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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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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毫無疑問,你的父親還活著。」不等他提醒我,我已經撲過去開啟了房門。這是一件可怕而欠妥的事,我本應徵求瑪瑞斯的許可。但正如我告訴過你的,我是個不聽話的學生。我必須這樣做。寒風湧進房子,人們蜷成一團,披著厚厚的皮毛,仍然凍得渾身發抖。磚爐深處的火焰美麗地燃燒著。

我知道自己應該摘下帽子,也就是說,我鬥蓬上的兜帽。我應當走到安放聖像的角落裡去劃十字。但我不願這樣做。

事實上,為了隱蔽,在推開門的時候我已經用兜帽整個遮住頭頂。我孤零零地矗立在門邊,用皮毛斗篷掩住嘴,這樣,別人只能看到我的眼睛,以及一小縷紅棕色的頭髮。

「伊萬為什麼開始酗酒?」我低聲說,古老的俄羅斯語言又回到了我的唇邊,「伊萬是這座城市裡最強壯的男人,他現在在什麼地方?」他們對我的破門而入感到又驚又怒。火焰發出噼啪的斑駁響聲,接觸到新鮮的寒冷空氣,在爐中狂舞不已。安放聖像的角落燭火輝耀,明亮輝煌的聖像彷彿從自身內部發散著光源,如同某種奇異而永恆的火焰。基督的面孔在搖曳流動的光線下如此清晰,他的雙眼彷彿瞬也不瞬地凝視著站在門邊的我。我的叔叔站起身來,把豎琴推到一個我不認識的小男孩手裡。我發現孩子們都坐在簾幕垂落,陰影憧憧的床上,閃亮的眼睛從暗中凝視著我。其他聚集在爐邊的人們都轉過身來,面對著我慢慢聚攏。

我看到了我的母親,她看上去是如此憔悴而悲傷,彷彿自我離開之後經歷了整整一個世紀的歲月。她坐在角落裡,緊緊抓著裹在膝蓋上的毯子,儼然是一個真正的乾癟老婆子。我仔細觀察著她,企圖尋覓她衰老的過程。她牙齒脫落,衰老不堪,指節粗大,手上的皮膚因為勞作而遍佈老繭。或許和那些過度操勞的婦女們一樣,她此時亦離死期不遠。

無數想法與話語紛至沓來,如棍棒的痛打一般侵襲著我的腦海——天使,魔鬼,巡夜者,來自暗夜的恐怖,你究竟是什麼人?我看到有人舉起手臂,倉皇地畫著十字。但是有些人的想法也清晰地回答了我的問題。——誰不知道獵人伊萬早就成了悔罪者伊萬,醉鬼伊萬和瘋子伊萬?那是因為在荒原上,他沒能阻止韃靼人捉走他心愛的兒子安德烈。我閉緊了雙眼。對於他來說,這比死還糟糕!在這之前我從未想過,從不敢想他能活下來,也從來不關心萬一他活下來,將會面臨什麼樣的命運。威尼斯有那麼多船經過,我本可以寫一封信給他,那些偉大的威尼斯旅行家們一定能把這封信帶到某個港口,它可以從那裡通向大汗國度裡的某條道路。

我完全知道,那自私的小安德烈完全知道,過去的種種在他的記憶裡已經完全封存,所以他才忘記了寫信。我本應當這樣寫:

——大家,我還活著,過得很好,但我不會再回家來了。收下這些錢吧,這是給弟弟妹妹們和媽媽的——但我並未意識到自己應當這樣做,我的過去在我心裡只是意味著悲慘與痛苦,完全是混沌一片。過去的任何情形在頭腦裡再現,都會令我感覺深受折磨。

叔叔站在我面前,他和我父親一樣高大強壯,穿著體面的皮革束帶外套和氈靴。他溫和而威嚴地低頭看著我。

「你是誰,怎能這樣闖進我家裡來?」他問,「這是哪一位王子突然大駕光臨啊,你有口信要帶給我們嗎,如果有就說出來吧,這樣的話我們或許還能原諒你弄壞了我家的門鎖。」我深吸了一口氣。沒有更多話要問了。我知道我得去找那個醉鬼伊萬。他肯定是在酒館裡,同漁夫與皮貨販子們一道喝酒,那裡是唯一一處比家更能讓他流連忘返的室內場所。我的左手觸到了一直隨身系在腰上的錢袋。我把它解下來遞給面前的男人。他掃了一眼,便面帶不快地向後退去。

他看上去完全如同一幅精美的畫面。我環顧房間四周,那些手製的傢俱是全家人的驕傲,還有自制的木十字架與裝滿蠟燭的燭臺,聖像的圖案用木頭窗框裝飾著,架子上擺放著漂亮的自制陶罐,水壺和碗。

我望著他們,我的全家人,他們看上去是那樣驕傲,女人們手裡拿著刺繡和縫縫補補的針線活。我有片刻平靜地回憶起我們往昔安定而溫暖的日子。

同遠方的威尼斯相比,面前的一切是多麼令人悲傷,多麼的可悲啊!

我向前走去,把錢袋再一次塞給他。我仍舊蒙著臉,用刻意壓抑的聲音說,

「我請求你仁慈地收下它,籍此拯救我的靈魂。它來自你的侄子,安德烈。他被奴隸販子賣到遙遠的地方,永遠也不會返回家鄉。但他一切都好,願同他的家人分享他所得的一切。他懇求我告訴他你們過得怎樣,是否有人過世。如果我沒有把這筆錢帶給你們,如果你們拒絕不收,我死後一定會下地獄的。」他們沒有開口答話,但我可以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麼,從而得到我要的答案——是的,是的,伊萬他還活著,而面前這個奇怪的人竟然說安德烈也活著。可憐伊萬為他悲傷了那麼久,結果那孩子不僅活著而且還發了財。生命真是一場悲劇啊,唯一確鑿無疑的事實是我們大家都終將死去。「求你。」我說。我的叔叔滿腹狐疑地接過錢包,那裡裝滿了金幣,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流通。

我鬆開披風,摘下左手的手套,接著摘下左手每根手指上都戴滿的戒指,那些貓眼石,縞瑪瑙,紫水晶,黃玉,綠寶石……我穿過男人與男孩們身邊,直走到房間盡頭的火爐,把它們恭敬地放在仰望著我的那個老女人膝上,在我生前,她曾經是我的母親。我感覺她有片刻或許認出了我。我再度矇住了面孔,但我用左手從腰間掏出匕首。那是一種貼身短刃,戰士們在戰場上用它來結果無望搶救的瀕死者的性命。但我的這一把裝飾得太過華麗,以至於更像飾品而非武器,金色的劍鞘上嵌滿完美渾圓的珍珠。

「這是給您的,」我說,「給安德烈的母親,您喜歡河蚌的珠子結成的項鍊。為了安德列靈魂的緣故,請收下這把匕首。」我把它放在母親腳下。我對她深深鞠了一躬,額頭幾乎觸地,之後頭也不回地奪門而出,房門在我身後關閉。我在房子附近徘徊良久,聽著他們歡呼雀躍,爭先恐後地觀賞著那些戒指和匕首,有些人去修門鎖。

我有片刻心中充滿情感。但我還有其他事情要做。我沒有和瑪瑞斯說話,在這種時候尋求他的支援或認可顯得像是懦夫行徑。我沿著佈滿汙雪與泥濘的街道走向河邊的小酒館,父親可能就在那裡。

那個時候我還是個孩子,很少到這裡來,就算偶爾來一次,也只是為了叫我父親回家去。我對這個酒館幾乎沒有什麼印象,只記得這裡總是充斥著醉醺醺和罵罵咧咧的外國人。

這是一座很長的建築,和我家一樣,以幾乎未經修飾的粗笨原木搭成,抹著同樣的灰泥,當然,也一樣有大大小小漏風的裂縫。房頂很高,為了避免積雪的重壓,建成六層之多。和我家一樣,屋簷下也垂著長長的冰柱。

令我驚奇的是人居然可以把自己的生活安排成這個樣子。這樣的寒冷都不能夠迫使他們去好好修繕,建造更耐久的遮蔽,但是事情在這裡通常就是這樣的,或許是因為嚴冬為他們帶來太多疾病,勞苦與飢餓,奪去了太多的東西,而那短暫的春天與夏天所能帶來的又太少太少。於是順從與忍耐就最終成為他們最大的美德。

但也有可能是我搞錯了,也許是從頭到尾都錯了。這裡根本就是一片沒有希望的原野,儘管森林,泥土與白雪看上去並不醜陋,但這裡唯一的「美」,就只有那些聖像,或許還有遠方聖索非亞大教堂優美的穹頂,它在山巒的彼方隱現著輪廓,映襯著群星閃爍的夜空。太貧瘠了……我步入酒館,一眼看去,裡面大概有二十多個男人,都在邊喝邊聊。奇怪的是,儘管天氣惡劣,這裡的條件也不怎麼樣,只是有個大火爐供他們團團圍坐,而他們居然都很快活。這裡沒有聖像來安撫他們的心靈,但是有些人在唱歌,當然也少不了豎琴手的演奏,其他人抽著菸斗。這裡有很多桌子,沒有客人的桌子上蓋著亞麻桌布,有些客人是外國人。我從口音中馬上分辨出其中三個人來自義大利,而且多半是熱那亞人。這裡的外國人之多超出了我的預期,他們大都是沿河而來的生意人,或許基輔的貿易又發展了吧。

櫃檯後面擺著很多啤酒和葡萄酒桶,酒保把酒倒在杯子裡售賣。我還看到很多義大利葡萄酒瓶,肯定很貴。那邊還有很多來自西班牙的板條箱。

為了避免引起注意,我躲進左手陰影憧憧的角落,這樣人們可能就不會注意到這個身披富麗皮毛大衣的歐洲旅客,不過,華麗的皮毛是他們並不匱乏的幾樣東西之一。

這些人大都喝得醉醺醺的,根本不會注意到我。酒保本想提起精神招待新客人,結果還是趴在臂彎裡打起了盹兒。音樂在繼續,是另一首舞曲,不像叔叔在家裡歌唱的那一首那樣歡快,或許是因為歌手已經筋疲力盡。

我看到了我的父親。

他伸展四肢,仰面躺在一張粗糙油膩的寬木凳上,身穿皮革上衣,緊裹著厚重的皮毛斗篷,可能是他醉倒後其他人好心幫他蓋上的。這斗篷是熊皮製成的,顯示著他的富有身份。

他爛醉如泥,鼾聲如雷,渾身酒氣熏天。我跪在他身邊,俯視著他的面孔,他也沒有被驚醒。

他但臉色依然紅潤,但是消瘦了很多,皮膚鬆弛,長髯已經花白,鬢邊的一些頭髮也脫落了。優美圓整的長眉亦變得稀疏,但這也許是我的幻覺。他眼睛旁邊的肌肉溫和鬆垮,有明顯的黑眼圈。他的雙手在斗篷下面緊握著,我看不到,但我能看出他仍然身強力壯,嗜酒還沒有把他徹底摧毀。

突然之間,我對他的生命力感到某種困擾。我可以嗅到他的鮮血與生命的氣息,如同一個犧牲品橫亙在面前。我竭盡全力才把這個念頭趕出腦海,專注地低頭凝視著他,我是那麼愛他,我真高興他還活著!他從那片荒野的草原中逃出來了,他逃過了那夥殺人不眨眼的騎兵的魔掌。

我拖過一把凳子,安靜地坐在父親身邊,端詳著他的面容。

我還沒有來得及戴上左手的手套。

我小心翼翼地把冰冷的手放在他的前額,他緩緩地睜開了雙眼。儘管溼潤而佈滿血絲,它們仍然是那樣黑暗深邃,閃爍著美麗的光芒。他一言不發,溫柔地久久凝視著我,彷彿不願移動身體,彷彿我是他夢中的幻影。

兜帽從我的頭上滑落,我並沒有抬手阻止。我不能看到他心中的畫面,但我知道他看到了什麼——他的兒子栩栩如生地站在面前,面龐光潔一如往昔,長長的金棕色頭髮上積落雪塵。熊熊燃燒的火焰映襯著腦滿腸肥的酒客們臃腫的身影,他們唱啊,叫啊,和著寒風的呼嘯。

那個時刻在我腦海中歷歷在目,面前的這個男人冒著飛射的箭雨,拼命想要截住韃靼人,所有的箭都無法射中他。

「他們永遠都別想傷害你,」我低聲說,「我愛你,直到現在,我才知道你有多麼強大。」但我的聲音能夠被他聽到嗎?他眨著眼睛,凝視著我,舌頭開始在口中蠕動。他的嘴唇如同珊瑚一般明亮,在深紅色的長髯之間閃爍光輝。

「他們射傷了我,」他低聲說道,但聲音並不虛弱,「有兩箭射中了我,一箭在肩膀,一箭在胳膊上,但是我沒有死。他們不能帶走安德烈,我從馬上摔下來了,可是他們跑不過我。我追在他們後面跑。我一邊跑一邊射箭,我右肩上還有一個那時候留下來的箭疤。」他把手從大衣下面抽出來,放在包裹黑色皮毛的右肩上面。「我一直都在射箭,到最後幾乎沒知覺了。我眼看他們越騎越遠,他們就這麼把他帶走啦。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我不知道。如果他們把他射死了,還會帶他走嗎?到處都是箭。天上好像下著箭雨。他們大概有五十多個人。他們把其他人都殺了。我告訴過那些人,你們得一直射箭,一會兒也不能停下,別膽小,射啊,射啊,射啊,一旦箭射盡了,就拔出劍來對付他們,向他們直衝過去,俯下身子,把頭伏在馬頭下面。啊,他們照做了沒有?我不知道。」他垂下眼瞼,四下望著,想要坐起身來,接著凝望著我。「給我點喝的,給我來點體面的東西,那裡有西班牙酒,給我買點,就一瓶。媽的,過去我就躺在這裡,等著商人們把東西送來,從來也用不著自己花錢買。給我買瓶酒吧,我看得出你是有錢人。」「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問。他看著我,滿面痛苦困惑,這可不像他啊。

「你是從城堡裡來的,你有立陶宛口音。我才不管你是誰,給我買點酒喝。」「立陶宛口音嗎,」我柔聲說,「多可怕呀,我還以為是威尼斯口音呢,真丟臉啊。」「威尼斯,啊,不會吧,上帝知道他們想要拯救君士坦丁堡,他們盡力了。一切都落入地獄了。世界將要在火焰中毀滅。所以在世界末日之前給我點酒喝吧,怎麼樣?」我站起身來,身上還有錢嗎?我為此困惑片刻,直到主人深暗的身影寧靜地浮現在頭頂,遞給我一瓶西班牙酒,併為父親開啟瓶塞。我嘆息了,美酒的氣息對我來說已經毫無疑義,但我知道這無疑是父親想要的上等好酒。

父親在長椅上坐好,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手裡的酒瓶,他一把搶了過來,像我飲血一樣飢渴地大口喝著。

「好好看看我。」我說。「這裡太黑了,白痴,」他說,「我什麼也看不見,嗯,不過這酒還不錯,謝啦。」突然,酒瓶停在他唇邊,以一種很奇怪的姿態。好像在森林裡打獵時嗅見熊或其他猛獸的氣味。他怔住了,呆呆地握著酒瓶,只有眼睛閃爍不定。「安德烈。」他低聲說。「我還活著,父親,」我溫柔地說,「他們沒有殺害我,只是把我帶到奴隸市場上去賣掉了。我被大船從南帶到北,最後一直帶到遙遠的威尼斯,我現在就住在那裡。」他的神情冷靜下來,周身籠罩著一種美麗的靜謐。他喝了太多,已經無力思考複雜的問題或是感到驚喜。但事實的真相像潮汐一樣侵襲著他,席捲了他,他理解了每一個細節:我並沒有受苦,我現在很富有,我還很好。「我很迷惘,」我繼續溫柔地說著,他無疑是能聽到的,「我很痛苦,但是有一位善人拯救了我,從此後我就不再受苦。我旅行了很遠趕到這裡來告訴你這些,父親,我不知道你還活著,我從未夢想到你還能活著。我是說,我還以為你也在我遭難的那天遇害了。我來到這裡是為了告訴你,你永遠,永遠也無需為我而傷悲。」「安德烈,」他低聲說,但是神情並沒有變化,只是有種寧靜的疑惑。他靜靜地坐在那裡,拿著酒瓶的雙手落在膝蓋上,強健的雙肩繃得筆直,摻雜了花白的紅髮垂落下來,散落在外套上。他是個美麗的男子,知道此時我這怪物的雙眼才發現了這一點。他的雙眼與巨人般的身材都蘊含力量,只有眼中的血絲暴露了他的軟弱。

「忘記我吧,父親,」我說,「忘記我,就好像僧侶們把我送走了一樣。但是要記住,因為你的緣故,我再也不會被埋葬在修道院泥濘的墓穴。另一些事情發生在我身上,但我從此再也不會受苦。這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那天你來了,逼著我和你一道去荒野,這都是因為,我是你的兒子。」我轉身離去,他探出身子,把酒瓶掛在左手腕上,用強大如昔的右手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拖回他面前,把嘴唇壓在我的頭頂。啊,上帝,別讓他發現!別讓他感覺到我的變化。我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但我還年輕,不像主人那樣冷硬,甚至連他的四分之一都不到。父親只是感覺到我頭髮的柔軟,肌膚上冰雪般的冷寒,冬日裡清冷沁人的芳馨。

「安德烈,我的天使,我天才的,黃金般的兒子。」我轉過身去,用左臂把他緊緊抱在懷裡。我全心地擁抱著他,吻遍他的面頰,甚至連我是個孩子的時候都沒有這樣做過。「父親,別再喝酒了,」我在他耳邊說,「站起來,做那個勇敢的獵人,做回你自己吧,父親。」「安德烈,再也沒有人會相信我了。」「如果你恢復原狀,還有誰會這樣說呢?」我問。我們對視著彼此的雙眼,我緊閉雙唇,這樣他就永遠也看不到我口中吸血鬼之血賦予我的獠牙,一個獵人會非常敏銳地辨識出那小小的惡魔牙齒。

但他並沒有以挑剔之心在我身上尋找瑕疵,他只尋求愛,我們所給予對方的愛。

「我得走了,我別無選擇,」我說,「我暫且偷來這一晚來看望你,父親。告訴媽媽,早先到家裡去的是我。是我送給她那些戒指,並且送給你的兄弟那個錢袋。」我向後退開,坐在他身邊的長椅上,因為他已經把腳從長凳落到地上來了。我摘下右手的手套,望著手上的七八個戒指,他們都是由黃金或白銀製成,上面嵌滿珠寶。我將它們一個個地摘落下來,塞在他的手裡,不顧他的高聲呻吟與斷然拒絕。他的手是多麼柔軟溫暖,多麼的紅潤,多麼生機勃勃。「拿著吧,我還有好多好多。我還會給你寫信,會給你送來更多的。這樣你就什麼也不用操心了,只要隨心所欲地騎馬打獵,在爐火邊講著古老的故事就好了。用這個賣了錢去買把豎琴吧,給小孩子們買書,買什麼都好。」「我不要這些,我只要你,我的孩子。」「是的,我也要你,我的父親。但我只有這樣一點小小的力量。」我用雙手捧住他的頭,小心隱蔽著自己的力量,親吻著他,這或許頗為不智,但無疑令他平靜了下來。我長時間地緊緊擁抱了他,之後起身離去。我匆匆離開了房間,他肯定什麼也看不到,只能看見房門怦然關閉。

雪花紛紛而落,我望見主人正在不遠處站著,我走到他身邊,我們一起向山上走去。我不想看到父親追出來,我只想盡快離開。

我打算要求主人以吸血鬼的速度同我儘快離開基輔,但正當此時,我看到一個身影向我們飛奔而來。那是個矮小的女人,她長而厚重的皮毛外衣曳在泥濘的雪地上,手臂上有什麼東西在閃閃發光。

我站定腳步,主人在一邊等待著我。那是我的母親趕來看我了。她向酒館的方向趕來,手中抱的是一幅聖像,那愁容滿面的基督。正是我在家門外透過牆縫久久凝視的那一幅。

我屏住呼吸。她雙手捧著聖像,遞給我。

「安德烈。」她低聲說。「母親,」我說,「請把它留給小孩子們吧。」我擁抱了她,吻她。她蒼老多了,如此可憐可悲的蒼老。生育兒女奪去了她所有的活力,僅僅是那些被深埋地下的夭折的孩子,就足以令她心力交瘁。我記得我小時候,她失去了很多孩子,我出生前更是不計其數。那些弱小得活不下去的孩子們,她把他們叫做她的天使,她的小寶貝們。「拿著吧,」我說,「留給全家。」「好的,安德烈,」她說,她的雙眼虛弱而痛苦地望著我。我可以看出她瀕臨死亡。我突然明白這只是因為歲月的緣故,而非養育兒女的勞苦。她的疾病來自身體內部,很快就會導致她的死亡。我凝望著她,感到一陣恐懼,那是對整個肉體世界的恐懼。一切只是一場無謂,平庸而不可避免的疾病。「再會了,親愛的天使。」我說。「再會,親愛的天使。」她答道,「你如今已經是個驕傲的王子了,這讓我的心靈與靈魂都充滿歡悅。但是讓我瞧瞧,你劃十字的方法還對不對?」她的聲音聽上去那麼絕望。她的意思很簡單,我是否皈依了西方的教派才贏得眼前的財富。她就是這個意思。「母親,你的考驗太簡單了。」我以我們東方的方式劃了個十字,從右肩至左肩。我微笑了。她點頭讚許,接著小心翼翼地從厚厚的羊皮袍子下面摸出什麼東西來,珍而重之地遞給我,直到確認我雙手已經捧穩了才放開手。那是一個深紅寶石色的復活節彩蛋。

多麼完美精巧的彩蛋啊。邊緣上裝點著長長的黃色彩帶,中間繪著一朵完美的玫瑰和八芒星。

我俯視著它,向母親頷首。

我掏出一塊精美的佛蘭德亞麻手絹,把彩蛋放在裡面層層包裹。之後把這小小的包袱緊緊結在披風與外套下面,束腰上衣的褶皺之間。

我俯下身來,再次親吻著她溫軟乾癟的面頰。「媽媽,」我說,「您是我的苦中之樂。」「我甜美的安德烈,」她答道,「時辰到來時要坦然跟從上帝。」她望著那聖像,並要我也看著,她把那聖像轉了過來,讓我更夠更好地看清上帝熠熠閃光的黃金般的面孔,光潔精美一如當初。但這張畫不是我為她而做的。不,這正是我們那天騎馬帶到荒原上去的那幅。啊,何等的奇蹟,忍受了如此的痛苦和失落,我的父親竟然還把它帶回來了。為什麼不呢,像他那樣的人,還有什麼做不到的呢。

雪花靜靜地飄落在彩繪的聖像上,落在我們的救主嚴峻的面孔上,他曾在我疾揮的筆下燃放出魔法般的熾熱靈感,繪出他面上嚴厲平滑的雙唇,以及因為仁愛而微微蹙起的眉頭。基督,我的主啊,在聖馬克大教堂的拼嵌畫裡神情更為嚴厲。基督,我的主啊,在很多舊畫裡亦有著同樣苛刻的神情。但是基督,我的主啊,他永遠都充滿了這樣無窮盡的愛。

驟雪越來越猛烈,但似乎一觸到他的面孔就融化了。

我擔心脆弱的木頭畫框和表面鑲鍍的閃閃金漆會壞掉,她也在想同樣的問題,於是很快把它掩蓋在披風下面。

此後我再也沒有見到過它。

但是可曾有人問過我那幅聖像對於我的意義。可曾有人想要知道,為何當我在維羅尼卡之聖紗上看到了基督的真容?朵拉曾把那幅來自耶路撒冷,來自基督受難之日的面紗在我們面前高高舉起,是萊斯特將它從地獄帶回人間,可曾有人問過我為何雙膝跪倒,叫道,「那是我主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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