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回來的,神父,」我對年長者說,「祝福我吧。既然麥克爾王子都已經下了命令,我又怎能違抗我這溫柔和順,無比虔誠的父親?」「啊,閉上你噁心的嘴巴,」我的父親說,「你以為我會容忍你在趕往費奧多王子的城堡路上一直這樣喋喋不休?」「在你走向地獄的道路上會一直聽到這個聲音!」年長的牧師宣佈,「是你把我最好的學生引向死路。」「學生,土坑裡的學生嗎?你就這樣埋葬這畫下奇蹟的雙手——」「是上帝畫下了它們,」我尖銳地低聲說道,「你自己也知道的,父親。停止你這目無神聖,粗魯好鬥的講話吧。」我騎上馬背,把用羊皮包好的聖像放在胸口。「我不相信我的兄弟費奧多已經死去!」王子邊說邊控制著胯下坐騎,試圖讓它跟上我父親的馬,「或許旅行者們只是看到了其他的廢墟,以前的廢墟——」「草原上根本無人生還,」年長的牧師懇求道,「王子大人,不要帶安德烈去,不要帶他去啊。」他奔跑著追趕在我馬邊叮嚀,「安德烈,你肯定什麼也找不到,那裡除了萋萋荒草和枯樹之外別無所有。把聖像放在樹木的枝幹之間吧。聽憑上帝的心願處置。如果韃靼人發現它們,就會感受到上帝神聖的力量。把聖像留給異教徒們,然後就趕快回家來吧!」風雪太猛烈了,我看不清楚他的面容。我抬起頭仰望著教堂那斑駁荒蕪的穹頂,那是從蒙古侵略者鐵蹄下最後僅存的拜占庭的光榮。經由我們天主教的王子,他們還迫切地要求著我們的貢品。啊,我的國土是多麼的寒冷荒蕪。我閉上眼睛,渴望著在那巖洞的泥土中得到方寸棲息之地,渴望著被大地的氣息所包圍,渴望著我在某次被半掩埋的時候所做過的:關於上帝的夢境,在那個時候,他的仁慈曾經向我降臨。
回到我身邊來,阿瑪迪歐,回來。別讓你的心臟停止跳動!
我環視四方,「誰在叫我?」濃重的白色雪霧漸漸散開,露出遠方的玻璃城市,黑暗幽深,發出隱隱的微光,猶如地獄般的火焰。濃煙自其上嫋嫋升起,在黯淡的天空中匯聚成兇險不祥的濃雲。我向那玻璃城市策馬而去。「安德烈!」父親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回到我身邊來,阿瑪迪歐,別讓你的心臟停止跳動!
我試圖勒住馬兒,這時候聖像從我的左臂滑落下去。羊皮鬆開了。聖像從我們旁邊的山坡滾了下去,越滾越遠,在山石上彈起來,翻滾震顫,包裹它們的羊皮完全鬆脫了,我看見基督的面孔閃著微光。
強健的臂膀緊抱著我,把我從一股漩渦中託舉而上。「放開我!」我抗議道。我回頭看去,聖像正倒在冰冷的凍土上,基督那雙充滿疑問的眼睛瞪視著我。堅定有力的十指捧著我的面頰。我緩緩地睜開了雙眼。發現自己置身於溫暖而光明的房間裡面,主人熟悉的面孔正俯視著我,蔚藍的眸子中充滿血絲,「喝吧,阿瑪迪歐,」他說,「飲下我的鮮血。」我的頭垂到他的咽喉,他的鮮血頓時噴薄而出,從他的血管裡沸騰翻湧,直流到他金色長袍的領口。我把嘴唇覆蓋在上面啜吸。那血液燒灼了我,我不禁發出一聲叫喊。
「吸吧,阿瑪迪歐,用力地吸!」我口中充滿鮮血。我把嘴唇緊貼在他絲綢般光滑潔白的肌膚上,以免漏掉一滴。我大口吞嚥著。在一瞬間,我似乎隱約窺見我的父親正騎馬穿過草原,他身穿皮革鎧甲,腰懸寶劍,雙腿微曲,破舊的棕色靴子緊貼著馬鐙。他向左邊拐彎,在疾馳的白馬上優雅地起伏身體。「好吧,你滾吧,你這個懦夫,你這放肆可惡的孩子,滾吧!」他目視前方,「我早就祈禱過,安德烈,我早就祈禱過別讓他們把你關進那骯髒的地下墓穴,那黑暗的大土坑!好吧,我的祈禱應驗了,和上帝去吧,安德烈,你就和上帝一同去吧。和上帝去吧!」主人的面孔專著而美麗,宛如無數蠟燭搖曳的金色光輝中升起的一朵白色火焰。他就矗立在我身旁。我倒在地上,身體應和著血液歌唱。我頭暈目眩地站起身來呼喚,「主人。」他就站在房間的另一端,赤足靜靜地立在閃光的玫瑰色地板上,他向我伸出了雙臂,「到我這裡來吧,阿瑪迪歐,走過來,到我這裡來,到我懷抱中休息。」我掙扎著站起身來服從他的命令,房間裡狂暴地旋轉著令人目眩的色彩,我看到那追尋的三聖行進的行列,「啊,如此逼真,如此的栩栩如生,」「到我這裡來,阿瑪迪歐。」「我太虛弱,主人,我快要昏厥了,我即將死於這輝煌的光明。」儘管如此,我還是一步步地向前走著。我一步步掙扎蹣跚,離他越來越近,終於跌倒在地。「就算是爬,也到我身邊來吧。」他說。我攀住他的長袍,啊,我必須自己站立起來。於是,我伸手抓住他的右臂,終於站起身來,感覺那金色的布料正緊貼著我。我挺直雙腿,再一次擁抱住他,再一次感覺到那鮮血的泉源。我暢飲起來。眩金的鮮血泉源湧入我的五臟六腑,貫穿我的四肢。我感覺自己宛如泰坦巨人。我把他壓在身下,「給我吧。」我低聲說,「給我吧。」鮮血源源不絕地湧到我的唇邊,流下我的咽喉。他那冷如大理石的手似乎攫住了我的心臟。我可以聽到自己心臟的掙扎跳動與瓣膜的張翕開闔,他的鮮血侵入時發出潮溼的聲音,而瓣膜正急速地拍打,彷彿熱切地歡迎它們的進入並化為己用。我的心臟在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強悍,我的血管彷彿成為刀槍不入的鋼鐵渠道,輸送著這強有力的液體。
我倒在地上,他站起來,俯視著我,向我伸出雙手。「站起來,阿瑪迪歐,來吧,過來,到我的懷抱裡來,繼續。」我哭泣,淌下紅色的淚水,雙手也沾染著鮮紅的顏色,「幫助我,主人。」「我正是在幫助你,來吧,用你自己的力量尋求它。」我憑籍這股新的力量站起身來,彷彿人類能力的極限對我來說已經不復存在,像是繩索和鎖鏈一樣被我輕易掙開。我撲到他身上,扯開他的長袍,想要找到傷口。「你自己製造一個新傷口,阿瑪迪歐。」我咬住他的肌肉,刺穿了它,鮮血頓時噴入我的嘴唇。我把嘴緊貼在上面。「讓我吸吧。」我閉上眼睛,只看到那片廣袤的荒原,荒草搖曳,天空湛藍。我的父親騎在馬上,後面跟著一小隊人。我也是那群人之中的一個嗎?「我早就祈禱過你能脫逃!」他大笑著向我呼喚,「啊,你做到了。你他媽的,安德烈。去你的尖牙利齒,去你的魔術般的畫技,去你的吧,你這毒舌的小崽子,滾吧。」他大笑不止,向前疾馳,荒草在馬蹄下紛紛踐倒。「父親,看啊!」我掙扎著叫喊,希望他看到廢棄的城堡殘存的石頭遺蹟。但我的口中充滿鮮血。他們說對了,費奧多王子的城堡已被摧毀,他本人也早已與世長辭。父親的馬兒驀然高昂前蹄,越過蔓藤叢生的石堆。
我一驚,感覺到自己身下的大理石地板竟然是如此的溫暖。於是我以雙手支地站起身來。地板上密集的的瑰紅色圖案是如此濃郁深沉而美妙無比,絕美的石塊彷彿由清水冰凝而成。我凝望著它的深處,目不忍釋。
「站起來,阿瑪迪歐,再來。」啊,這一次我輕鬆地爬了起來,投身他的臂彎與肩膀。我劃破他頸上的肌膚,暢飲不休。鮮血沖刷著我的全身,令我暈眩震撼,彷彿再次置身體外,窺見自身的形容。我看見我作為男孩的軀體,四肢俱全,我就是寄居在這個軀體裡面呼吸著外界的溫暖與光明。我的頭顱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而多孔的器官,可以看,可以聽,可以呼吸。我是在以無數強壯而微小的嘴巴呼吸。鮮血充溢了我,我再也喝不下了。
我站在主人面前。他面容虛弱疲憊,但眼中卻沒有絲毫痛苦神色。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他作為人類的真實皺紋——那是柔軟而無可避免的褶皺,堆積在他莊嚴寧靜地闔起的眼角。他的長袍在熠熠閃光,光輝隨著他的細微手勢在布料上流溢。他在指點,指點著那幅《三聖賢之旅》。
「你的靈魂與肉體從此緊密地結合在一起。」他說,「通過吸血鬼的視覺,觸覺,嗅覺與味覺,你將重新瞭解這個世界,不再走向那土地之下暗黑的巢穴,而是向著那無盡的光榮張開雙臂,感知一切上帝以其無邊的恩典,假手凡俗人類所締造的無比光輝的奇蹟。」畫面上遍身羅綺的人流彷彿在緩緩行進。再一次,我彷彿聽到馬蹄踐踏著柔軟的泥土,穿靴子的腳拖沓地走動;遙遠的山麓裡,獵犬們歡蹦亂跳著。衣飾燦爛的人群穿過開花的灌木叢林,使得枝條搖曳震顫,花瓣也為之簌簌零落。動物們在茂密的叢林裡無憂無慮地嬉戲。我看到那驕傲的洛倫佐王子跨在坐騎之上,以和我父親一模一樣的姿勢,轉過他年輕的面孔凝視著我。獵人們騎著棕色的高頭大馬,賓士在白色岩石的峭壁上,獵犬在他們身邊踴躍地跑來跑去……整個世界就是這樣在他身旁不疾不徐地流逝。「永遠消失了,主人,」我說,我的聲音圓潤洪亮,迴盪在我視線所及的所有空間。「你說什麼,我的孩子?」「俄羅斯,那廣袤的荒原,大地母親潮溼的懷抱裡暗黑,可怖的巢穴。」我四下張望。輕煙從燒灼搖曳的蠟燭上升起,燭淚流過鏤刻精美的的燭臺,直落到一塵不染,光可鑑人的地板。地板就像海洋一樣,突然之間變得透明柔軟,有如絲綢;天花板上繪著的雲朵綻放出寬廣柔美的藍色光輝,彷彿發散著隱隱迷霧。那是溫暖的仲夏時分,大地與海洋交匯之處升起的氤氳霧氣。我再次端詳著那幅畫,我向它走去,用手去觸控,仰望著山峰上的白色城堡,精心修剪的樹木,那片壯麗無比的宏偉荒原亦耐心地靜待著我那遲疑而純澈的視線。
「夠了!」我低聲說。任何語言都無法描述那些外國巫師深黯的金棕色鬍髭,白色的馬兒頭顱上閃動的光影,引路的禿頂男人,曲頸的駱駝以及被人們無聲的步履碾碎的繁盛鮮花。「我全身心都感受到了。」我嘆息著閉上雙眼,倚在畫前,在心中完全回想起了我曾經親手所繪的穹頂與牆壁。「我可以清楚地看見,我看到了。」我低語。我感覺到主人的手臂環繞在我的胸膛,他親吻著我的頭髮。
「你還能看到那玻璃的城市嗎?」他問。「我可以創造出來!」我喊道,把頭依靠在他的胸前。我睜開雙眼,狂熱地描述著我所渴望的那些美麗色彩,讓那泡沫般虛幻的玻璃高塔從我的想象中升起,直到塔尖直入雲霄。「就是這樣,你看到了嗎。」我顫抖而痙攣地大笑著,向他描述那些碧綠,鵝黃與蔚藍的塔尖,它們閃爍不定,輝耀,搖曳著恍若天國般的光輝,「你看到了嗎?」我大聲叫道。「不,我沒有,但是你看到了,」主人說,「這就夠了。」在一間昏暗的房間裡,我們穿上黑色的晨裝。一切都那麼輕鬆,一切重量和阻力對我似乎已經全部消失。我好像只需把手放在緊身上衣上,釦子就會自動扣上。
階梯在我足下飛快地消逝,我們衝進暗夜之中。
攀上泥濘的宮牆簡直輕而易舉,只要把腳交替著蹬在石頭的裂隙就可以了。我用手扶著牆壁上叢生的蕨草或藤蔓保持平衡,摸觸著窗欄,開啟了窗子,一切都很輕鬆,我毫不費力就把那沉重的金屬窗格子卸了下來,扔到腳下波光粼粼的綠水之中,目睹它沉浸下去,被河水瞬間吞沒,泛起弧光,一切簡直美妙之極。
「我亦淪沒。」「那麼來吧。」房間裡的男人從書桌旁邊站起。他脖子上圍著禦寒的羊毛頸套,黑色的長袍上繡著珍珠,以金線滾邊。這是一個有錢人,銀行家,佛羅倫薩人的朋友,對於賬面上的損失他毫不悲傷,反而一邊嗅著黑色墨水的味道,一邊算計著從那些在密室裡面被刀劍和毒藥殺害的客戶手中能夠賺到的收入。他是否知道正是我們做了這件事情——我們——在這寒冷冰封的冬夜,從四層高的視窗降臨的不速之客,身穿紅色披風的男子和琥珀色頭髮的男孩?我攫住他,就像攫住我年輕生命裡曾經有過的愛人。我解開他頸上環著的羊毛,露出可供我盡情饕餮的動脈。
他求我停止,向我出著高價錢。而主人看上去是那麼的平靜,從始至終,他的雙眼只凝望著我。我則完全不理會那男人的求懇,只是全心體會著那巨大的悸動,來自無法抵禦的靜脈。
「啊,先生,我必須擁有你的生命。」我低聲說,「竊賊們的鮮血格外強悍,是不是,先生?」「啊,孩子,」他哭了起來,全身簌簌顫抖,幾乎崩潰,「上帝就是以這樣不可思議的方式來伸張正義的嗎?」他的血刺鼻,辛辣而惡臭,浸透了葡萄酒與食物中香料的氣味。我不及用舌頭舐下的鮮血順著指縫流淌下來,在燈光下幾乎是絳紫色的。我只一氣喝了一大口,就感覺到他的心臟停頓了。
「放鬆點,阿瑪迪歐。」主人低聲說。我放開了他,他的心跳頓時恢復。
「對,就是這樣,慢慢地喝,慢慢,慢慢地。讓心臟自動將血液向你湧去,對,對,用你的手指溫柔地撫摸,這樣他就不會感覺太痛苦。因為他已經知道自己註定將要承受死亡的噩運,這已是他所忍受的最大的痛苦。」我們並肩走在狹窄的碼頭,我望向那奔騰歌吟的河流,它一路衝破重重險阻,不捨晝夜地流向遠方的大海。我不禁目為之眩,但卻完全無需保持平衡。我們來到一座廢棄的小宮殿前面,它正對著一座高聳的石頭教堂的拱門。大門被閂住,所有的視窗一片漆黑,所有的門緊鎖。黑暗,靜謐。
「再來一次吧,我可愛的人,為了我所能帶給你的力量,」主人用雙手俘獲了我,用他那致命的獠牙刺穿我。「你會欺騙我嗎,你會殺害我嗎?」我低聲說,再度感到無助。我的超自然之力尚未強大到可以擺脫他的控制。鮮血如潮汐般從我體內源源而出,我的胳膊無力地垂了下來,搖搖晃晃,我的腿也開始不聽使喚,好像我是一個懸絲木偶。我掙扎著保持神志清醒,推拒著他。但這股洪流還在繼續從我的每一根血管汩汩而出,不斷地向他湧入。
「好,再來一次,阿瑪迪歐,把它從我身體裡吸回去。」他狠狠地給了我當胸一拳,我幾乎跌倒在地。我虛弱地向前傾去,最終抓住了他的披風,掙扎著站了起來,用左臂緊緊抱住他的頸項。他向後退卻,渾身僵硬,使我難於動手。但我意志堅決,滿心挑釁,一心想要好好嘲笑他的課程。「非常好,我親愛的主人呀,」我再一次撕裂了他的肌膚。「我擁有了你,閣下,我要吸乾你的每一滴鮮血。除非你快快地,快快地逃跑。」直到此刻我才發現,我也擁有了細小的獠牙!他溫柔地大笑起來,這令我更加快樂——我正在用我全新的獠牙在這放聲大笑者身上饕餮。我用盡全身之力,想把他的心臟從胸膛剜出。我聽到他叫了出來,接著發出驚異的笑聲。我開懷暢飲他的鮮血,以至於吞嚥的時候喉間發出嘶啞粗鄙的聲音。
「來吧,再叫一次給我聽。」我低聲說,貪婪地吮吸著鮮血,用我鋒利的長牙撕裂傷處,現在我也擁有了著長長的獠牙,可以用來殺戮,「乞求寬恕吧,閣下!」他的笑聲真美啊。我一口接一口地吞嚥著,聽到他那無助的笑聲,看到他竟雙膝跪倒在地,在我面前靜默無聲,不得不抬起手臂推拒著我,這真令我心裡充滿無比的喜悅與自豪。
「我再也喝不下了!」我宣佈,倒在一堆石頭上。冰冷的天空凝固為沉沉黑色,散佈著白熾的星辰。我抬頭仰望,身下硬硬的石頭硌著我的頭和後背,感覺很舒服。此刻我不再去想憂慮那泥土與陰溼,不再有疾病的威脅。再不去想那可怖的死亡是否將在某個夜晚悄然降臨。也不去想是否會有人從窗戶中窺見我們,時光的流逝已不再重要。請看看我吧,群星,正如我仰望你們。
寧靜地閃爍在天幕,這小小的天國的眼睛呀。
我開始了死亡。我的胃裡感覺到一陣龜裂的痛苦,接著下行到小腹。
「此刻,你體內殘餘的全部屬於普通男孩肉體的部分都將消失,」主人說,「不要害怕。」「沒有音樂嗎?」我低聲說,翻過身來環抱著躺在身邊的主人,他一手支頤,一手將我向他拉去。「要我給你唱首搖籃曲嗎?」他柔聲問道。我從他身邊移開,排洩著汙穢的液體。我感到一種本能的羞恥,但這感覺在慢慢消失。他抱起我,一如既往地輕而易舉,讓我的頭顱依偎在他的肩頭。四面八方的風在我們耳邊呼嘯。
突然間我感覺到亞得里亞海冰寒的海水,我發現自己正在浩瀚的大海中央不停發抖。大海充滿鮮美的鹽的氣息,絲毫不具威脅性。我四下張望,發現自己正孤身一人,完全迷失了方向。這裡位於裡多島附近,離威尼斯很遙遠。我向主島望去,我的視線可以穿透過那些巨大的錨在港口的船隻,無比清晰地望見ducale宮殿裡面燃燒的火把。喧囂的聲音從黑夜的港口升騰而起,就好像我偷偷地潛游到船隻中間——儘管我並沒有。我以巨大的力量傾聽著那些聲音,我可以分辨出其中任何人的言語,聽得到他們在黎明前發出的低聲,我一個聲音接著一個聲音地聽去。
當疼痛消失之後,我浮上水面,仰望天空,感覺身心受到了淨化,此時,我再不想孤單一人。我轉過身軀,毫不費力地地向著港口漂游,到了船隻停泊的地方就潛入水下。
我竟然可以看到水底,這真讓我大吃一驚!此時我那吸血鬼的眼睛已經適應一切,可以看到水下巨大的錨泊在泥濘的水底,以及大船那坑坑窪窪的底部。水下竟然別有洞天。我真想親自去探索一番,但我聽到了主人的聲音——不是我們所謂的心靈感應,而是他的喉嚨所發出的聲音,溫柔地召喚著我回到宮殿去,他在那裡等待著我。我脫下散發著惡臭的衣物,赤裸著身體浮出水面,在寒冷的黑暗中向他飛奔而去。此時這寒冷對我來說已經不算什麼。當我終於看到他時,我張開手臂,向他微笑。
他張開手裡的毛皮鬥蓬迎接我,用它擦乾我的頭髮並將我包裹。
「你已感受到了這全新的自由。你的赤足不會被寒冷的石板凍壞,如果你受了傷,你那富於彈力的皮膚會馬上自我痊癒,黑暗裡的小動物再不會令你驚怖,疾病也不能傷害你分毫。」他不停地親吻著我,「能引起大瘟疫的毒血只能成為你的養料,你那超自然的身體自會將它淨化吸收。你已是如此強大的生物。但在你胸膛深處,就是我的手指撫摸之處,這裡仍然是你的心,你那顆人類的心靈。」「真的嗎,主人?」我快樂而頑皮地問道,「為什麼仍然是人類的心靈?」「阿瑪迪歐,你難道感覺我不是人類嗎,你覺得我很殘忍嗎?」我的頭髮幾乎是立刻就幹了。我把那厚重的毛皮斗篷披在身上,和他手挽手地走過廣場。我對他的問題不知如何做答,他停下腳步,再一次抱緊了我,如飢似渴地親吻著我。
「你愛我,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愛,」我說,「就像此刻我愛著你一樣,」「啊,是的,」他說,他粗暴地擁緊我,吻遍我的咽喉與肩膀,接著吻著我的胸膛。「現在連我也不能傷害你了,我抱著你的時候再不會因為意外而傷害你的性命。你是我的,來自我的骨肉與鮮血。」他停了下來,淚流滿面,卻不願讓我看到。他轉過身去,我魯莽地伸手想將他的臉扳過來。「主人,我愛你。」我說。「要小心,」他甩開我的手,對自己的淚水感到很不耐煩。他舉手向天,「如果你小心提防,你就永遠能夠知道黎明到來的時間。你感覺到了嗎,你可聽到鳥兒的啼鳴?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都會有鳥兒在黎明之前唱起歌聲。」我心裡突然浮現起一個陰暗恐怖的意向,在那基輔修道院的地穴深處,我曾懷念過鳥兒的啼鳴。我曾和父親騎馬走過樹叢,來到開闊的草地狩獵,我曾經深愛過鳥兒的歌聲。如果不是為進行那令許多人都有去無還的危險之旅,我們才不會在那座基輔河畔簡陋的小屋裡久久停留。但這一切都過去了,我現在置身這無比美好的義大利,這甜蜜的serenissima。我擁有了我的主人,以及這偉大的變形,絢麗的魔術。「我正是為此才馳馬越過荒原,」我低語。「正是為此,他才在最後一天裡將我帶出修道院。」我的主人悲傷地注視著我。「我希望如此,」他說,「在過去,當你的意識對我開放的時候,我可以從中瞭解你的過去。但它現在已經關閉。這是因為我把你變成了和我一模一樣的吸血鬼,我們不再能夠了解彼此的想法。我們太相近了,以至於每當我們試圖一言不發地與對方交談,共同的血裔就會在我們的身體裡發出震耳欲聾的鳴響。我將再也不能見到那些地下修道院威嚴的形象。它們曾在你心裡無比輝煌地一再閃回,卻總是伴隨著近似絕望般的痛苦悲傷。」「是的,絕望,但現在一切都已逝去,如同被撕下的書頁飄散在風中。就是這樣,隨風而逝。」他催促我快走,我們沒有回家。這是後街上的另外一條路。「我們正趕往我們的襁褓,」他說,「我們的巢穴與墳墓。」我們步入一座廢舊破敗的宮殿,裡面只有幾個一貧如洗的房客正沉沉酣睡。我一點都不喜歡這裡,因為我早已被他培養出了對奢華的嗜好。我們很快進入一間地下室。威尼斯地勢低而潮溼,通常是不能建地下室的。但這裡確實就有一個。我們沿著石頭臺階拾級而下,穿過一座以一人之力絕對無法開啟的青銅大門,直到盡頭一座墨黑深黯的房間。
「就是這個把戲,」主人低聲說,「以後你變得更強大,也能做的來。」我聽到一陣咯吱亂響,有一小股氣流掠過,我面前頓時一片光明,他手裡執著火把,這是他以純粹意志之力點燃。「你的力量將隨著時間的流逝一個世紀復一個世紀的增長,在你漫長的生命中,你的力量將多次發生奇蹟般的飛躍。仔細地檢驗它們,保護並且善用你的力量。不要避免使用你的威力,這就像一個凡人男子限制自己的力量一樣愚蠢。」我頷首,入迷地凝望著那團火焰。我從未在火焰之中發現如此豐富的色彩,這真令我目不忍釋。儘管我知道,火焰是一種能夠摧毀我的物質,他曾經這樣地告訴過我,對不對?他做了個手勢,我開始觀察這房間。
多麼豪華的房間啊。它竟由黃金砌成!就連天花板也是金子的。房間正中有兩尊石棺,每一個都呈現為一座優雅的古老鵰像形狀,莊重而無比嚴峻。我慢慢走近,發現那是兩名頭戴盔甲,身穿長袍,腰懸重劍的騎士。他們戴著手套的手闔為祈禱的姿勢,雙目緊閉,陷入永恆的長眠。它們被鍍滿黃金與白銀,鑲嵌著無數細小的寶石。腰帶上飾著紫水晶,長袍的頸項裡嵌著藍寶石,黃玉在劍鞘上明晃晃地閃耀。
「這巨大的財富不會引來盜賊嗎?」我問,「我們就隨便地躺在這廢舊的房子下面是否安全?」他放聲大笑。「你已經開始教導我要小心謹慎了嗎?」他笑道,「真不錯的反唇相譏呀。沒有任何竊賊有本事來到這裡。當你開啟大門的時候,你並沒注意到你的力量已經有多大。既然你那麼擔心,就看看吧,我已經在我們身後拴起門閂。看,你能不能舉起棺材的蓋子。來試試看,看看你的力量能否平息你的擔心。」「我並不是想要頂嘴,」我抗議道,「感謝上帝你笑了起來。」我舉起棺材的蓋子,把較低的一端推到一邊。我知道這石頭一定很重,但我做起來毫不費力。「啊,這下我知道了,」我溫和地說,對他天真無邪地燦爛一笑。棺材裡面鋪滿了華貴的紫色軟緞。「到你的襁褓裡去吧,孩子,」他說,「在等待太陽昇起的時候不要恐懼,當它降臨的時候,你已安穩入眠。」「我不能和你一起睡嗎?」「不行,這張床是我早就為你準備好的,我就棲身在你旁邊的狹小棺槨,它不夠裝下我們兩個人。但我現在擁有了你,阿瑪迪歐啊,請賜予我你最後的如雨般的親吻,啊,對,對,我心愛的,甜蜜的——」「主人,永遠別讓我惹你生氣,別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