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何在此徘徊不去?」我刻意壓低了聲音,「為什麼我能夠看到你?」它小小的嘴巴顫動著,似乎有所欲言,但最終只是輕微地搖了搖頭,可憐巴巴地表示著它的困惑。腳步聲還在繼續。我再度盡力捕捉來者的氣息,但仍舊什麼都沒有,就連那些吸血鬼袍子上灰塵的腐朽氣息都沒有,只有那個拖著腳步逼近的聲音。最終一個憔悴女人的高大陰影投射在鐵柵上。
我知道她已死去,我知道。我知道她和這個在牆壁上徘徊的小東西一樣已經是死人。
「對我說話,請你,啊,請你,我求求你,拜託你了,說話呀!」我叫道。但這兩個幽靈開始彼此對視。那孩子溫柔地躍入女人的懷抱,而她轉過身去,抱緊她失而復得的孩子,開始漸漸消逝。雙腳在堅硬的泥地上覆又發出那種單調的摩擦地面的聲音,如她所來時一般。
「看看我,」我低聲乞求,「就一眼。」她有所停頓。她模糊的身影幾乎已經全部消逝,但還是轉過頭來,黯淡的視線定定地凝在我面上。接著無聲而徹底地消失於無形。我躺了回去,絕望地伸出手臂,觸到了那孩子的殭屍。它就在我身邊,猶有餘溫。
後來我並不是每一次都能見到鬼魂。
我並沒有去探求這意味著什麼。
它們並不是我的朋友——只是一重新的詛咒——它們提醒我吸血殺人時的景象。當我殺害他們,當血液在我身體裡變得最暖的時刻,他們的臉上全無希望。他們的身周沒有發亮的光輝。難道是飢渴賦予我這種能力?我從未對其他人說起過它們。那可惡的囚室裡甚至連一個合攏的棺材都沒有,我的靈魂在這受詛咒的地方持久受到折磨,變得虛弱。我恐懼它們,繼之憎恨它們。
只有在偉大的未來之中我才慢慢了解到,大多數吸血鬼是看不到鬼魂的。我不知道這是否是對我的恩賜。但是籍此克服了自己。
回到那段痛苦難耐的受難之日吧。
我在那座牢獄裡度過了大約五個月左右。
我甚至不相信地面上那明亮壯美的威尼斯世界依舊存在。我知道主人已經死去。我知道,我知道我所愛的都已死去。
我也已經死去了。有時候我夢見自己已經成為聖徒,置身基輔的巖洞修道院之中。接著痛苦不堪地醒來。
桑提諾和灰白頭髮的亞力桑德拉來看我了,他們溫和一如既往。桑提諾看到我的樣子,甚至流下了眼淚。他說:
「來到我身邊吧,來吧。熱情地向我學習,來吧。你和我們一樣,本不應經受如此的痛苦,來吧。」我倒在他的懷中,張開嘴唇迎向他,垂下頭去把面孔依偎在他的胸膛,聆聽他跳動的心臟。我深深地吸氣,彷彿生怕窒息。亞力桑德拉把柔軟,冰冷的雙手無限溫柔地放在我身上。
「可憐的孤兒,」她說,「迷途的孩子,啊,你走了多遠的道路才到達我們身邊。」他們對我所做的一切,竟能被視為我們雙方的行為,僅是一場普通而不可避免的災難而已。這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奇蹟啊。
我們來到桑提諾的房間。
我倒在亞力桑德拉的懷抱裡,她搖撼著我,撫摸著我的頭髮。
「我希望你和我們今晚一同狩獵。」桑提諾說,「你和亞力桑德拉和我一起去。我們再不會讓別人來折磨你了。你餓了。你非常飢渴,對不對?」於是我成為黑暗之子的歲月開始了。夜復一夜,我在沉默無聲中狩獵,身旁是我的新夥伴,新愛人,新主人,以及新的女主人。於是我以全新的熱忱為我新的學徒生涯做好了準備。桑提諾成為我的教師,亞力桑德拉是他的助手。他們合力教導著我,把我當作吸血鬼集會里的偉大光榮——其他吸血鬼很快地這樣告訴我。我學到了那些偉大戒律,後來我曾把它們向萊斯特和盤托出,而他亦已在書中寫下。
其一,我們的集團遍佈世界,而每一集團必須有一個首領。我自身亦被任命為首領之一,成為集會無上首領,大權在握。只有我一人有權決定何時應當製造新的吸血鬼加入我們中間,並確保製造之儀式適當無誤。
其二,我們的黑暗稟賦絕不能授予不美麗者,因為以黑暗血液奴役美麗者更能悅納公正的上帝。
其三,古老的吸血鬼絕不能製造新生兒。因為我們的力量是隨著時間遞增的,年老者的力量會賦予新生兒太過強壯的血液。以我自身的悲劇為證,我是由偉大可怖的瑪瑞斯,傳說中最後的千年吸血鬼所締造。這使得我具有孩童的身體與惡魔般的力量。
其四,不得自相殘殺,除非集團首腦可在任何時候毀滅下屬中不服從者。不屬於任何集團的流浪吸血鬼則應由集團首領負責消滅。
其五,任何吸血鬼不得向凡人顯示其身份和魔力,知者唯有一死。任何吸血鬼不得寫下文字透露有關吸血鬼的秘密。吸血鬼的名字不能為凡人世界所得知,任何有關我們存在的證據一旦洩漏,必須被全力消毀,相關者均難逃死罪。
還有其他諸如儀式,咒語,傳說之屬。
「我們不能進入教堂,否則上帝將會滅亡我們。」桑提諾宣佈,「我們不應正視十字架,如果受害者身上佩有十字架,則應饒他一命。我們不得注視或觸控聖母勳章,在聖像之前則應謙卑退避。「但我們對猝不及防者燃起聖火主動出擊。我們隨心所欲,盡情歡宴,專以純潔,美麗,富有者為食,極盡殘暴之能事。但我們並不誇耀自己的作為,彼此之間亦不誇耀。「我們不得進入世俗雄偉的城堡與宮廷,同為天災,我們與洪水猛獸,熊熊大火與黑死病又有所不同,我們永遠不能進入我主基督許可他的形象所在之處,「我們是暗翳的詛咒;是玄秘與永恆。「當我們盡完對上帝的職責,我們便在此聚集一堂,在我們受賜福的地下長眠,這裡沒有豪華享樂與窮奢極侈,沒有照明的火焰與燈燭。我們聚集於此,祈禱並歌舞。是的,為火焰而舞,以此增強我們的意志,與姐妹兄弟們分享我們的力量。」長長的六個月過去了,我就學到了這些,並在羅馬黑邃的深巷裡同其他人一道狩獵,用那些被命運遺棄的不幸者胡亂填飽肚子。我不再探索受害者的心理尋求罪念,以此為我的饗宴尋求某種正當性;我不再精心令受害者面授痛苦;我不再向那些可憐的凡人們掩飾我恐怖的面容,我絕望的雙手與獠牙。
一個夜晚,我醒來後發現兄弟們圍繞在我四周。一個灰髮的女子幫助我從鉛製的棺材中起身,讓我隨他們走。
我們出門,聚集在開闊的星光下。篝火再度熊熊燃起,一如那個夜晚吞噬了我的凡人兄弟的火焰。
空氣清冷,充滿著春天花朵的芬芳。遠離羅馬大城的喧囂與竊竊私語,我可以聽見夜鶯婉轉啼鳴。我轉而觀望那座城市,她坐落在七座小山上,遍佈著溫柔閃爍的燈火。夜空中低垂的雲朵被燈塔美麗的光輝微微鍍上金光,一如黯黑天空中嬉遊的孩童。
黑暗之子們已在篝火外圍成兩三層圓圈。桑提諾竟然破天荒地身穿嶄新昂貴的黑色天鵝絨長袍,他向我走來,親吻了我的雙頰。
「我們要把你送走,派遣到歐洲北部,」他說,「巴黎集團的領導人奔赴火焰——我們或遲或早亦將如此——他的孩子們等待你的領導。他們聽說過你的故事,聽說過你的溫柔,虔誠與美麗。你將成為他們的領導與聖者。」我的兄弟們魚貫走上前來親吻我,我的姊妹們人數雖少,也一一上前來親吻我的面頰。我一言不發,靜靜矗立,傾聽著近旁松林裡鳥兒的歌聲,我的視線在天穹游移,尋思著是否會下雨,因為我已經嗅到雨水清潔純淨的氣息,羅馬甜蜜,溫柔而溫暖的雨,是我此時唯一被許可的沐浴之水。
「你可願莊嚴地發誓,如撒旦及其創造者和主上帝一般,以黑暗之法領導該集團?」「我發誓。」「你可願發誓遵守羅馬集團教誨你的所有戒律?」「我發誓。」……還有許多諸如此類的話。木柴被高高堆起,鼓聲響起,奏出莊嚴的曲調。
我開始哭泣。
亞力桑德拉用柔軟的雙臂擁抱我,溫柔豐密的灰髮垂在我頸上。
「我會隨你北上,我的孩子。」她說。我滿心感激,伸出雙臂來抱住她,把她那冰冷僵硬的軀體緊緊貼向我,因為抽泣而渾身顫抖。
「是的,親愛的,親愛的小東西,」她說,「我會和你在一起的。我已經老了,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直到上帝召喚我的那一天,而我們所有人都將如此。」「那就讓我們為歡慶而起舞吧!」桑提諾叫道,「撒旦與基督本是我主殿堂裡的兄弟,是我們賜予你這更完美的靈魂!」他伸出雙臂。亞力桑德拉從我身邊退開,眼中泛著淚光。我滿心感激她能隨我同去,不必孤身進行這可怕恐怖之極的旅程。和我在一起,亞力桑德拉,和我在一起吧。啊,我們是上帝所創造的撒旦的愚者啊。
她站在高大的桑提諾身邊,她亦莊嚴地伸出雙臂,將頭髮左右甩動。
「讓我們跳舞吧。」她叫道。鼓聲如雷,隆隆響起,號角的哀鳴響起,小手鼓的轟鳴震滿了我的耳朵。
大圈大圈的吸血鬼之中傳出了一陣悠長低沉的叫聲,他們突然手拉著手跳了起來。
我被他們拖進烈火旁邊的圈子裡,被推來搡去,接著旋轉著高高躍入空中。
我轉過身來,感覺風在後頸吹拂著.我精確地落回在迎接我的吸血鬼們的手上。接著又被他們左右搖撼。靜默的雲朵在頭頂積聚,在黑暗的天空翻湧。下雨了。低沉溫和的雨聲被淹沒在一片狂呼亂舞聲中,和著火焰燃燒的噼啪聲與鼓點的洪流。
我聽見了它,我高高躍向空中迎接那銀色的雨水,它們打在我身上,如來自黑暗天堂的祝福,受詛咒的洗禮聖水。
音樂升起,野蠻的節奏使舞蹈者們忘卻了隊形。在大雨和沖天的熊熊烈火中,吸血鬼們伸出手臂,嗥叫著,扭曲身體,彎下腰去,雙足重重踐踏著大地,接著又跳起來,伸出手臂,轉著圈子疾走,跳躍,雙臀不住搖撼,放開沙啞的喉嚨,再度唱起那首聖歌的旋律:diesirae,diesilia。啊,是的,啊,是的,悲悼之日,啊,火焰之日。之後大雨莊嚴地落下來,烈火在雨水中熄滅,成為黑色餘燼,他們一鬨而散,自去狩獵。只有幾個還留在這黑色的的廣場上,以痛苦的譫語吟唱著祈禱詞。我靜靜地躺著,把面孔貼在地上,任雨水沖刷著全身。
基輔舊修道院的僧侶們似乎又來到我身邊,他們嘲笑我,不過非常溫和,他們說:「安德烈,你難道以為自己能夠逃避嗎?你不知道上帝已經召喚過你?」「離開我吧,你們並不在那裡,我亦無處容身,迷失在嚴冬無盡的黑暗荒原。」我試圖在心底勾勒他那神聖的面容。但眼前出現的只是亞力桑德拉,她扶我起來,還向我保證要告訴我關於桑提諾被製造出來之前的黑暗時代。那個時候,她在法國的森林裡被賜予黑暗稟賦,而我們現在正是要一起到那裡去。「啊,主啊,聽聽我的祈禱吧,」我低語著,希望我能再度看到他神聖的面容。但這是被禁止的,我們永遠,永遠也不能正視他的畫像!我們必須這樣工作,沒有他的慰藉,直到世界末日。地獄裡是沒有上帝的。
現在我該怎樣為自己辯解?
我該說些什麼?
其他人已經講過,我在接下來的幾個世紀成為巴黎集團堅定的領導者。在無知與陰翳中度過那些歲月,直到桑提諾和派遣我的羅馬集團都不復存在的時候,依然恪守古老戒律。直到他人都難以忍受,紛紛躍入火焰求得自焚或飄然遠去之時,我依舊衣著襤褸,沉靜而絕望地固守著那些古老的信仰與方式。
我該怎樣為那集團和我所成為的聖徒辯解?
三百年來,我一直是撒旦的流浪天使,我是他麾下孩童面孔的殺手,他的將領與愚者。儘管亞力桑德拉一直跟隨著我,當其他人紛紛毀滅或離去的時候,她依舊保持著信仰。但這是我的罪惡與歷程,這是我可怖的愚行。我必將在有生之年都獨自揹負這一罪愆。
當我動身北上的前一夜,他們決定我必須改名。
阿瑪迪歐這個名字裡面含有上帝的聖名,不適合作為黑暗之子的名字,特別是考慮到我即將成為巴黎集會的領導者。
亞力桑德拉從眾多名字之中為我選擇了阿曼德。
於是,我就成了阿曼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