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網被從我身上解下,我攫著土地上的青草翻滾出來。抬頭望去,只見我們置身一片開闊地帶,頭頂是明亮而冷漠的群星。夏日的空氣浮泛著,四周環繞著高聳的綠樹。但是從熊熊烈火上冉冉升起的熱流扭曲了一切。男孩們被捆綁在一起,他們的衣服撕裂,臉上流著鮮血,傷痕累累,看到我竟然也被抓了起來,他們開始悲痛欲絕地哭泣。我被單獨押在一旁,和他們分開。一群戴著兜帽的魔鬼緊抓著我的雙手。
「我幫不了你們!」我叫道。這話語自私而可怕,我是出於驕傲才這樣說的。這只是引起了他們的又一陣驚慌。我看到了利卡度,他和其他人一樣被痛打,被推來搡去,但仍然試圖安撫孩子們。他的雙手被捆綁在胸前,上衣幾乎被從背上剝落下來。
他轉過身來望著我,我們一同環視著四周這群如花圈一般包圍著我們的黑衣怪物。他看出這些傢伙的臉龐和雙手是多麼的蒼白嗎?他能憑本能猜出他們是什麼人嗎?
「想殺我們就快動手吧!」他叫道,「我們什麼壞事也沒做。我們根本就不知道你們是什麼人,也不知道你們為什麼要捉住我們。在上帝面前,我們是無辜的。」我被他的勇氣感動了,也開始飛快地動起腦筋。我不能再為主人的死怕得渾身發抖,我要想象他還活著,想想如果他還活著的話會告訴我該怎樣做。很明顯,他們的人數遠較我們為多。儘管他們把雙眼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之下,長而扭曲的雙唇卻露在外面,我可以看見他們蒼白麵孔上浮現的笑容。
「你們的頭領在哪裡?」我提高聲音,以超出人類力量的音量問道。「你們也看到了,這些男孩子們不過是肉體凡胎,你們要說什麼就衝著我來吧!」包圍著我們的黑衣人們迅速聚攏在一起竊竊私語。負責看管男孩們的人收緊了手中的鎖鏈。一些我幾乎看不清晰的身影不住把木材和樹脂投入熊熊大火。看起來敵人們在準備下一步行動。兩對人站在站在學徒們面前,他們似乎暫時停止了抽泣和哭喊,意識到有什麼事情將要發生。我立刻意識到他們想幹什麼。
「不,你們得和我說,跟我談判!」我喊叫著,想要從抓著我的人手中掙脫。但令我恐懼的是,他們只是大笑起來。鼓聲突然復又響起,似乎比剛才響亮一百倍,我們彷彿被無數鼓手與嘶嘶燃燒,噴吐熱流的火焰團團包圍。
他們敲起《憤怒之日》穩健的節奏,列成圓環的人們突然攜起手來,排成直線。他們以拉丁文唱起那悲傷的可怖之日。每個人都開始戲謔地搖擺,歡快地抬起膝蓋向前跳躍,上百個聲音吟唱起舞蹈的節奏,襯托著悲哀的歌詞,宛如一種惡毒的嘲諷。
鼓聲隨之響起,和著管樂器顫抖的哀鳴以及整齊馴順的掌聲。突然,舞蹈者們再次圍成了圓環,仍舊手拉著手,轉動著,上身左右搖擺,頭顱上下晃動,露齒微笑,唱道:「迪——迪——阿——雷,迪——迪——依——洛!」我驚慌失措,仍舊無法掙脫那些抓住我的人。我開始尖叫。站在男孩們面前的第一對人抓住站在最前面的男孩,把他顫抖的身體高高拋向空中。後面的一對接住了他,以超自然的力量,把那可憐無助的男孩架在那巨大的篝火上,成為拱形。
男孩淒厲地尖叫著落入火焰,他的身軀漸漸消失。其他學徒們明白了自己的厄運,開始瘋狂地掙扎,叫喊,哭泣,但都無濟於事。
男孩們一個接一個地被抓出來拋入火焰。
我不住掙扎,踢打著我的對手。我的一隻胳膊掙開了束縛,但馬上又被三隻堅硬的手緊緊鉗住。我哭道:
「別這樣,他們是無辜的。不要殺害他們。不要!」不管我叫嚷得多麼大聲,我仍然能夠聽到那些被焚燒的男孩們垂死的哭叫:阿瑪迪歐,救救我們!最後他們所有臨終的語言都匯聚成了這樣的呼喚:「阿瑪迪歐,救救我們!」但是他們的聲音掙扎著,顫抖著,迅速減弱下去,最終所有人都墮入難以言喻的死亡。鼓聲繼續,小手鼓諷刺般地叮噹做響,號角嘶鳴著刺耳的旋律。所有的聲音匯成一股恐怖的合奏,當合唱響起的時候,我感到每一個音節都充滿了怨毒之意。
「你們的人可太多了!」一個聲音在我近旁嘶叫著,「你在為他們哭泣,是不是?你本應拿他們來充當頓頓美餐的——以上帝之愛的名義!」「上帝之愛!」我叫道,「你怎麼敢和我說起上帝之愛!你們殺害了那些孩子!」我想轉過身去踢他,狠狠的踢死他,但有三四個人迅速上前來護住了他。最後的三個孩子也被丟進了那血紅可怖的火焰,他們是我們之中最年輕的三個,他們臉色慘白,一聲不吭。他們的沉默顯得怪誕可怕,小臉汗溼顫抖,眼神呆滯驚恐,似乎已經徹底放棄希望。他們的身軀消失在火焰之中。
我竭盡全力呼喚著他們的名字,「在天堂,兄弟們,你們將在天堂投入上帝的懷抱!」但他們凡俗的耳朵如何能夠聽到失敗者瀕死的吟唱。突然,我意識到利卡度並沒有隨他們一起被投入火堆。他可能是逃脫了,或者是被漏掉了,又或許是被留下來等待更壞的處置。我緊緊地蹙起了眉頭,拼命封閉腦子裡的想法,以免這些超自然的畜生們通過我的念頭想起利卡度。
但是我被從遐思中猛地拉回,並被推向火堆。
「現在,你這勇敢的傢伙,瀆神者們的小小甘寧美德,你呀,你這任性,恬顏的小天使。」「不!」我雙膝顫抖。難以想象。我不能就這樣死去;我不能就這樣被投入火焰。我狂亂地想著,「但是你剛剛目睹你的兄弟們死去,為什麼你就不能呢?」但我不能接受這樣的想法。不,不要。我不能死,我是不死不朽者,不!「是的,就是你,火焰會把你烤焦,就像他們一樣。你嗅到他們的肉體燒焦的氣味嗎,你嗅到他們的骨頭燃燒的氣味嗎?」我被他們的超自然之力盡量高高拋上空中,感覺到風吹著我的頭髮,我凝視著火堆落下來,它那滅絕一切的烈焰襲上了我的面孔,我的胸口,以及我張開的雙臂。墜落,墜落,直落到那團熱流之中。我在噼啪做響的爆裂木柴和狂舞的橙色火焰之間匍匐爬行。我就要這麼死了!當時我腦子裡可能什麼都沒有想,但現在想來我那個時候滿心都是恐慌,徹底屈服於那難以言喻的痛苦之下。有人拖住了我,燃燒的木柴在我身下翻來滾去。我被拉出火堆,在地面上拖曳,腳下絆著燃燒的衣服。有人把燒著的衣服叢我身上剝下來。我大口大口呼吸著空氣,感覺渾身都是可怕的燒傷,劇烈的疼痛。我翻著白眼,想讓他們就此饒過我。來吧,主人,如果這就是我們的天堂,那麼請你來到我身邊吧。我在心中勾勒著他的形象:一具熊熊燃燒的焦黑骷髏,伸出手臂來迎接我。
一個身影來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我。感謝上帝,我躺在溼潤的大地母親懷抱之中,青煙猶自從我燒焦的雙手,面頰和頭髮上嫋嫋升起。這個身影非常高大,肩膀寬闊,一頭黑髮。
他伸出強壯而骨節粗大的蒼白雙手把兜帽拉下,露出濃密閃光的黑色頭髮。他的眼睛異常巨大,有著珍珠般潤澤的眼白和墨玉一般黑邃的雙瞳,濃密的眉毛呈一個美麗的弧形,覆蓋在雙目之上。同其他人一樣,他是一個吸血鬼,但他的美貌鶴立雞群。他無疑是所有人眾望所歸的頭領,但他卻目不轉睛地俯視著我,彷彿對我的興趣超出了對他本身的關注。
我因感激而周身微微顫抖,他的雙目中似乎蘊育美德,他那丘位元之弓般平滑美好的雙唇使他顯得具備人類的理性。
「你可願服侍上帝?」他以溫文有禮的聲音問道,眼中毫無譏諷之色,「回答我,你可願服侍上帝,如果你不願,你將被再次投入烈火之中。」我周身劇痛。我幾乎無力思考,只是感到他說的話是絕無可能,毫無疑義的,我無法做答。於是,他那些惡毒的助手們再次把我高高舉起,大笑著高聲唱起那永無窮盡的聖歌,「把他扔到火裡去,扔到火裡去!」「不!」他們的領袖叫道,「我在他身上看到來自我們的拯救者的至純之愛。」他抬起手,其他人慢慢放鬆了我,儘管我仍舊被他們高高舉著,四肢都懸在空中。「你可是善良的?」我對這影絕望地低訴,「這怎麼可能?」我哭了。他靠近我,仔細端詳著我。他是多麼美麗啊!如我所言,他那厚厚的雙唇恰如丘位元之弓,但此刻我發現它們呈現濃黑的顏色,那是天然的色澤,他有著濃密的鬍髭,無疑是身為凡人時最後一次修剪的結果,它們的陰影覆蓋了他的整個下半張臉,如同面具,高而寬廣的前額襯著圓整而末端微尖的鬢角顯得如此慘白,如皚皚白骨直接凝成,濃密的黑色捲髮優雅地披在後面,把他的臉型烘托得異樣美好出眾。
但他的眼睛,他那大大的杏仁形的雙眼正熠熠閃光,瞬也不瞬地凝視著我,直入我的靈魂。
「孩子,」他低語,「如果不是為了上帝,我能否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我哭得更加厲害了。我不再恐懼,也不介意周身的疼痛。疼痛無非是鮮紅與金黃的顏色,如同曾經如流體般爬我身體的火焰一般,我能感受到它,但它卻再也不能傷害我,我亦全不在意。
我闔上雙眼,全無反抗,任憑他們把我拖進一座走廊。他們拖沓的腳步聲迴盪在低矮的天花板與牆壁之間,引起了一陣疲軟細碎的迴音。
他們鬆開了我,我滾倒在地,並把面孔緊緊貼在地上,頓時悲傷地發現我並非倒在大地母親溼潤芬馨的懷抱,而是置身於一堆麻袋之間,但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把面頰枕在骯髒的麻布袋上,環視四周,我似乎是被帶到這裡來睡覺的。
我被灼傷的肌膚似乎是我自己的一部分,又似乎並不是我自己的一部分。我長嘆一聲,儘管我腦子裡一片混亂,但心裡卻清楚那些可憐的男孩們無疑已經死去。熾熱的烈火或許並沒有給他們帶來太多痛苦。他們的靈魂無疑已經隨著烈焰燃起的嫋嫋青煙,如夜鶯般向著天堂飛昇。
我的男孩們再也不在這塵世間,沒有人能夠傷害他們了。所有的教師,技能,課程,舞蹈,歡笑,歌唱,繪畫……瑪瑞斯為他們精心設計的所有一切……都消失了,隨著這些脅生雙翼的靈魂們一起,向著天堂飛去了。我是否應當追隨他們的步伐?上帝是否會把一個吸血者的靈魂接入他那高踞於金色雲端之上的天堂,讓那些魔鬼們徒勞地在地上唱著拉丁文的天使之歌?
我附近的這些傢伙肯定是在讀我的思想,為什麼他們任憑我胡思亂想下去。我能感覺到那位黑眸而強大的領袖出現了。或許此處只有我和他二人。如果他願意向我解說緣由,如果他告訴我這一切恐怖的暴行都是有意義的,那麼他或許是上帝的聖徒。我彷彿看到了洞穴中泥濘而飢餓的僧侶們。
我轉身仰臥,沉溺在佈滿全身的鮮紅與金黃色的疼痛之中。我睜開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