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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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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星雲

我本不想去找他。時值隆冬,我正心滿意足地呆在倫敦,出沒於各大劇院觀賞莎士比亞的戲劇,並且時常把整個晚上都消耗在閱讀劇本和十四行詩上。心中除莎士比亞外更無旁鶩。正是萊斯特把他介紹給了我。於是每當我滿懷失望的時候,就去開啟他的作品細細閱讀。但是萊斯特在召喚,萊斯特自稱感到恐懼。

這一次我必須前往。上次他遭到麻煩的時候,我恰好自顧不暇。這是另外一個故事,不過沒有我此刻在講述的事情重要。

我已經意識到和他見面很可能會輕易粉碎我苦心爭取來的精神上的平靜,但是他要我過去。於是我就去了。

我先是在紐約找到了他,於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他把我捲入了迄今為止最糟糕的狂風驟雪之中。那天晚上,他殺害了一個凡人,他已深深愛上了這個犧牲品——那時候他總是選擇臭名昭著的案犯與謀殺犯,在享用之前長時間地跟蹤他們。那麼他需要我為他做什麼呢,我苦思冥想。大衛,當時你也在那裡,你似乎才是能夠幫助他的人。儘管你是他的雛兒,不能直接聽到他內心的呼喚,但他畢竟聯絡到了你。於是你們兩位彬彬有禮的紳士坐在一起,以低沉老練的耳語討論著萊斯特最近感受到的恐懼。

後來我又在新奧爾良找到了他。他把那些事情簡潔地告訴了我——當時你也在那裡——魔鬼化身人形,降臨到他的身邊。那個魔鬼可以變換形狀,時而是生著巨翼與羊蹄的蒼白可怖之物,時而又是普通的人類。萊斯特被這一切逼得幾乎發狂。那魔鬼還向他提出一項可怕的建議,他,萊斯特,可以成為魔鬼的助手,籍此為上帝服務。你是否還記得我是怎樣平靜地回答他的講述,他的疑問與求助?啊,那個時候我堅定地告訴他,跟隨那個妖精無非是瘋狂的行為,不要相信任何沒有形體的生靈能夠吐露真相。

但現在你已經知道他那怪異非凡的故事給我帶來的刺痛。難道魔鬼真的打算把他變成一個地獄般邪惡的魔鬼助手,藉此為上帝服務嗎?那時我本應狂笑,流淚,對他大叫的——我一度曾經深信自己正是惡魔的聖徒啊,在那些歲月裡,我身上裹著襤褸的衣衫,在巴黎冬夜的街頭尾隨著犧牲品,只為增添上帝的光輝與榮耀。但他知道這一切,我沒有必要再傷害他,不必移開照耀在他身上的傳奇色彩的水銀燈。萊斯特永遠是一個熠熠生輝的明星,他需要這些。

我們矗立在在苔痕斑斑的老橡樹下,以斯文的語氣交談。我們兩個一再請求他謹慎小心。當然了,他把我們的話完全當作耳邊風。

這件事還同朵拉,那位魅力非凡的凡人女性有關。那時她就住在我們現在置身的這座由古老磚石砌成的女修道院裡。她正是萊斯特跟蹤並且殺害的那個男人的女兒。

當他決心去找她時,我感到有些生氣。不過現在我能夠理解他,因為我也在愛著兩個凡人,我要說,我愛瑟貝爾和本傑明,我把他們叫做我的孩子,在遙遠的過去,我曾是凡人們隱秘的行吟歌手。

好吧,他愛朵拉,他就這樣把頭顱枕在一個凡人女子胸前,他想要吸食她的經血,這樣就不會對她造成任何損失與傷害。他被她父親的鬼魂所驅使,被魔鬼王子本人所奉承,這使他深受打擊,幾近瘋狂。

而朵拉呢,我該說她些什麼好?在女修道院志願者的外表下,她有著位斯普廷(grigoriefimovitchrasputin,俄國僧侶,他聲稱自己擁有神力,並逐漸贏得沙皇皇室的信任,是沙皇尼古拉二世朝廷中最具權勢的人物,最後遭暗殺而亡——星雲注)般的力量,她是成熟老道的神學家,卻沒有陷入神秘主義的窠臼;她是一位激昂而狂熱的領袖,決不是白日做夢的空想家——那些誇誇其談者們的抱負足以使聖彼得和聖保羅的功績加在一起都黯然失色。毫無疑問,她正如萊斯特在這個世界的野人花園裡採擷的任何花朵一般優美迷人,完全是上帝創造的輝煌傑作。她有著烏鴉羽翼般的濃黑頭髮,微微翹起的雙唇,細磁般精美的雙頰與林間寧芙一般活潑的肢體。當然,當萊斯特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我馬上就感覺到了。那時我已經來到紐約,離他非常近,我知道你那時也在附近。如果可能的話,我們兩個都不想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接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風雪霧霰之中,從世界上憑空消失,彷彿從不曾存在過一般。

你是他的雛兒,所以無法傾聽到他消失的那一刻降臨下界的那種完美的緘默。你不知道他是如何徹底拋棄了萬事萬物在他心中激起的細微迴音。

我知道這一切,後來我提議我們得去照顧深受傷害的朵拉,這樣多少可以轉移我們的注意力——她的父親死於一個英俊的金髮吸血怪物之手,但她卻成了他的忠實伴侶和朋友。她對此一定大為震驚。幫助她應付繼之而來的夜晚並不是什麼難事。可怖之事層出不窮,她父親的死被發現了。他那骯髒汙穢的一生一度成為全世界媒體的一樁神秘而輕率的談資。

那時候我們把她父親苦心收藏的無數十字架,雕像和聖像都搬到這棟房子裡南面的房間,我冷漠地搬運著那些聖像,彷彿我從不曾深愛過那些珍貴的寶物。那時的事情回想起來真是恍如隔世。

那時候我為她悉心打扮,穿上在第五大道的時髦店鋪裡買下的一件合身的老式紅色天鵝絨外套,他們所謂富於詩人氣質的繡滿蕾絲的純棉襯衫,羊毛質材的黑色丁字褲,還有閃閃發光的高筒皮靴。這樣體面的穿著足以陪伴她去指認她父親被割下的頭顱。它被安放在巨大的停屍間裡,那裡人頭攢動,熒光燈幽微地閃爍光芒。那時的事情回想起來真是恍如隔世。

在二十世紀的最後十年裡,任何年齡的男人都可以留長髮,這對於我來說畢竟是一件很方便的事情。

於是那時候我梳理好豐美捲曲的長髮,並破例把它們清洗乾淨,我只是為她才這樣做。那時的事情回想起來真是恍如隔世。

那時候我們堅定地站在她身邊,她幾乎癱軟在地,需要我們把她架起。她短短的頭髮垂落下來,露出長長的頸項,似乎完全被迷惑魘住。她倒在我們懷裡,為她父親的死傷心流淚,與此同時,還帶著病態般的狂熱智慧向我們拋擲一連串冷靜的問題,詢問我們究竟有著怎樣邪惡的本質。彷彿把我們這些吸血鬼條分縷析地解剖一遍,就能夠使她更加逼近那危害著她的身心健康與聖潔靈魂的恐怖中心,就能夠讓她那可憐可悲,喪盡天良的父親死而復生。那時的事情回想起來,真是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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