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注意到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從別人身邊滑過,如同兩道迅捷飄浮的黑影。我們的腳完全沒有聲音。這種潛行的本事也是我們的吸血鬼天賦之一,這讓我們可以以天然的優雅,迅捷敏銳地躲避任何來自人類的觀察與防範。
「就好像我們根本是隱形人一樣。」我對瑪瑞斯說,「任何事情也不能傷害我們,就好像我們並不真正屬於這裡,很快又要離去。」我抬起頭來,望著廣場前方的崗樓。「是的,但是要記住,我們並不能真的隱形。」他低聲說。「但今天死去的是什麼人?他的死令人們心中充滿痛苦與恐懼。聽,一些人心滿意足,而另一些人在默默哭泣。」他沒有回答。我感到一陣不安。
「這是怎麼回事?這不是一場普通的死刑。」我說,「整個城市是這樣的戒備而動盪不安。」「被處死的是他們偉大的改革家,薩沃那洛拉」瑪瑞斯說,「他先被處以絞刑,然後在這裡用烈火焚燒。感謝上帝,在遭受火舌吞噬之前,他就已經死去。」「你希望對薩沃那洛拉仁慈?」我疑惑地問,薩沃那洛拉在一些人心目中是偉大的改革家,我卻覺得他不是什麼好東西。他猛烈抨擊所有的感官享樂,而主人認為值得學習的一切,此公都認為根本是不合法的。「我希望對所有人仁慈,」瑪瑞斯示意我跟上他。我們向附近的街道走去。我們終於離開了這可怖的地方。
「就連這一位勒令波提切利把他的鉅作付之一炬的人也不例外嗎?」我問,「你曾經多少次地把你的畫上學自波提切利的細節指點給我啊,你希望我永遠記住那優雅的美。」「你想一直跟我爭辯到世界末日嗎!」瑪瑞斯說,「我很高興地看到我的鮮血在各個方面都賦予你新的力量,但你難道就非得質疑從我口中說出的每一個字不可?」他忿忿地瞪了我一眼,令周圍的燈火猛烈地搖曳,照亮他半是譏諷的笑臉,「有些學生就是喜歡這樣,他們相信更為偉大的真理總是在教師和學生持續不斷的鬥爭中產生。但我並不這樣認為!我認為你應當安靜地接受我的教誨,至少應當先過一過腦子再來同我頂嘴。」「你試圖對我生氣,但是你做不到。」「啊,你這小糊塗蟲!」他咬牙切齒,加快腳步走在我前面。佛羅倫薩的狹小街道陰鬱沉悶,更像是一座大房子的門廊。我懷念著威尼斯的微風,或者說,我的身體出於習慣想念著威尼斯。我在這裡完全心不在焉。
「別這麼生氣嘛,」我說,「他們為什麼當初會選擇薩沃那洛拉?」「只要給人們足夠時間,他們會選擇任何人。薩沃那洛拉聲稱自己是一名先知,上帝賜予他神聖的啟示:此刻正值世界末日。相信我,這是大部分無聊的基督徒們對世界最古老的抱怨。世界末日!最後審判!基督教就是一種建立在我們生活在世界末日的觀念之上的宗教!人們輕易忘記了過去的錯誤,只會為最後的審判塗脂抹粉。」我苦笑起來。我其實是很想表達這樣一種強烈的情感,我們一直都生活在世界末日之中,這種感情之所以會銘刻在我們的內心,只因為我們不過是凡夫俗子。不過我很快就意識到自己不再是必死的凡人,只不過這個世界仍然是凡人的世界而已。此時我似乎更加透徹地瞭解了在那遙遠的基輔,刻意籠罩在我頭上的那片陰霾。我彷彿再次看到那泥土的地下墓穴,半埋葬的僧侶們鼓勵著我加入他們的行列。
我儘快擺脫這種情緒。此刻佛羅倫薩是如此明亮。我們正步入聖母百花大教堂前面火把通明的大教堂廣場。
「啊,我的學生有點心不在焉。」瑪瑞斯譏誚地說,「是的,我很高興看到薩沃那洛拉的統治不再繼續。但是為某事的結束而感到快樂,並不意味著認同人類歷史上永無休止的殘酷行為。我希望有其它方式。公共處刑應當在各個方面都有所改變。它對公眾來說,應當是沉悶乏味的。而在這裡,特別是在佛羅倫薩,公共死刑完全是一場盛大的景觀。佛羅倫薩人喜歡這個,就好像我們喜歡賽舟會和遊行一樣。薩沃那洛拉就這樣麼死了。他活該死,他預見到甚麼世界末日,詛咒他的王公學生們,要求偉大的畫家們毀去他們的作品。他死後應當下地獄。」「主人,快看,洗禮池。我們過去看看那些大門吧。那些宮殿裡幾乎沒有人。來吧,我們去看看那些青銅浮雕。」我扯著他的袖子。他跟上我,停止了抱怨,但仍然顯得與平時不同。
你如今仍然能在佛洛倫薩見到我當年極其渴望的那些浮雕,事實上,我此刻向你描述的佛洛倫薩與威尼斯的珍品中,大部分都得以儲存下來。只要到那裡去定能一覽無餘。我最喜歡大門上lorenzohiberti雕刻的花紋,還有andreapisano所刻的施洗約翰生平事蹟。我以吸血鬼敏銳的視覺研究著青銅圖案上的每一個細節,不禁無比歡喜地嘆息。
時至今日,那個時刻在我腦海中如此清晰。我想我當時一定是相信,我再也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再也不會為任何事傷悲,吸血鬼的血液就是拯救我的香膏與沒藥。很奇怪,就是現在,當我講述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又再度這樣想了。
儘管我現在鬱鬱寡歡,恐怕永遠不會再有快樂,我卻可以再次肯定肉體慾望的重要性。我想起20世紀的勞倫斯在描寫耽於肉慾的義大利時,引用布萊克的詩句「老虎,老虎,在夜晚的叢林裡焚燒光明。」他還寫道:「肉體至高無上,吞噬一切,最終成為一場華麗恢弘的熊熊大火,燃燒整個森林。」「只有一種方法通向永恆的火焰——那就是肉體的至高喜樂。」不過我此刻把話題扯遠了,偏離了主題。我想《吸血鬼萊斯特》可以闡明我的觀點——萊斯特是比我更有技巧的敘述者,他也喜歡威廉姆·布萊克的那個關於夜晚之虎的意向。不管他願不願承認,他在他的書裡也同樣借用了這個比喻。現在我得趕快回到我的故事。我在大教堂廣場與瑪瑞斯並肩而立,良久,我們凝視著吉貝爾蒂熠熠生輝的天才作品,栩栩如生的魔女和聖徒,如一曲青銅凝成的詠唱。
我們一直看了好久好久。瑪瑞斯柔聲說,如果不是威尼斯,他一定會選擇佛羅倫薩,只為她隨處盛開的美麗花朵。
「但我不能住在沒有海洋的地方,就算是這裡也不行,」他向我傾吐心聲,「況且,你可以四面看看,這座城市總是膽戰心驚地將她的財富聚斂在陰影之下,而在我們的威尼斯,人們用璀璨的寶石裝飾著宮殿的大門,任憑它們在萬能的上帝面前與月色爭輝。」「主人,我們是否為他服務?」我逼問道,「我知道你譴責那些撫養我長大的僧侶,你也譴責薩沃那洛拉的瘋狂,但是你是否將與他們殊途同歸,引導我走向同一位上帝?」「是的,阿瑪迪歐,就是這樣。」瑪瑞斯說,「但身為異教徒,我不願簡單地認同這個表述,以免你誤解了這件事的複雜性。但我確實是這樣的,我在鮮血之中發現了上帝,我在肉體之中發現了上帝,通過聖餐禮上的麵包,神秘的基督的肉體與鮮血將永遠棲居在他的信徒體內,這個儀式決非偶然。」我被這番話深深打動。彷彿那早已被我背棄的太陽復又升起,為我照亮漫漫長夜。我們從邊門踱入深黯的大教堂。我停下腳步,望著長長的石頭門廊盡頭的祭壇。
我是否能以某種新的形勢信奉基督?我畢竟還是不能永遠同他一刀兩斷。我想把這些惱人的想法說給主人聽,基督……新的形式,我無法解釋的形式……最後我說:「我說不清楚。」「阿瑪迪歐,我們誰也說不清楚,所有正在經歷著歷史的人都無法說清。一切偉大的事物總是要待到幾個世紀之後才會有定論;關於上帝的話語和教條在他身後步履混亂,模糊不清,基督講給清教徒的是其中的一條道路,飢餓泥濘的修道士們走上另一條道路,而遍體鍍金的洛倫佐·德·美迪奇則選擇以黃金,繪畫和拼嵌彩石來供奉他的上帝。」「但基督不是活著的主嗎?」我低聲說。他沒有回答。
我的靈魂深處感到一陣刺痛。瑪瑞斯執起我的手,說我們該走了,我們要偷偷去聖馬克修道院看看。
「這裡可是裁決薩沃那洛拉的神聖之地,」他說,「我們得偷偷溜進去,別讓那些虔誠的院士們發覺。」我們再一次以魔法般的力量溜了進去。我感覺到主人強有力的臂膀攜引著我從一處穿行到另一處,我甚至看不清門框。我知道他想帶我看看弗拉·安吉利科的作品,這位畫家早已去世,他是一個畫僧,畢生都致力於為這座修道院繪畫。很久以前,在那遙遠黑暗的洞穴修道院,我差一點也成了類似的角色。只是幾秒鐘的功夫,我們已經悄無聲息地落在聖馬克修道院方形迴廊之間潮溼的草坪上,這座寧靜的花園被米開洛佐修建的涼亭環繞,四面是高高的牆壁。
我的吸血鬼聽覺頓時就捕捉到很多祈禱的聲音。那是絕望而激動的祈禱,來自曾經對薩沃那洛拉表示忠誠或同情的人。我掩住耳朵,彷彿這愚蠢的人類手勢可以向神明表示:我再也受不了這些話了。
主人用安撫的聲音對我言語,打破了這些思想的長驅直入。
「來吧,」他握住我的手,「我們一間間屋子地看,這裡對你來說已經足夠亮了,你可以看清那位僧侶的作品。」「你說所有僧侶臥室裡的畫都是弗拉·安吉利科畫的?」我還以為他的作品一定是放在禮拜堂或者其他公共房間。「所以我才帶你來看,」主人說著,帶我走上樓梯,步入一座寬闊的石頭回廊。他開啟邊上的第一扇門,我們輕捷無聲地步入,根本沒有驚醒睡在裡面的那個僧人,他蜷縮在硬梆梆的床板上,額上冷汗涔涔。「別看他的臉,」主人柔聲說,「否則你會看到他痛苦的夢魘。現在來看看這面牆壁吧,看吧,你看到了什麼?」我頓時憬悟。是的,弗拉·安吉利科原名喬凡尼,是崇高的技藝使他享有聖安吉利科的美名。他的作品是我們時代的感官之美與舊時代虔誠棄世藝術的奇妙結合。我凝望著這幅耶穌在客西馬尼花園被捕的壁畫,透視法明亮優雅,無懈可擊。瘦削平板的人形很像被刻意拉長的俄國聖像風格,但人物的面龐柔和可親,表情誠摯感人。所有人都被賦予某種仁慈善意的光輝:耶穌正在指責弟子中有人出賣他,門徒們只能眼巴巴地望著他,一個頂盔冠甲的不幸士兵,正準備把耶穌帶走,其他士兵則旁觀著這一幕。
我被這無可置疑的善意所震撼,這是一種極富感染力的純真,這一情景揭開了世界得到拯救的序幕,而畫家對他筆下這場悲劇中的每一個角色都懷有崇高的憐憫之情。
瑪瑞斯很快把我帶進另一個房間,他無聲地開啟門,熟睡的房主永遠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裡的圖也是在耶穌蒙難的客西馬尼花園,耶穌在被捕前,和門徒們在一起,其他人都睡熟了,而他孤獨一人向那天上的父祈求力量。作為一個俄羅斯人,我馬上就捕捉到了其中舊式風格的影響。衣服上的褶皺,拱門的使用,人物頭上的暈光,整幅畫面的協調整飭無不與舊時代相連,但畫面上仍然閃爍著全新的義大利式的溫暖光輝,她那無可否認的對人性的熱愛,就主耶穌本人也具備強烈的人性。
我們一間間屋子地看過去,飽覽著耶穌的生平,最初的聖禮上,耶穌獻出象徵他的肉體與鮮血的麵包,這是多麼感人啊。在做登山寶訓的時候,崎嶇的岩石環繞著耶穌和他的聽眾,彷彿為他披上高貴華麗的長袍。
我們走到受難像前,耶穌的屍體被交給聖母瑪麗亞,這張畫裡面我主臉上的痛苦神情簡直令我心碎。聖母臉上的悲慟充滿關切之情,她身邊的聖徒一臉恭順,生著一張溫和白皙的佛洛倫薩人的面孔,和這城市千百個普通人像沒什麼兩樣,只是多了一圈棕色短髭而已。
看到最後一幅畫時,我認為自己完全領會了主人的這一課。這幅畫的舊式風格更為明顯,與我那童年時代掌握的珍貴技藝緊密相連。這充分顯示了作畫的這位隸屬多米尼克僧團的僧侶從容而又熾烈的不朽天才。我們靜靜地離開了這充滿淚水和頌禱的,整潔可愛的所在。
我們投身夜色,在寒冷與喧囂的黑暗中趕回威尼斯。當我們到家的時候,離天明還有片刻,可以在燈火溫暖的豪華臥室中坐下來傾談。
「你看到了,」瑪瑞斯問我,他坐在桌邊,手裡拿著鋼筆,邊說話邊蘸著墨水,開啟他大大的日記本,「在那遠方的基輔,修道室如同潮溼的土穴一般,聖潔無比,但卻陰森黑暗,如同一張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最終會侵蝕所有的生命,毀掉一切藝術。」我抱緊雙臂,渾身顫抖,凝視著他。「但在佛洛倫薩,在這裡,弗拉·安吉利科這位聰慧的教師把什麼樣的傑作遺留給了他的兄弟們啊!這樣恢弘的畫面定能使他們每時每刻都記得我主所經歷的苦難。」他低頭寫了幾行字,然後繼續說道,「弗拉·安吉利科從不輕視能夠悅人眼目的工作,他願讓上帝賦予人間的所有美麗色彩充溢人們的視線,因為正是上帝賜予了人類雙眼。他情願這樣,阿瑪迪歐,而不是……而不是讓這些作品被禁閉在黑暗的地穴裡。」我想了很久才明白,這些本來是一回事。穿過修道院安靜的臥室,觀賞一位僧侶的作品,原來是為了驗證主人的理論。「這是一個光輝的時代,」瑪瑞斯輕聲說道,「古代的優秀遺產被重新開掘出來,並賦予全新的形式。你問我基督是不是我們的主,阿瑪迪歐,我告訴你,他有這個可能。因為不管是否出於自覺,他讓我們相信,他和他的使徒們一生只傳播愛……」我知道他還沒有說完,於是等待他繼續說下去。房間裡是如此溫暖,潔淨而明亮,令人愉悅,而我永遠忘不了那個時刻的瑪瑞斯,頎長挺拔的他披散金髮,褪下了紅色的披風,手中執筆,安謐地深思,深邃的藍色雙眸彷彿穿越此際,穿越他所生活過的任何漫長時代,上下求索著真理的面容。那本厚厚的日記放在書桌的一個臺子上,提供最舒適的角度,小巧玲瓏的墨水瓶被安置在精雕細刻的銀池裡。他身後是一個巨大的銀製燭臺,上面燃著八隻粗圓的蠟燭,燭臺上滿是浮雕華麗的小小天使,翅膀伸展,呼之欲出,蓬鬆的捲髮覆著豐滿圓潤的面頰與安詳的眼睛。
純淨的熔蠟淌過銀燭臺,卻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小小的天使們彷彿充當著瑪瑞斯的聽眾,那麼多小小的臉兒漠然地迎向虛空。
「我的生命裡不能沒有這種美,」我本想等他繼續,結果卻突然說道,「沒有了美,我將無法忍受。啊,上帝,你無疑曾在我出生的國土,向我顯現過地獄的形狀。」主人傾聽了我這小小的祈禱與懺悔,這絕望的辯解。「如果基督是我們的主,」他回到剛才的話題,繼續我們的課程,「如果基督是我們的主,那將是一個多麼美麗的奇蹟,這基督教的神秘——」他的雙眼充盈了淚水,「我們的主親臨人世,以凡人的肉身在我們中間出現,只為更好地瞭解我們。啊,人類的奇想所能造就過的神祉中,還有哪一位能比這位道成肉身的神明更好?是的,我要告訴你,你的基督,他們的基督,乃至基輔僧侶們的基督,他就是我們的主!但永遠要提防他們以他的名字說出的謊言與做出的事情。當薩沃那洛拉嘉獎入侵佛洛倫薩的外敵時,會呼喚他的名字;而那些把薩沃那洛拉判為偽預言家活活燒死的人,他們也同樣口稱上帝之名,當他們燃著薩沃那洛拉搖擺身軀下面的柴堆時,他們也同樣呼喚著我主基督。」我泣不成聲。他靜靜地坐在那裡,或許是在想著我的事情,又或者在整理自己的思路。之後他再一次飽蘸了墨水,低頭寫了很久,比人類書寫的速度快很多,但字跡依然圓熟優雅,而且文不加點。
最後他放下筆,看著我笑了起來。
「每次我想要帶你去見識一些事情,結果總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今晚本想讓你看看,我們可以輕易地旅行到任何地方,但飛行又是多麼危險;還有,我們應當謹慎使用這種可以偷偷進出的能力。但是你瞧,最後產生的效果是多麼的不同。」我沒有應聲。「我希望你有所敬畏。」他說。「主人,」我用手背擦乾眼淚,「等時機到來的時候,再來期待我的恐懼吧。你知道我一定能擁有這種力量,我可以感覺得到。至於現在,我認為它很偉大,因了這種力量,我的心中有了一個陰暗的想法。」「什麼想法?」他極其溫和地問,「你這天使般的面孔應當像弗拉·安吉利科畫上的天使們一樣永遠充滿歡悅。可是我此刻在你臉上看到了什麼樣的陰影啊。你有什麼樣的陰暗想法?」「帶我回去,主人,」我渾身顫抖,但畢竟還是說出來了,「用你的力量穿越歐洲大陸,讓我們去往北方。帶我回到那片荒蠻殘忍的土地,我心目中的煉獄。帶我回到基輔去。」他遲疑不答。長夜將近,黎明快要來臨。他收拾起披風和長袍,站起身來,攜著我走上屋頂。
我們可以看到亞得里亞海的邊際,銀色的波濤映著月光與星輝,港口裡面桅杆林立。遙遠的島嶼隱約有燈火閃耀。略帶鹹味的微風帶來大海清新的訊息,這對於一個對大海已經毫無畏懼的人來說更是甜美。
「你提出了一個勇敢的請求,阿瑪迪歐。如果你真的願意如此,明晚我們就可以出發。」「你以前曾經作過這樣遠的旅行嗎?」「以空間而論或者有過很多次,」他說,「但是在理解與認知上卻從未有過。」他擁緊了我,帶我回到棲身的墓穴。骯髒的石階邊睡著窮困交加的人們,我們從他們身邊穿過,回到我們的地下室。我感覺全身發冷。「啊,請為我點燃火把。」我說,「我渾身發抖,我想要看到黃金圍繞在我們身邊。」「來了,」他說。我們站在我們的墓穴,身邊是兩具極盡奢華的棺槨。我把手放在我那具石棺的蓋子上,突然產生了某種預感:我所深愛的一切畢竟不會長存。
瑪瑞斯定然注意到了我的遲疑。他伸出右手穿過燃灼的火焰,用溫暖的手指撫摸著我的臉龐。在升起的熱流中親吻著我,他的吻同樣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