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星雲
如果你讀過《吸血鬼萊斯特》,就會知道其後所發生的一切,因為我曾向萊斯特呈示過兩百年前的全部圖景。萊斯特則把我向他顯示的畫面與袒露的痛苦寫進了書裡。儘管此時我準備重新體驗那些恐怖,讓那悲慘的故事籍著我自己的語言栩栩如生地還魂,我頭腦中仍然會不時浮現起萊斯特描述此事的語句,感覺自己無法擺脫它們的影響。一切的開始是那麼突然。我醒來,發現瑪瑞斯已經把石棺的蓋子抬起,燃著了他身後牆壁上的火炬。
「快點,阿瑪迪歐,他們來了,要燒掉我們的房子。」「誰,瑪瑞斯,為什麼?」他把我從珠光寶氣的棺材中拎了出來,我尾隨他衝過腐朽的階梯,來到這座破敗建築的一層。他身穿紅色的披風與兜帽,賓士如飛,我得竭盡全力才能跟上他。
「是那些必須被保護的人麼?」我問道。他伸長胳膊抱住我,飛到我們宮殿的屋頂上。「不,孩子,是一群愚蠢的吸血者,一心想要摧毀我所做的一切。比安卡也在這裡,在他們控制之下,還有孩子們。」我們從房頂上的入口進入房間,沿著大理石階走下去。煙霧正從底層的房間升起。「主人,聽啊,男孩們在驚叫!」我喊道。比安卡衝到長長的樓梯底端。
「瑪瑞斯,瑪瑞斯啊,他們是魔鬼,快施魔法吧!」她披頭散髮,衣襟敞開,大聲叫道,「瑪瑞斯!」淒厲的哀鳴在高高的宮殿裡迴盪。「仁慈的上帝啊,到處都起火了!」我叫道。「我們得拿水來救火,主人,還有那些畫!」瑪瑞斯從欄杆上跳了下去,迅速出現在她身邊。我也很快跑了過去。我看到一群身著黑袍的身影包圍了他,揮舞著手中的火把,試圖燃著他的衣服,這讓我心膽欲裂。他們恐怖地尖叫著,從陰沉的兜帽下面發出嘶聲詛咒。到處都是這些魔鬼。肉身的學徒們不由得發出驚怖的喊叫。
瑪瑞斯給予他們迎頭痛擊,他彎起胳膊,用臂肘把火把撞到大理石的地面上。他用披風把比安卡圍住。
「他們想殺了我們!」她驚叫,「他們想把我們燒死,瑪瑞斯,他們殺害了很多男孩,還把其他人關起來!」突然間更多黑衣人湧上前來,使第一批攻擊者得以爬起來喘息片刻。此時我看清了他們。他們全都有著和我們一樣慘白的面孔和雙手,和我們一樣擁有這魔力之血。他們是和我們一樣的生物!
瑪瑞斯再度陷入重圍,只能把他們全部摔倒。大廳裡鮮豔的織錦被燃著了。濃黑惡臭的煙霧從各個房間飄散出來。煙霧甚至瀰漫了上層的房間。房間裡突然有來自地獄般的毒焰驀然發光,明如白晝。
我衝入戰團,發現這群魔鬼般的傢伙異常軟弱。我學著瑪瑞斯的樣子,從他們手中搶過一支火把,向他們直衝過去,迫使他們頻頻後退。
「瀆神者,異端!」其中一人嘶喊,其他人則不住詛咒著,「魔鬼崇拜者,異教徒!」他們不斷進逼,我不停地和他們打鬥,燃著他們的袍子,使他們大聲呼叫,退到安全的運河水邊。但他們人太多了。儘管我們不住反抗,還是有更多人不住湧進來。
突然,瑪瑞斯把比安卡向宮殿敞開的前門猛然推去,我恐懼無已。
「快跑,親愛的,快。離開這房子。」他拼命同那些試圖尾隨追趕她的人戰鬥,把他們一個個擊倒在地。直到我看見她的身影消失在敞開的大門之外。已經沒時間來確認她是否平安了。更多的人湧上來包圍了我們。他們用棍棒掛著燃著的壁毯。把大廳裡的雕像在大理石地板上擊個粉碎。我幾乎被兩個小魔鬼拽倒,他們拼命抓著我的左臂,直到我把火把杵到其中一人的臉上,把另一個傢伙點燃起來。
「到房頂上去,阿瑪迪歐,快!」瑪瑞斯喊道。「主人,那些畫,那些畫還在儲藏室裡!」我叫道。「別管那些畫了,來不及了。孩子們,快跑啊,離開這裡,別在火焰中等死。」他站在樓梯口叫著,且戰且退,在頂層向下呼喚著我,「來啊,阿瑪迪歐,擊敗他們,相信你自己的力量,孩子,戰鬥啊。」我四面受敵,只得退到二層,我燃著了一個傢伙,與此同時,另一個傢伙手中的火把也燒著了我。他們並不想把我燒死,只是抓著我的胳膊和雙腿。他們把火把從我手中猛地奪去,我的四肢都被他們抓住。「主人,別管我,快跑!」我叫道。我掙扎,踢打,仰起頭來看著高處的他。他再度陷入重圍,他的紅袍在灼炎中飄蕩,他們足足向他拋擲了上百隻火把,上百團烈火襲上他的燦燦金髮與慘白的面頰。他們如同一群熊熊燃燒的害蟲,這卑劣的戰術終於使得他的身形遲緩,停止下來,直到整個軀體都焚燬在火焰之中。「瑪瑞斯!」我不住叫喊著,無法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抓住我的人不住地警告著我,用他們冰冷的手一再拉扯我的雙腿,推搡我的雙臂,讓我疼痛萬分。「瑪瑞斯!」我以生平最深的痛苦與恐懼悲切地號叫。我親眼目睹他在我頭頂,在石欄上,完全被火焰所吞噬,這是我迄今生命中最可怕,最痛苦的恐怖。他那修長輝煌的身子剎那成為一個焦黑的輪廓,我似乎看到他的身影,頭後仰著,金髮飄散,長指如黑色蜘蛛一般在烈火中亂抓,似乎猶自尋覓空氣。
「瑪瑞斯!」我哭叫。一切的慰藉,至善與希望都隨著這具焦黑的軀體焚燒殆盡。我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這具燒焦的軀體,直到它坍塌失形。「瑪瑞斯!」我徹底喪失了意志。一切焚燬殆盡,只餘下一具沒有靈魂的殘骸,彷彿受著魔力之鮮血與力量的驅使,猶自徒勞掙扎。
一張沉重而精密的鋼絲大網覆住了我,我瞬間目不能視,感覺自己被敵人的手層層捆縛起來。我被帶離房間。我可以聽到身周的尖叫聲此起彼伏,還可以聽到抬著我的人匆匆的跑步聲。我聽到風聲呼嘯而過,知道我們已經來到運河岸邊。
我被抬到一艘船的船艙裡面。我的耳朵裡仍然充滿凡人的叫喊。他們把學徒們也一併抓起來了。我被拋到他們中間,他們脆弱而狂亂的軀體擠壓著我。而我被緊緊捆在大網之中,連半句安慰的話語也說不出來,況且我也說不出什麼話來安慰他們。
我可以感覺到船槳的起伏,自然也聽到拍擊水面的聲音,那是有很多划槳的木製大船輕輕振顫著向遠方大海駛去的聲音。它在夜晚疾駛,划槳手們有著凡人難以企及的力量,駕著大船迅速馳向南方。
「瀆神者,」一聲低語悄悄傳進我的耳朵。男孩們哭泣著祈禱。
「停止你們大不敬的祈禱吧,」一個冰冷的超自然聲音說道,「你們這些異教徒瑪瑞斯的忠誠奴僕們。你們全部都將會因為他所犯下的罪惡而死。」他陰險地笑了起來,如同悶雷一般從孩子們軟弱苦痛的呻吟中轟鳴而起。我聽到他僵硬而殘酷地大笑了許久。我緊閉雙眼,深深地潛入自身。感覺自己正倒在洞穴修道院的塵土之中,成為幽魂,逃向我最安全也是最恐怖的回憶。
「仁慈的上帝,」我無聲地默禱,「救救他們,我向你發誓,我將把自己永遠活埋在僧侶們中間,我將放棄一切快樂,我將晝夜歌頌你的聖名。我主,上帝,拯救我。我主,上帝——」但當這一陣瘋狂的痛苦過去之後,我逐漸失去了時間和空間的感覺,於是我呼喚著瑪瑞斯的名字,「瑪瑞斯,看在上帝之愛的份上,瑪瑞斯!」有人在踢我,皮靴踢到了我的頭,接著踢中我的胸口。還有人踩我的手。這些骯髒卑劣的傢伙圍著我拳打腳踢。我變得虛弱,開始想象那些痛打都是繽紛的色彩,我痛苦地想著,啊,多漂亮的色彩,是的,色彩。接著我的兄弟們嚎啕哭泣起來。他們肯定也感到痛苦,這些脆弱的年輕人們曾經被多麼小心翼翼地保護,曾經被多麼深切地愛護,教導,將要一步步走向這廣大的世界。現在他們卻身處這些魔鬼的淫威之下。我不知道這些傢伙想要幹什麼,他們的目的是我根本無法想到的。「為什麼這樣對待我們?」我低聲說。「為了懲罰你們!」一個溫柔的聲音低語道,「懲罰你們的虛榮與褻瀆神聖,懲罰你們目無上帝的凡俗生活。你們難道不該下地獄嗎,年輕人?」啊,這不就是凡人審判官們對異教徒訓斥過千遍的陳詞濫調,「你將在什麼樣的地獄之火中受苦啊!」啊,這些自說自話的傲慢謊言。「你怎麼想?」聲音繼續低吟,「趁現在好好想想吧,年輕人,因為我們完全可以徹底毀掉你的腦子。這裡或許沒有地獄,孩子,有的只是無窮盡的痛苦。你那些驕奢淫逸的夜晚永遠結束了,此刻等待你的乃是真理的顯現。」我再次退回到我那最深的精神庇護所中。我沒有了軀體,躺在修道院的泥土之中,感覺不到自己的肉身。我聚精會神地傾聽身周傳來男孩們甜美可憐的聲音,慢慢地分辨著他們的名字,計算數目。可憐我們那天使般可愛的小小團體啊,大約有一半的男孩都被抓到這個可怖的牢獄中來了。我起初沒有聽到利卡度的聲音。但當我們的逮捕者停止咒罵後片刻,我確實聽到了他的聲音。
他以生澀的拉丁文低聲而絕望地祈禱。「上帝保佑。」其他孩子很快響應著他,「以他聖名的名義。」他們持續地祈禱著,但聲音漸漸微弱下去,到了最後其他人都住了口,只有利卡度還堅持著。我並沒有回應。
隨著他喃喃的頌念,孩子們漸漸進入了睡鄉,或許是因他祈禱的安撫,又或是因了上帝的仁慈眷顧之光。他念完長篇禱詞,又念起paternoster,接著一遍遍念起《萬福瑪利亞》那古老安詳的句子,他被囚禁在船底,但他的聲音卻彷彿置身玫瑰園中。我並沒有對他說話,我不願意讓他知道我也在這裡。我救不了他,也不能安慰他,我甚至無法向他解釋這場恐怖的災禍為何憑空降臨在我們頭上。我畢竟不能向他們透露我所看到的事實:主人死了,那偉大的人已葬身於火焰簡單而永恆的憤怒之下。
我陷入幾近絕望的顫慄,強迫自己回憶瑪瑞斯被火焚燒的那一幕。他如同燃灼的火把,在烈焰中掙扎輾轉,優美的長指在橙色的火焰中高舉向天,如同蜘蛛一般。瑪瑞斯死了,被燒死了。他寡不敵眾。如果他能化身鬼魂來安慰我,我知道他會說些什麼,「他們的人實在太多了,阿瑪迪歐,太多了。我竭盡全力也無法阻止他們。」我陷入痛苦的夢境。大船劃破夜色,載著我遠離了威尼斯,遠離了那曾經滿載了我的信仰與珍愛的所在,如今那裡已是一片廢墟。我被歌唱與泥土的氣息喚醒,但那並不是俄羅斯的土地。
我們已經不在海上,此時正被囚禁在陸地。
我仍然被捆縛在網中。我聽到那些空洞的超自然聲音懷著滿腔對惡毒的渴愛吟唱一曲可怕的頌歌:diesirae,或雲《憤怒之日》。低沉的鼓聲敲打著熱切的節奏,不像末日審判那可畏怖的悲慟,倒像是伴舞的一曲。每個人都不停的說著拉丁文,描述那世界行將化為灰燼的一日,屆時上帝將奏響他宏大的號角,驅使所有的墳墓張開,死亡與自然都將在他面前瑟瑟發抖。所有的靈魂將彙集一處,沒有任何遊魂能夠逃脫上帝的法眼。他將宣判所有罪惡。懲罰將降臨到所有人的頭上。當那萬能的主本人成為審判者的時候,還有誰能夠庇護我們?唯一的希望只有盼望他大發慈悲——他曾為了我們在十字架上受苦,因此必不會讓自己白白付出犧牲。是的,這是些漂亮的老話,但此刻是從一張邪惡的口中說出。這個人根本不明白這些話語的含義,他只是熱切地敲著鼓,彷彿在準備著一場盛宴。
一夜過去了。我們被放出牢籠。那可怕微弱的聲音繼續歌唱,伴著興高采烈的鼓聲。
我聽到年長一些的男孩的聲音,試圖安慰小一些的孩子們,利卡度那鎮定的聲音向他們保證說,他們很快就會知道這些傢伙到底想要得到些什麼,或者還能獲得自由。
只有我能聽到周圍充滿悉悉瑣瑣的頑皮笑聲。只有我知道有無數超自然的怪物埋伏在我們周圍。我們被帶到一處魔鬼之火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