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星雲
我們花了四個晚上到達基輔,一路上在剛剛醒來的黃昏時分狩獵,白天則在真正的墓地造墓棲身,有時候也住在古老廢棄城堡的地牢或毀棄教堂的地下聖物儲藏室,褻瀆神聖的農民通常在那裡豢養家畜,儲存稻草。旅途上發生的種種一言難盡,我們曾在黎明時分越過英勇的邊防哨所,也曾在邊遠的山村裡找尋惡人藏匿的老巢。
當然,瑪瑞斯總是不忘隨時隨地地給我上課,告訴我尋找藏身之處是多麼的容易,對於我穿過茂密森林的飛快速度,以及對沿途用來充飢的邊野鄉民毫無懼意,他則大加讚賞。他表揚我面對黑暗骯髒的埋骨之地毫不退縮,還告訴我這些墓地早已經被偷盜一空,光天化日之下,人們就更加懶的多看一眼。
我們漂亮的威尼斯服裝很快沾滿灰土,但是我們有旅行用的毛邊厚鬥蓬,這就足以遮蔽全身。瑪瑞斯從中也發現了教訓,那就是,我們要記住服裝所提供的保護是多麼脆弱無用。人類總是忘記應當儘可能輕便地穿戴衣物,也常常忘記衣物不過是遮蔽身體之物。但吸血鬼卻不能忘記這一點,因為我們不像人類那樣需要依賴服裝的保護。
在我們到達基輔的前一天,我認出了路上岩石坎坷的北方森林。極北的嚴冬已經近在眼前。我們恰好趕上了我記憶中最最迷人不過的事情:雪。
「寒雪再不會把我凍傷。」我說著,掬起滿捧柔軟美麗的冰冷白雪覆在臉上,「看著它們我再也不會渾身打顫,它是多麼美麗啊,像一張潔白的毯子,覆蓋了貧窮凋敝的小鎮與窩棚。主人,看啊,它們折射著群星微弱的光輝。」我們正位於這塊大陸的邊緣——俄羅斯南部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人們把這裡叫做金帳汗國。自從兩百多年前成吉思汗的征服以來,這裡對農夫們就是一處危險之地,而對軍隊來說更是意味著死亡。俄羅斯基輔的疆域一度涵蓋了這片富饒美麗的草原,它延伸向東,幾乎到達歐洲大陸,南至基輔城下,我就是在那裡出生。
「最後這一段路不算遠,」主人說,「我們明晚再走,這樣你到家之前就能充分休息,氣定神閒。」我們矗立在岩石峭壁,凝望著面前無垠的荒草,冬日的寒風在我們腳下肆虐。這是我成為吸血鬼以來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渴望著太陽。我想要看到這片荒野沐浴在陽光之下。我不敢對主人坦白我的這一想法,畢竟是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旅行的最後一晚,太陽一落山我就醒來了。我們棲身在一座無人居住的村莊裡的教堂的地下室,瑪瑞斯告訴我,大約是很久以前那些一再劫掠我祖國的可怕的蒙古騎兵們把這裡付之一炬,教堂的房頂都已殘失。遠近就連偷走地上的石頭去為自己蓋房子的人都沒有。在前一個夜晚,我們沿著廢棄的樓梯走道地下室,同千年前埋骨於此的僧侶們睡在一起。
我從墓穴中醒來,就看到頭頂上一片長方形天空,定是主人事先將地面上的大理石板和墓碑移去,以便我起身。我彎曲雙膝,用盡全身之力一躍而起,好像我真的能夠騰空飛翔,就這樣越出地穴,雙腳落在地上。
瑪瑞斯總是比我醒得早,此刻他坐在我身邊,忍不住讚許地笑了起來。
「你還留了一手,到現在才來顯露?」他說。我環顧四周,雪光令我頭暈目眩。僅僅是望著這廢棄村邊叢生的,冰霜覆蓋的松柏,就令我感到由衷的恐懼。我口不能言。
「不,」我勉強開口,「我本來不知道我能跳的這麼高,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力氣。你很為我高興,是嗎?」「是的,為什麼不呢?我希望你強大無比,任何人都不能傷害你。」「誰會傷害我呢,主人?我們旅居在這個世界,誰能知道我們的定向與行蹤?」「還有其他吸血鬼呢,阿瑪迪歐,可能這裡就有。如果我願意,我可以聽到他們的聲音,但是最好不要這樣做。」我明白了,「如果你開啟意識去聽他們的聲音,他們就能知道你在這裡。」「是的,真聰明,你準備好回家了嗎?」我闔上雙眼,用過去的方法畫了十字——先觸右肩再觸左肩。我想念著我的父親,我們在荒原上賓士,他立馬高處,腳踏馬鐙,如神話中的尤利西斯一般,拉開只有他一人能夠拉動的巨弓。騎兵們正向我們襲來,他卻面無懼色,以土耳其人或韃靼人般的精妙馬術縱橫馳騁,從背後的箭囊飛速抽出箭來,搭上弓弦,在全速疾奔的駿馬上,在風起搖曳的長草之間,一箭接一箭地向追兵射去。他的紅棕色鬍鬚在狂風中飄搖,而天空,如此湛藍……我停止了祈禱,幾乎踣倒在地,主人扶住了我。「祈禱吧,一切將很快就結束。」他說。「吻我吧,」我說,「愛我,像平時那樣緊緊抱住我。我需要這些。你要指導我,但是首先擁抱我吧。是的,就是這樣,讓我把頭依偎在你懷抱裡。我需要你。是的。我希望這一切快些結束,學完我的課程後就能回到家裡。」他笑了。「現在威尼斯成了你的家鄉嗎?你這決定未免做得太快了。」「是的,我直到此刻才明白。橫亙在面前的只是一個出生地,但卻不是我的家鄉。我們可以走了嗎?」他把我攬在懷裡,飛上天空。我閉上眼睛,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滿天靜謐的群星。我似乎在他懷裡睡熟,沒有夢魘與恐懼。只過片刻,他把我放在地上。
我立刻就認出了那座高大深黯的山,光禿禿的橡樹,憔悴的黑色枝幹上結滿冰霜。dnieper河在遠方蜿蜒,如一條閃爍光芒的帶子。我的心在胸口砰然亂跳,目光四下尋找著這座高地城市裡荒涼的高塔。是的,這就是我們稱為符拉迪米爾的基輔老城。城牆的廢墟就與我近在咫尺。我走在前面,輕巧地越過殘垣斷壁,徘徊在毀棄的教堂廢墟。這些教堂曾經有著傳奇般的壯麗,直到1240年,拔都大汗將整座城市付之一炬。我就是在這些古老的教堂與毀棄的修道院之間長大,偶爾也會匆匆趕去參加聖索非亞大教堂的佈道集會。那座教堂是從蒙古人的鐵蹄下僅存的紀念。在它的全盛時期曾經以其金色的穹頂傲視群倫,堪稱地上的奇觀。傳說它一度比遙遠的君士坦丁堡的那座大教堂還要宏大華美,並且收藏了更多珍寶。
但我所見過的只是一座莊嚴的廢墟與受傷的空殼。
我現在不想走進教堂。從外面看看就夠了。這樣的教堂本應具有怎樣的輝煌,我已經從威尼斯的那段快樂生活裡悉數知曉。從聖馬克大教堂裡面壯觀的拜占庭拚嵌畫與彩繪,以及多塞羅島上拜占庭風格的古老教堂裡,我能隱約推想面前這些教堂昔日的榮光。我回憶著威尼斯富於生命力的人流,學生,學者,律師,商人……簡直可以在想象中為面前這片荒涼的廢墟添上生氣勃勃的人群。地下的積雪很深,沒有俄羅斯人會在這種寒冷的夜晚出門。所以我們儘可以安靜從容地四處徘徊,也不必像凡人那樣在深深積雪中跋涉而行。
我們沿著毀壞的城牆走了很長一段路,曾經是保護城市的屏障,如今只是雪下的掩埋的殘垣斷壁。我望著山下的城市,我們把它叫做podil,那是基輔城唯一真正儲存下來的部分。我就是在那座城市裡長大,就在那些靠近河流的泥土和朽木搭蓋的棚子裡面。我俯視著蜿蜒狹窄的街巷裡,那些傾斜的茅草屋頂,它們為潔淨的皚皚白雪所覆蓋,嫋嫋的煙霧從煙囪中升起。這樣的破舊房子和逃過韃靼人戰火的古老建築交錯混雜在一起。這是一座由商人和手工藝人們建立起來的小鎮,因為這裡地勢臨河,交通便利,可以從東方運來珠寶,也可以駛向歐洲世界,賣掉珠寶,換回錢幣。
我的父親,那無畏的獵手,也曾經做過熊皮的買賣,那是他從一直延伸向北的大森林深處單槍匹馬獵回來的。狐狸,燕雀,水獺,野羊……所有動物的皮毛他無不涉獵。他的力量和運氣都無與倫比,有了他,我們家族的男女老少從不必靠出賣手工藝品為生,也沒有飢謹之虞。就算捱餓,也是因為冬天裡儲存的肉都被吃盡,就連父親手中的金幣也買不到任何東西。我站在符拉迪米爾城牆的廢墟上,嗅見來自podil的臭氣。那是腐魚,家畜與爛肉的氣味,還有河泥的氣息。我裹緊身上的毛皮鬥蓬,上面積落的雪花碰到了我的嘴唇,我把它們輕輕拂去,回望著天穹掩映下大教堂殘舊深黯的穹頂。
「走吧,我們得經過voievoda的城堡,」我說,「看看那些木頭房子,在美麗的義大利,人們決不會把這種東西叫做城堡或宮殿,但在這裡,它就是我們的城堡。」瑪瑞斯點了點頭,他對我做出安撫的手勢。我並沒有向他解說,自己出身的這個地方。voievoda是我們統治者的頭銜,當我還在這裡的時候,這個職位由立陶宛的邁克爾王子擔任。不知道現在換成了誰。我驚異於自己能夠對他使用恰當的詞彙表述。在死亡般的夢魘裡,我沒有任何關於語言的觀念,而這個奇怪的,意為統治者的詞彙"voievoda,"此前也從未自我的口中說出。我只是能夠清楚地在心中喚起那個人圓圓的黑帽子,厚重的深色天鵝絨束腰外衣與氈靴。我在前面帶路。我們接近了那座低矮的,碉堡一般的建築,它好像是純用圓木建成。牆壁成一個優雅的斜面緩緩上升;有四層屋簷和很多的塔。我可以看到中央建築的房頂,那是一個五角形的木頭拱頂,孤零零地映襯著星夜的天空。寬闊的門前有火炬在熊熊燃燒,外牆的外面還有一層圍欄。在這冬天的夜晚,城堡裡所有的窗子都緊緊閉著。
這就是我兒時心目中基督世界最宏偉的建築。
我們輕而易舉就用幾句柔聲的話語迷惑了哨兵,在瞬間經過他們,進入了城堡。
我們通過一間儲藏室進入內宅,靜靜地在爐火咆哮的房頂橫樑上找到了一個位置,可以把大廳裡的一小群身穿皮毛的貴族老爺們看個仔細。
他們攤開四肢,坐倒在奢華的土耳其地毯,或雕刻著我所熟悉的幾何圖案的巨大的俄羅斯扶手椅上。他們從金色的高腳杯中啜飲,兩名身穿皮衣的侍童為他們斟酒。他們身穿飄逸的長袍,蔚藍,鮮紅或金黃的顏色,如同地毯一般繁複華麗。
來自歐洲的壁毯遮蔽著粗陋的灰泥牆壁。正是我所熟悉的狩獵場面:法國或英國或托斯卡納,永無至盡的綠色森林。一個長長的木架上擺放著燃著的蠟燭與一餐牛羊與飛禽的肉食。
那些老爺們都戴著俄羅斯皮帽,這房間可真冷啊。
在我的童年的心目中,這房間是多麼的富於異國情調啊。那個時候父親曾經帶我來晉見邁克爾王子,他總是對我父親在野外嬉樂中的勇敢行為表示感謝,也經常感謝父親把貴重的貨物帶到他在西方立陶宛城堡裡的同盟手中,他們將會把這些貨物運到西方去。
但他們是歐洲人,我一點也不尊敬他們。
父親早就告訴我,他們不過是可汗手下的馬屁精,是受僱來統治我們的。
「沒有人能夠反抗這些竊賊們,」父親說過,「就讓他們高唱榮譽與勇氣之歌吧,一錢不值的東西。還不如聽我唱。」於是他就唱起歌來。我的父親有著精湛的馬術與射技,闊大有力的彎刀可以殘忍地取人性命。但他那長長的十指卻可在古老的豎琴上彈奏音樂,唱起聰明狡黠的古代敘事歌曲。在那個時候基輔還是一座偉大的都城,富甲一方,有著堪與拜占庭媲美的宏偉教堂。
我很快就準備離開了,於是最後看了一眼那些人們。他們蜷成一團,從金色的酒杯裡喝下美酒,裝飾皮毛的靴子倚在精美的土耳其腳凳上,縮著肩膀,憧憧暗影投射在牆壁。我們離開了,他們將永遠不知道我們曾經到過這裡。
我們現在要去另一座山頂城市,pechersk,那裡有很多巖洞修道院的地下陵墓。僅僅是這個想法就讓我渾身顫抖。修道院的血盆大口彷彿要將我吞噬,把我重新埋葬在大地母親潮溼的懷抱之中,讓我永遠不能脫身,永遠不能見到星辰的光明。但踏著泥濘與積雪,畢竟我還是回到這裡,憑著吸血鬼的能力溜了進來。這一次輪到我在前面帶路,用強大的力量無聲地開啟門鎖,抬起大門,讓後面的門閂脫落,彷彿它是被自然地推開。我們迅捷地衝進屋子,凡人的肉眼至多隻能看到一團陰冷模糊的影子。
房間裡的空氣溫暖而凝滯,但我記得對於一個普通人類男孩來說,這裡也並不是那麼暖和。寫字間裡廉價的燈油散發著煙霧,幾位兄弟們正伏在傾斜的書案上奮筆疾書,進行他們的抄寫工作。好像印刷術與他們根本無緣,當然,也的確如此。
我可以看得到他們抄寫的內容,我對此相當熟悉,《基輔修道院paterikon》,裡面記載了無數修道院建立者們的傳說故事,以及眾多聖徒的光輝事蹟。我就是在這座房間裡,通過抄寫這些故事學會了讀寫。如今,我沿著牆壁潛行,直到能夠看清其中一位僧侶謄寫的內容。他用左手穩穩地扶著破舊的抄寫範本。
我非常熟悉paterikon中的這段內容。這正是艾薩克的故事。魔鬼們想要愚弄艾薩克,他們裝扮成美麗的天使來到他身邊,或者乾脆變化成基督本人。當艾薩克中了他們的圈套,他們就高興得手舞足蹈,肆意嘲弄他。但是經歷了長時間的反思與懺悔,艾薩克來到魔鬼們面前。僧侶飽蘸了墨水,寫下艾薩克當時所說的話語:你們以耶穌基督和天使們的形容欺騙我,你們事實上並沒有達到那種境界,但卻是顯露了你們真正的本色——我轉開視線,不再讀下去。只是緊貼在牆上,那裡很安全,似乎永遠也不會被人發現。我慢慢地望向那個僧侶抄寫的其他書頁,它們被放在那裡晾乾。其中一頁是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的,它描述艾薩克棄絕人世,靜靜地躺在泥土裡,整整兩年沒有進食。艾薩克已經身心俱疲,連轉身都辦不到,更不必說站立或坐下。他只能側臥在那裡,蛆蟲聚集在他股下的糞尿之間。
是魔鬼們用詭計把艾薩克引誘到這種地步。當我孩提時代踏入這座修道院時,我也曾經在心裡渴望過,體驗這樣的誘惑,幻境,迷惘與苦行。
我傾聽著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後退著閉上眼睛,彷彿從未來過這裡。
我又望向我的學者氣質的兄弟們。
他們都是那般消瘦,穿著廉價的黑色羊毛袍子,上面浸漬著陳年的汗跡與灰土。每個人幾乎都是光頭,長長的鬍鬚稀疏蓬亂。
我想我認識其中的一位,我曾經熱愛過他,但此刻看來卻是如此遙遠而不值一提。
瑪瑞斯一直如影隨形般地矗立在我身邊,我向他承認,我曾經對此無法忍受,但我們彼此都知道這不過是個謊言。不管怎樣,我都能夠忍受得了,如果不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我還將在這裡一直忍耐,直到死亡。我步入埋葬僧侶們的第一座長長的地穴,闔上眼睛,扶住泥土的牆壁。我聽到了那些為了上帝之愛被活活埋葬在泥土下面的僧侶們的夢囈與祈禱。
沒什麼,仍舊是那些存在於想象和回憶中的東西。我聽到斯拉夫教堂裡熟悉的喃喃低語,如今已不再神秘。我看到規定好的影像,燔祭的火星,那是真正的神秘主義,從否定棄絕的生命之中騰起的微弱火焰。
我垂首而立,把額頭抵在泥土的牆壁上。我希望能夠找回那個靈魂純潔的男孩,他開啟一扇扇房間的門,為那些泥土中的隱者們送去僅夠維生的食物和水。但我找不到那個男孩,我再也找不到他了。此刻我心中對他只有劇烈的同情,他曾經在這裡忍受痛苦,面黃肌瘦,悲慘絕望,而且無知愚昧,是的,極度的愚昧。他生命裡唯一的感官享樂就是凝視著色彩斑斕的聖像在火焰中焚燒。我喘息著轉過頭去,沉重地落入瑪瑞斯懷裡。
「別哭了,阿瑪迪歐,」他溫柔地在我耳畔說道。他撫著我耳際的發,用拇指溫柔地拭去我臉上的淚水。
「對這一切說永別吧,我的兒子。」他說。我點了點頭。
剎那之間我們已置身門外,我一言不發,他則跟隨著我,我引著他走下山坡,來到水邊的城市。
河流的氣息與人類的體臭愈發濃重起來,最後我們來到我原來居住的房子。突然之間,一切顯得多麼瘋狂!我究竟在尋找什麼?以全新的標準衡量過去的一切嗎?或是向自己證實,作為凡人男孩的時候,我從來沒有過選擇的權力?
仁慈的上帝啊,我早已知道,任何審判都不適用於我——目無神聖的吸血者,以熙熙攘攘的威尼斯人之中的邪惡者為生。一切自省與對自我的認識是否都是徒勞?不,一定是有其他一些理由驅使著我走向面前這座狹長的房子,圓木間隔著嵌在泥土的牆壁,冰椎從四層房簷上根根延伸而下,一切都和其他的房子沒有什麼分別。這巨大粗糙的房舍,就是我曾經的家。我們躡手躡腳地走近。泥濘中的殘雪已經開始融化,記得小時候,河水也常常侵入低處的街道,弄得街上到處都是水。雪水浸溼了我手工精細的威尼斯靴子,但再也不會把我的雙腳凍僵,因為我已得到來自無名神祉的無窮之力,成為此地骯髒的農民們聞所未聞的詭異生物。
我把頭依靠在粗糙的牆上,雙手攀著灰泥的縫隙,好像堅實的牆壁能夠保護我,並傳送給我想要知道的資訊,就像在修道院的時候一樣。從牆上粘土破裂的小洞,我窺見蠟燭熟悉的火光,它比油燈還要明亮,此時全家人都聚集在巨大溫暖的磚爐旁邊。
我認識他們每一個人,儘管其中一些人的名字我已經忘記。我知道他們都是我家的親戚,我也熟悉他們相聚時的氣氛。
但我得看著這場小小的聚會,我得確定家人們是否一切都好。在那致命的一天裡,我被搶走,父親則無疑在曠野中被殺害,在這之後,他們是否能夠鼓起勇氣好好生活下去?我想要知道這一切,也想知道當他們想念起安德烈時,將如何為他祈禱,是的,安德烈,就是那個孩子,他有著繪製完美聖像的傑出天賦,那些不是人手所能創造的聖像啊……我聽到房間裡傳來豎琴與歌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我的一個叔叔,他年紀很輕,幾乎可以做我的哥哥,他名叫鮑里斯,從小就擅長引吭高歌,那些古老的聖歌與謠曲,國王與英雄們的傳說,他幾乎是一聽就會。此刻他就正在吟唱一首傳奇敘事曲,非常富於詩意和悲劇性。豎琴古舊而小巧,是我父親的那一把。鮑里斯在其上淺吟輕撥,吟詠著古代偉大的基輔城下發生的一場慘絕人寰的大血戰。我傾聽著這熟悉的旋律,幾百年來,它曾在無數歌手與藝人之間口耳相傳。我用手指把泥灰的小洞挖大了一點,透過這個小小的縫隙,看到我的家人正圍聚在聖像對面,閃爍跳躍的爐火之前。
啊,這是何等的奇觀!幾十支殘短的蠟燭與陶土油燈之間,安放著二十多幅聖像,有些非常老舊,金色畫框已經黯淡無光,而有些尚且鮮豔光澤,好像是昨天剛剛承上帝之偉力被創作出來一般。畫像之間放滿了彩蛋,用鮮豔的色彩繪滿了美麗的花紋。儘管此刻以我的吸血鬼視覺也看不清那麼遠的地方的小小彩蛋,但是所有那些圖樣我都異常熟悉。我曾經無數次觀賞著女人們描繪著那些神聖的復活節彩蛋,用木筆蘸著滾熱的熔蠟勾勒出綵帶,群星,十字架或羊角的圖紋,還有象徵著蝴蝶與鸛鳥的符紋。熱蠟一旦接觸到蛋殼就會馬上冷凝,為它著上鮮豔深沉的色彩。簡單的樣式與符號似乎永遠無窮無盡,包含著無數種含義與可能。
這些美麗易碎的彩蛋是為了治療疾病或預防風暴災害之用。我曾經在某個果園裡掩埋過這樣的彩蛋,為了祈禱來年豐收的吉運。我還曾經把一個彩蛋藏在這所房子裡的某扇門後面,我的姊姊就是從那扇門後走出來,成為一位年輕美麗的新娘。
關於這些彩蛋,有一個美麗的故事,很早很早以前,在人類伊始的時代,人們繪製彩蛋,是為了驅趕一個想要吞噬世界的邪惡魔鬼。
這些彩蛋堆放在高貴神聖的聖像之間,是如此美麗悅目。以至於我當時竟然忘記這個儀式其實是表明有某種恥辱或悲慘的事情即將降臨。
但那些聖潔的面孔吸引了我的視線,剎那間,我忘記了世間的一切。耶穌基督的面孔在燈火下熠熠生輝,我那滿面愁容的不朽基督啊,我曾經無數次描繪他的面容。我畫過很多這樣的畫,可這一張是多麼像我被拐走的那天在高地草原上丟失的那一幅!
但這是不可能的。誰能去把我被俘虜時遺失的聖像取回?不,肯定是另外一幅,早在父母鼓起勇氣把我送到僧侶們那裡之前,我在家裡就已經畫過很多這樣的聖像了。這座城市裡到處都是我畫的聖像。我的父親甚至把它們送給邁克爾王子作為珍貴的禮物,也正是這位王子推薦我去見僧人們。
和弗拉·安吉利柯筆下溫和凝思的基督與貝里尼筆下高貴憂傷的基督相比,我所繪的主神情是何等嚴厲。但他確實浸注了我全部的愛與溫情!他是我們的基督,舊式的基督,有著嚴峻剛勁的線條,陰鬱的色彩,完全是我們這片大陸的風格。他充滿著溫暖的愛,那是我相信他所賦予我的愛。我感到一陣噁心。主人的手扶住我的肩頭,儘管我此刻如此恐懼,他也沒有引著我退後,只是攙扶著我,把他的面頰貼在我的頭髮上。
我想離開了。我受夠了。這難道還不夠嗎?但是音樂戛然而止,一個女人開口插嘴。她難道是我的母親?不,比我的母親要年輕得多,她是我的姐姐安妮婭,如今已經長成一位婦人。她疲憊地說,如果大家能把所有的酒都藏起來,讓我的父親恢復清醒的話,他有生之年說不定還能再次開口唱歌哩。
我的叔叔鮑里斯嗤之以鼻:伊萬沒有指望了,他說。無論晝夜,伊萬再也不會清醒過來,他馬上就要死了。伊萬嗜酒如命,他從家裡偷去值錢的東西換酒喝,打罵農夫們,從他們那裡搶酒喝,他如今已經成了全鎮的禍害。
我毛骨悚然。伊萬,我的父親,他還活著?發生了那樣可怕的事情,他居然活下來了?伊萬,他沒有在曠野中被殺害?
但在他們遲鈍笨拙的心中,有關父親的念頭只是一閃而過。我的叔叔唱起另一首歌,是一首舞曲。房間裡的眾人早已因為勞作筋疲力盡,根本沒有跳舞的力氣,女人們也幾乎因為日復一日在膝頭做著如山的針線熬瞎了眼。但音樂卻仍然能夠讓他們心中歡悅。一個比我死去的時候還要年輕的男孩為父親低聲祈禱,祈禱他今晚不要像以前那樣醉倒在雪裡,凍得昏死過去,這個男孩是我的弟弟。
「請指引他回到家裡,」小男孩低聲說。瑪瑞斯在我身後開口,彷彿是為了安撫我亂作一團的心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