張也是他要的,將要送給費奧多王子,他居住遙遠城堡裡的表親。」「那座城堡已被摧毀,父親,」我嗤之以鼻,「費奧多和他的人馬被野蠻部落屠殺殆盡,在那片荒原上,如今已經近存殘垣斷壁。父親,你自己也知道。我們曾騎馬長途跋涉,趕去那裡親眼目睹。」「如果王子大人邀請,我們就去。」我的父親說,「我們會把聖像放在離他兄弟死去的地點最近的樹叢裡。」「虛榮與瘋狂,」年長的牧師說。這時其他牧師們也魚貫而入,房間裡一片嘈雜。「清清楚楚地對我說話,別再做狗屁詩了!」我的父親叫道,「讓我兒子畫畫。安德烈,快調油彩,隨便你怎麼祈禱,但是快給我畫吧。」「父親,您真讓我丟臉,我輕蔑您。我以身為您的兒子為恥。我不再是您的兒子,我要與您脫離父子關係。請閉上您那骯髒的嘴巴,否則我就什麼也不畫。」「啊,真不愧是我的好孩子,說出的話都像蜜糖一樣甜美——雖然也帶著蜜蜂的毒刺。」他又打了我,這一次打得我眼冒金星。但我並不伸手阻擋。我的耳中一陣轟鳴。「為你自己而驕傲吧,白痴伊萬!」我說,「如果你把我打傷了,我還怎麼畫畫呢。」牧師們叫喊著彼此指責。我極力注目那一排已經裝好蛋彩和水的小陶罐。最後我終於開始調和蛋黃和清水。工作的時候最好能把他們都關在門外。我聽見父親滿意的笑聲。

「對,給他們看看,讓他們瞧瞧,怎能把這樣的一個人活生生地用泥土封在牆壁裡。」「看在上帝份上,」年長的牧師說。「看在一群愚蠢的白痴份上,」父親說,「有了這樣一個偉大畫家還不夠,你們還想要什麼聖人!」「你並不瞭解你兒子的本性。是上帝指引著你將他送到這裡。」「我把他送來只是為了錢,」我的父親說。牧師們紛紛搖頭嘆息。「不要對他們說謊,」我幾乎無聲地說,「你完完全全知道這是因為你的驕傲。」「是的,驕傲,」我的父親說道,「我的兒子可以像一個大師一樣繪製出耶穌和他那有福的母親的面容!我就是這樣地把這個天才交給了你們,你們卻對他的天分視而不見。」我開始研磨所需的顏料,將它們磨成柔和的紅棕色粉末,然後混入蛋黃和清水,一遍遍地調和,直到每一粒顏料的碎屑都粉碎溶解。手中的蛋彩開始變得平滑,稀薄而明亮,先是黃顏色的,之後呈現鮮紅。他們繼續在我頭頂上爭來吵去。我的父親對著年長的牧師舉起了拳頭,但我根本懶得抬頭看一眼,我知道他不敢。他絕望地向我的腿上踢了一腳,我的肌肉一陣抽痛。但我一言不發,只是靜靜調和著色彩。

一個牧師繞到我的左側,把一塊用白色塗料漆好的木製畫板推到我面前。我已全神貫注,處於繪製聖像的最佳狀態。

至少我已經準備好了。我垂下頭顱,以我們的方式畫了十字——先觸右肩而非左肩。「仁慈的上帝,請賜予我力量與想象,請用你無邊的仁愛指引我的雙手!」我在不知不覺中提起畫筆,筆鋒瞬時勾勒出聖母橢圓的臉龐,欹斜的肩線與闔在一起的雙手輪廓。於是他們開始嘆息,紛紛讚美著這畫面。我的父親則心滿意足地大笑。

「啊,我的安德烈,你這伶牙俐齒,刻薄陰損,忘恩負義的小天才。」「謝謝你的評價,父親,」我尖刻地低聲說道,我敬畏地望著自己筆下的畫面,完全處於迷醉般的全神貫注之中。聖母的長髮就這樣自然地從頭皮中根根生長出來,從中分縫。而我不需要任何工具的輔助,就可以將她頭頂的光暈繪成完美的圓形。牧師們為我拿著乾淨的畫筆。其中一位雙手捧著一塊乾淨的布片。我攫過一支飽蘸紅色的畫筆,將它與白色調和成適宜肌膚的顏色。

「這難道不是奇蹟嗎?」「這不是重點,」年長的牧師從緊咬的牙關裡擠出這樣的字句,「這確實是奇蹟,伊萬兄弟,但他也將會依照上帝的意願行事。」「他不能把自己閉鎖在這裡,他媽的,只要我還活著就不行。我要帶他到荒原上去。」我放聲大笑,「父親,」我譏笑著他,「我的位置在這裡。」「他是我最好的孩子,我要帶他到荒原上去,」我的父親對眾人宣稱,而周圍的人們則紛紛蹙起了眉頭,報以激烈的抗議與反對。「你為何在我們有福的聖母眼中畫上淚水,安德烈兄弟?」「這是上帝的賜予。」另一個人說。「這是悲哀的聖母。啊,快看她長袍上美麗的褶紋。」「啊,看吧,童年的基督!」父親說,他的面孔甚至是虔誠的,「啊,一個不幸的小小上帝,很快就要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他的聲音減弱了,幾乎是溫和的,「啊,安德烈,你有何等的天賦啊,看看這孩子的眼睛,看看他的小手,看看他拇指上的肌膚,啊,這隻小手啊。」「一個像你這樣愚蠢而暴戾的人也會為基督的光輝所感動,伊萬兄弟。」年長的牧師說。牧師們簇擁著我。我的父親捧出一把閃閃發光的珠寶。「就為了這些光輝,安德烈,快畫吧。麥克爾王子命令我們前往。」「簡直是瘋狂啊!」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說道。我的父親轉過身去舉起拳頭恫嚇。我抬起頭來,找尋一塊新的潔淨畫板。我不懈地工作著,汗水從前額涔涔而下。

我一共畫了三幅聖像。

我感覺如此幸福,純粹的幸福。沉浸於創作中是無比美好的事情。然而,儘管我沒有說出來,我心裡還是知道,正是我的父親使這一切成為可能。啊,我的父親,這快活的男人,這虎背熊腰,總是紅光滿面的人,這個我應當去憎恨的人。

憂傷的聖母,她擦拭淚水的巾帕,還有聖嬰耶穌。我坐了回去,感到周身虛脫,眼前一片朦朧。這裡的寒冷令人難以忍受,啊,如果有一小簇火焰就好了。我的左手已經凍僵了。右手因為一直在飛速工作,還算正常。我想吮吮左手的手指,但在此刻似乎不合時宜,因為所有人都已經聚攏過來,對著我畫下的聖像議論紛紛。「偉大啊,這是上帝的傑作!」一陣可怖的時間感突然席捲了我——這個時刻明明已經過去很久了——我明明早已離開了這所我曾以生命發下誓願的洞穴修道院,早已離開了我的牧師兄弟們,離開了我那愚蠢可憎,驕傲無知的父親。而此刻淚水正從他的眼中落下來,「我的兒子,」他驕傲地抱緊我的肩膀。事實上,他也是一個英俊的堂堂男子,體魄強健,無所畏懼,當他縱馬驅犬,呼朋引伴時,儼然是他們之中的王子。我也曾經是圍繞在他身邊的人群中的一員。「放開我,你這天生的大笨蛋,」我抬頭笑他,想激怒他。而他只是大笑——此刻他太高興,太驕傲,太興奮了。「看看我兒子畫的畫!」他的聲音彷彿告密者一般含糊不清。他明明沒有喝醉,可是快要哭起來了。「不是人類雙手所能創造的。」牧師說。「不,才不是呢!」我的父親輕蔑地大聲叫道,「是我的兒子安德烈用雙手創造出來的,就是這樣。」一個柔軟的聲音在我耳邊說,「你願意親手把這些珠寶裝飾到光暈上去嗎,安德烈?或者讓我來?」看吧,一切就緒,五塊珠石已經貼好,附著在基督聖像上。我重又拿起畫筆,描繪著我主上帝棕色的髮絲,它們從中分開,從他的耳後直落下去,從前面只能看到頸部的一點。我還用鐵筆刻畫出基督拿在左手的書中的字句。上帝從畫板中凝視著我們,神情凝肅威嚴。他生著棕色短鬚,嘴唇紅潤畢挺。「啊,王子殿下,王子殿下光臨了。」我們走出修道院,風雪正狂暴地呼嘯。牧師們幫我穿上皮背心和羊毛外套,替我係上腰帶。我真高興能夠再一次嗅到這皮革的氣味,沐浴在寒冷清新的空氣之中。我父親拿來了我的劍。它沉重而古舊,是他很久以前在遙遠的地方同日爾曼武士作戰時得到的。儘管手柄鑲嵌的珠寶早已磨損不堪,但它真正是一把作戰的好劍。一個騎在馬背上的身影從風雪的迷霧中漸漸浮現,正是麥克爾王子蒞臨了。他戴著毛皮帽子,飾以皮毛的鬥蓬和手套。這位君主是羅馬天主教征服者統治基輔的代行人,我們不接受他的信仰,他也並不強迫我們改宗。此時他穿戴著外國來的天鵝絨和黃金飾物。看上去花枝招展,好像總是成為我們揶揄物件的立陶宛貴族。這樣的一個人怎樣能忍受基輔,這座廢棄的都城?

他胯下的馬兒揚起了前蹄。我的父親急忙跑過去挽住韁繩,像剛才威脅我一樣威脅著那畜生。

獻給費奧多王子的聖像已被羊皮重重包裹好,只等我去拿。

我把手放在劍柄上。

「啊,你不能帶他去做這褻瀆神聖的事情,」年長的牧師叫道,「麥克爾王子殿下,我們威嚴的統治者,命令這不信神明的男子不要帶走安德烈。」我在瀰漫飛揚的風雪中端詳著王子殿下方正強健的臉龐,他生著灰色的眉毛和鬍鬚,有著一雙深藍色的眼睛。「讓他去吧,神父,」他對牧師說,「這孩子從四歲開始就同伊萬一起打獵了。從來沒有人畫過這麼美的畫,神父,讓他去吧。」馬兒向後退卻,我的父親緊緊拉住韁繩。麥克爾王子從唇邊吹去雪屑。我們的馬也被牽來了。我父親騎的是一匹威嚴優雅的高頭大馬,而我的是一匹矮小的閹馬,在我來修道院之前,它曾經歸我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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