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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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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正在向我趕來。我這裡是離他們的大樓不遠的一棟廢樓,本傑明知道它的存在。我以微弱的心電感應請他帶來錘子和鶴嘴鋤,把我從冰裡刨出來,還要帶一條又大又軟的毯子把我包裹起來。

我知道自己此刻輕如鴻毛。我痛苦地扭動雙臂,從透明的冰殼中掙扎出來,用爪子般的手撫摸著自己的頭髮,確認它們已經長出來了,依然是那樣豐厚的紅棕色捲髮。我舉起手來迎向光亮,接著感到自己的雙臂無法忍受那種滾沸般的痛楚,只能任它們滑落下來,僵硬扭曲的手指再也無法移動。

等他們來到的時候我必須念一個咒語,我不能讓他們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一個乾癟的黑色怪物。不管我說出什麼樣的花言巧語,凡人們都無法忍受這種東西。我必須想法隱蔽自己。

手頭也沒有鏡子,我怎麼能知道自己看上去究竟是什麼樣子,或者應當以什麼樣的面貌出現才合適呢?我只能夢想,夢想那些古老的,在威尼斯度過的歲月裡,我曾在裁縫鋪的鏡子裡攬鏡自照,充分了解了自己的美貌,還有我曾經通過窺看他人的內心,認識到自己的容貌所帶來的魅力;是的,我必須給他們一些暗示。

我靜靜地躺著,望著細微的雪花飄落下來,結成柔軟溫暖的雪團,早先那種狂暴的風雪已經平靜下來。我不敢運用自己的智慧去追蹤他們的行跡。

突然我聽到一陣玻璃破碎的聲音,遠處的大樓下層有一扇門被撞開了。我聽到他們跌跌撞撞的腳步從金屬臺階上傳來,在這座大廈裡層層上升。

我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它每跳一下,就使我感覺到穿徹全身的激烈痛苦,全身的血液彷彿要把自己灼傷。

突然,通向頂樓的鋼鐵大門被撞開了。我聽到他們向我直衝過來。在四周大廈如夢似幻的微弱燈光下,我看到他們兩個小小的身影向我奔過來,她是個仙女般的女子,而他則是個十二歲上下的小男孩。

瑟貝爾!啊,她連外套都沒穿就跑來了,頭髮凌亂地披散著。本傑明還穿著他那件合身的亞麻長袍。但他們卻沒有忘記帶來一大塊天鵝絨毯子,用來包裹我。我得製造一個幻覺才行。

讓我恢復為那個男孩,身上穿著最精美的綠色絲緞,以及綴滿華麗蕾絲的環領,讓我穿上絲襪和精緻的靴子,讓我的頭髮整潔光亮吧。

我慢慢地睜開眼睛,久久凝視他們全神貫注的蒼白小臉。他們矗立在飄浮的風雪中,如同一雙夜晚的幽魂。

「啊,惡魔先生,你讓我們虛驚一場,」本傑明用極度興奮的聲音說,「看吧,你真美。」

「不,你看到的不是真相,本傑明,」我說,「快動手吧,把我從冰裡挖出來,然後趕快把我包裹起來。」

瑟貝爾雙手執著那把木柄鐵錘砸碎了冰層,本傑明用鶴嘴鋤左一下右一下地刨著冰渣,彷彿手裡拿著一臺小型機器,冰渣四濺。

寒風吹起瑟貝爾的長髮,抽打著她的眼睛,雪花凝在她的眼睫上。

我維持著自己製造的幻象——一個身穿絲緞的無助的孩子,空抬著柔弱的雙手,無力幫助他們。

「別哭,惡魔先生,」本傑明宣稱,用雙手扳起一大塊薄冰,「我們會把你救出來的,別哭,現在你屬於我們,我們找到了你。」

他把那一大片破冰扔到一邊,看上去已經被凍壞了,身體比冰還要僵硬,但仍然凝視著我,訝異地張開嘴唇。

「惡魔啊,你在變色呢!」他叫道,伸出手來撫摸我製造的幻影面容。

「別這樣,本吉,」瑟貝爾說。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現在我可以看到她那勇敢而平靜的蒼白麵孔,儘管她是那麼的鎮定,但寒風還是使她的雙眼流下了淚水。她把冰屑從我的頭髮中揀拾出來。

我感到一陣可怕的寒顫,好的,把熱度降下去,讓眼淚流出來,我流出的是鮮血嗎?「別看我,」我說,「本吉,瑟貝爾,別看著我,快蓋住我的手。」

她鎮靜而服從地轉開溫和的視線,抬起一隻手來握住薄薄的棉睡衣的領子,抵禦著寒風。另一個人則猶猶豫豫地看著我。

「自從你來到我們身邊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她用最友善的聲音問道,「是誰把你害成這樣?」

我艱難地吞嚥著,繼續製造幻象。每一個毛孔都在努力,彷彿軀體不過是氣息寓居之地。

「不,別再這樣做了,」瑟貝爾說,「這隻會使你虛弱,讓你更痛苦的。」

「我能夠痊癒的,可愛的人,」我說,「我向你保證,我不會一直都是這個樣子的,很快就不會了。帶我離開這個屋頂就可以了。帶我離開寒冷,帶我到任何太陽不能照射到的地方,是太陽的光芒把我弄成這樣的。只是陽光而已。請把我帶走吧。我還不能走路,連爬行都做不到。我是屬於夜晚的生物,把我隱匿在黑暗中吧。」

「夠了,別再多說了。」本吉哭道。

我睜開雙眼,只看見一大片蔚藍包裹著我,宛如夏日的晴空突然降臨。柔軟的天鵝絨觸著我的身體,儘管觸在皮膚上還是有種燒灼般的痛感,但是因了他們殷勤的雙手,卻變得易於忍受。啊,有了他們的觸控與愛,我可以忍耐任何事情。

我感覺自己被託舉而起。我知道自己很輕,他們包裹住我的時候,那種無助的感覺異樣可怕。

「我還不重吧,抬得動嗎?」我仰起頭來問道,我又能看到雪了,我想如果在努力一點,還能看到那些星辰,它們從遙遠的寰宇放射著光輝,照耀我們這小小的星球。

「別怕,」瑟貝爾低聲說,嘴唇觸著天鵝絨毯。

他們鮮血的氣息豐盛濃郁,有如蜜糖。

他們兩人用雙臂抬起我,從屋頂跑下去。我從那傷人的冰雪中擺脫出來了,永遠的自由了。我不能再去想他們的血了。我不能讓自己的貪婪傷害他們,這樣絕對不行。

我們走下金屬階梯,一層層地轉彎。他們的足音在鋼鐵的臺階上響亮地響起。我的身軀因為搏動的疼痛而顫抖。我可以看見頭頂的天花板,嗅到他們鮮血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席捲了我。我閉上眼睛,握緊被灼傷的手指,聽著它們發出的皮革摩擦般的聲音,並把指甲刺入手心之中。

瑟貝爾在我耳邊說道,「我們找到了你,我們會把你抓得緊緊的,絕不放手。路不遠。啊,上帝,可是看看你的樣子吧,太陽把你傷害得多麼嚴重啊。」

「看什麼看!」本吉頂嘴道,「快點走吧!你覺得這麼強大的惡魔先生竟然不能看穿你的心事?放聰明點,快走吧。」

他們來到最底層,走向一扇被打碎的窗戶。我感覺著瑟貝爾的胳膊橫抱著我的頭頸和膝彎,本傑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已經沒有房間裡面四壁的迴音。

「對,把他遞給我,我抱得動的!」他的聲音興奮得近乎狂熱,但是她抱著我爬過了窗子。我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我那聰明的惡魔的腦子已經徹底耗盡了,我什麼也不知道,只有痛苦與鮮血的氣息在我身體裡無休止地縈繞不已,繼而穿過一條黑暗的深邃長廊,從那裡我無法看到天堂的形狀。

但那又是多麼甜蜜啊!這種顛簸的感覺,痛楚從燒傷的雙腿上傳來,而她的纖纖十指透過絨毯,無限溫柔地撫慰著我。這一切委實太過美妙。我再也不覺得痛苦,只是覺得感動,這感覺覆蓋了我的面孔。

他們匆忙地走在雪地裡,鞋子發出吱吱咯咯的聲音,本吉有一次差點滑倒,發出了一聲大叫,瑟貝爾一把扶住了他,他才鬆了一口氣。

天氣這麼冷,他們一定感覺很艱難吧。他們得快一點。

我們來到他們下榻的賓館。門一開,尖銳而溫暖的空氣立刻向我們湧來。空曠的走廊裡迴響著他們匆忙的腳步聲,我可以分辨出瑟貝爾輕盈的小小鞋子,以及本傑的涼鞋拖在地面上的聲音。

突然雙腿和後背傳來一陣劇痛,我感覺自己被折成兩截,膝蓋被抬到頭的位置,原來我們是上了電梯。我強忍住呼痛的聲音,這沒什麼。電梯裡充斥著舊電機的機油氣味,令人感到安心,它搖晃了一下,向上升去。

「我們到家了,惡魔先生,」本傑低聲說,熱乎乎的氣息吹在我的臉上,小小的手隔著毯子緊抓住我,痛苦地撫摸著我的頭顱,「我們現在安全了,我們抓住了你,我們擁有你了。」

接著是門鎖的聲音,硬木地板上的腳步聲,薰香與蠟燭的氣息,還有濃郁的女子香水氣味,精美的器物隱隱煥發著光彩,斑駁的油畫繪在古老的畫布上,清新的百合盛開著美麗潔白的花朵。

我的身體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一張柔軟的床上,床罩被掀開了,我頓時陷入絲綢與天鵝絨之中,身下的枕頭彷彿都要融化了。

這正是我曾經以意識之眼偷窺的那個凌亂的閨房,她曾在這裡身穿白色的睡衣進入夢鄉,而現在她卻把這麼恐怖的一個傢伙帶到這裡來。

「別拉開毯子,」我說,我知道我的小朋友一定想這麼幹。

他卻勇敢地把它輕輕拉開了。我掙扎著,用一隻痊癒的手和他爭奪,但我燒傷的手指幾乎不能彎曲。

他們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望著我,他們的頭頂縈繞著光環與溫暖的氣息,這兩個脆弱的人兒啊,這憔悴的女孩如同瓷器一般精美,淤傷的痕跡已從乳白的肌膚上褪去;而這個小小的阿拉伯男孩,我現在知道他是一個貝都因人。他們無畏地凝視著我——一個人類眼中難以形容的醜陋怪物。

「你的身體好亮啊!」本吉說,「你覺得痛苦嗎?」

「我們該怎樣做呢,」瑟貝爾靜靜地說,彷彿害怕聲音大了都會傷害到我。她把雙手掩在唇上。她有著一頭淡金色的的長長直髮,此時我可以看見若干凌亂的碎髮在光下微微顫動,她的手臂都快被外面的寒冷凍青了,身體微微顫抖著。可憐而無用的人兒啊,她真美。她穿著被揉皺的薄薄的白色純棉睡衣,上面繡著碎花,裝點著薄薄的蕾絲,這真是適宜處子的衣飾。她的眼中充滿同情與憐憫。

「你只需瞭解我的靈魂,天使,」我說,「我是一個邪惡的生靈,上帝不願接受我,甚至魔鬼也將我棄絕。我奔赴太陽,以便讓他們得到我的靈魂,這本是一件好事,我並不畏懼地獄之火與痛苦的折磨。但這裡是大地,大地竟成為囚禁我的煉獄。我不知道這之前自己是怎樣來到你們身邊的,我不知道之前是什麼力量讓我在那個時刻來到你們的房間,那時死亡的陰影曾經籠罩在你們頭上。」

「啊,不,」她恐懼地低語,雙目在燭光幽微的房間裡閃閃發亮,「他絕不會殺害我們。」

「啊,他會的!」我和本傑明異口同聲地說道。

「他喝醉了酒,什麼都做的出來,」本吉忿忿地說,「他那雙大手又笨又狠,他什麼都乾的出來,上次他不是把你打得半死,讓你在這張床上足足躺了兩小時,一點也動彈不得嗎?惡魔先生難道會平白無故的殺死你的哥哥?」

「我想他說的是實情,可愛的姑娘,」我說,說話真費力啊,每個字彷彿都是從胸腔裡強擠出來的。在瘋狂的絕望之中,我突然想要照照鏡子。我掙扎著從床上爬起,痛苦而僵硬地移動著身體。

兩人頓時驚慌失措。

「別動,惡魔先生,你別動啊!」本吉懇求道,「瑟貝爾,絲綢,把你那些綢巾都拿出來包紮他。」

「不用!」我低聲說,「用毯子蓋住我,如果你們想看著我的臉,可以把它露出來,但是遮住我身體的其他部位吧,啊……」

「怎麼啦,惡魔先生,告訴我。」

「把我抬起來,讓我看看自己的樣子,扶我站在穿衣鏡前面。」

他們迷惑地陷入了沉默,瑟貝爾長長的金髮直直地披散在豐滿的胸前,本傑咬著小小的嘴唇。

整個屋子充斥了色彩。牆壁上貼著蔚藍的絲綢,我身邊的枕頭垂著金色的荷葉邊,上面佈滿精美的刺繡,枝型燭臺微微搖曳,燭火流光溢彩。我彷彿能夠聽到燭臺上的玻璃飾物相撞發出的歌聲。在我那虛弱而瘋狂的心目中,彷彿從未目睹過如此簡樸而又輝煌的景觀,恍若多年來被我遺忘的,白晝之下的世界光明而壯麗的景色。

我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勾勒這間屋子的形貌。我深深吸了口氣,勉力不去注意他們的鮮血散發出來的芬芳,轉而想著那甜美潔淨的百合馨香。「能給我看看那些花兒嗎?」我低聲說。我的嘴唇有沒有焦裂,他們能看到裡面的獠牙嗎,我的牙齒有沒有被烈火烤黃呢?我飄浮在一片絲綢之上,宛如身在夢鄉。安全了,我現在安全了。百合花近在咫尺,我伸出手去觸控那柔嫩的花瓣,淚水流下了我的臉龐,它們是純粹的鮮血嗎?最好不要吧。但我聽到本吉坦白地發出了驚歎,而瑟貝爾用溫柔的聲音制止了他。

「我想,當這一切發生的時候,我還只是一個十七歲的男孩,」我說,「那已經是幾百年前的事情了,我那時真的太年輕了。我的主人是個多情的人,他不相信我們是邪惡的生靈,他認為我們可以靠吸食惡人的鮮血為生。如果不是當時我快要死了,他也不會這麼早就把我變成吸血鬼。他希望我瞭解世情,做好準備。」

我睜開雙眼,他們彷彿被魘住了!他們再度看到了我曾經的男孩樣貌。其實我並不是故意這樣做的。

「啊,多麼英俊,」本吉說,「多美啊,惡魔先生。」

「小傢伙,」我嘆道,感覺自己製造的微弱幻象業已崩潰,「從現在開始叫我的名字吧,我不是什麼惡魔先生。我想你是從巴勒斯坦的希伯來文中學到這個詞的。」

他笑了,當我的幻象消失,恢復為可怕的形狀時,他已經不再畏縮。

「告訴我你的名字。」他說。

我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阿曼德,」瑟貝爾說,「告訴我們,我們能做些什麼?如果你不需要綢巾的包紮,那讓我們給你上點藥膏吧,蘆薈,對,蘆薈能治療你的燒傷。」

我輕輕地笑出了聲,不過是善意的笑。

「鮮血就是我的蘆薈,孩子。我需要一個惡人,一個罪不容誅的傢伙。你怎能找這樣一個人回來呢?」

「他的血有什麼用呢?」本吉問道,他在我身邊坐下,依靠著我,彷彿我是一個迷人的標本。「你知道,阿曼德,你身上像瀝青一樣黑,好像用黑皮革做的。你就好像英國那些在沼澤中捉魚的人,身體外面裹著一層發光的淤泥。看著你可真讓我毛骨悚然呀。」

「本吉,住口,」瑟貝爾說,勉強壓抑住反感和恐懼,「我們得想想怎麼才能弄來一個壞人。」

「你是認真的嗎?」他隔著窗望著她。她矗立在那裡,雙手闔為祈禱的姿勢。「瑟貝爾,這不算什麼,但是料理後事才是最困難的。」他轉向我,「你知道我們後來拿她哥哥怎樣了嗎?」

她抬手掩住耳朵,垂下頭去。這種後事我自己曾經親手料理多次。聽上去不過是老生常談。

「你真光滑啊,阿曼德,」本吉說,「但是我一定能給你弄來一個壞人。這委實算不了什麼,你想要一個壞人?那我們可得想個辦法。」他想我俯下身來,好像要直視入我的頭腦。我突然醒悟他是在盯著我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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