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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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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吉,別離我這麼近,」我說,「瑟貝爾,把他拉開。」

「可是我究竟做了什麼?」

「沒什麼,」她聲音一沉,絕望地說,「他只是餓了。」

「把毯子掀起來吧,好嗎?」我說,「把毯子掀起來,看著我,也讓我望著你們的眼睛,讓你們的瞳孔做我的鏡子,我想看看自己的模樣究竟有多麼糟糕。」

「嗯,阿曼德,」本吉說,「我覺得你瘋得厲害。」

瑟貝爾俯下身來,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把毯子掀開,露出我的身體。

我開始讀她的心。

簡直比我預想的還要糟糕。

完全如本吉所說,我是一具光滑而可怕的淤泥殭屍,垂落的頭上生著紅棕色的頭髮,沒有眼瞼的棕色眼曈閃閃發亮,白色的牙齒整齊地生在裸露褶皺的唇後。皺巴巴的面孔好像皮革一樣,上面還有濃重的血淚一條條地流淌下來。

我轉過頭,深陷入枕頭之中,感覺披巾再一次覆蓋了自己。

「你們肯定受不了,連我自己都受不了,」我說,「但我馬上就不會是這個樣子了,你們不會同這個怪物一起生活太久的,如果你們和他在一起太久,簡直就能跟任何東西生活在一起了。不,以後就不會是這樣了。」

「任何東西,」瑟貝爾說。她俯在我身上,「如果我把手放在你的前額上,你會感到清涼嗎,如果我撫摸你的頭髮,你會感到我的溫柔嗎?」

我用一隻眼睛瞄著她。

她那細長瘦削的頸項使她平添某種楚楚動人,令人憐惜的美,而rx房則高聳豐滿。在滿屋溫暖美好的燈火照耀下,我看到那架鋼琴。她那纖長溫柔的十指曾馳騁在那些琴鍵上面,我可以在心目中栩栩如生地回憶起熱情奏鳴曲激盪的樂聲。

這時突然傳來一連串輕快的噼啪做響,接著是上等菸草濃郁的芬芳。

本吉嘴上叼著黑色的菸捲,在她面前晃來晃去。

「我有個主意,」他用雙唇抿了一下口裡的菸捲,「我到街上去一趟,馬上就能遇見一個壞傢伙,我告訴他我就住在這個旅館裡,和我在一起的還有一個流口水的醉鬼,但是已經瘋瘋癲癲,不省人事。我們販賣可卡因,但我不知道怎麼下手,所以需要他的幫助。」

儘管身上疼痛,我還是忍不住笑了。

這小小的貝都因人卻聳了聳肩,攤開雙手,吐了一口菸圈,煙霧環繞著他,宛如一朵魔幻的雲。

「你怎麼想?這一手一定管用的。看吧,我非常擅長察言觀色。現在,瑟貝爾,你讓開,讓我來巧施詭計,把那個滿肚子壞水的傢伙誘入陷阱,帶到這張床邊來,他一低頭,我就伸腿絆他一跤,他一倒下就正好落到你懷裡,阿曼德,你覺得怎樣?」

「如果出了差錯呢?」我問。

「那就讓美麗的瑟貝爾照著他的後腦勺來上一錘。」

「儘管你們的主意也非常不錯,」我說,「我卻有個更好的主意。你可以告訴他,可卡因都裝在被單下面的小塑膠袋裡面,如果他不信,一定要自己親眼過來看看,那麼我們美麗的瑟貝爾就把床單掀開,一看到床單下面的東西,這傢伙一定會嚇得渾身發軟,乖乖就範。」

「就這樣!」瑟貝爾拍手叫道,淺色明亮的瞳孔瞬間放大了。

「完美。」本吉贊同道。

「但是要注意,別把警察惹來。如果我們手裡有一點那種邪惡的白粉作為誘餌就好了。」

「我們有,」瑟貝爾說,「我們正好有一點,是從我哥哥口袋裡掏出來的。」她仔細地俯身望著我,不是在觀察我,而是在從她那柔順的思想中苦苦思慮著這個計劃。「我們把他身上的所有東西都拿走了,這樣他們就不能從他身上發現任何線索了。紐約城裡總是有那麼多棄屍。當然啦,把他拖出去可費了我們好大力氣。」

「但是我們擁有了那種邪惡的白粉,」本吉拍著她的肩膀說,接著有片刻離開我的視線,拿回來一個扁扁的銀白色煙盒。

「拿過來,讓我聞聞裡面是什麼,」我說,我能看出他們兩個其實並不確定。

本吉撕開了那個銀色盒子的蓋子。裡面是一個小小的塑膠袋,疊得極其整齊,裡面正是我所需要的那種粉末的氣味。我不必用自己不辨甘苦的舌頭去品嚐它。

「很好,倒出一半來,把這個銀盒子也留下,要不然也許某個蠢貨會因為貪圖這個東西殺害你。」

瑟貝爾嚇得發抖,「本吉,我和你一起去。」

「不,這樣才不明智呢,」我說,「沒有你在旁邊,如果出了什麼事他可以很快地逃跑。」

「啊,你說得對!」本吉說著,抽了最後一口煙,把菸頭在床邊的玻璃菸灰缸裡熄滅,那裡已經有十幾個白白的小菸頭了。「我告訴她好多次,我總是在半夜裡叼著煙出門去。她從來不聽。」

他不等我們做答就走出門去。我聽見水聲。他沖走了一半的可卡因。我把視線從身邊溫柔而充溢鮮血的守護天使身上移開,緩緩環視著房間。

「總是有這樣天性善良的人,」我說,「他們樂於幫助別人。你就是其中之一,瑟貝爾。只要你在生一日,我的心靈就會永遠不安。我會一直陪伴在你身邊,永遠守護著你,以此作為我的報答。」

她笑了。

我感到震撼。

她那瘦削的臉龐上,形狀優美的淡色雙唇綻放出最美最有活力的笑容,彷彿忘記了遭受過的所有痛苦。

「你會做我的守護天使嗎,阿曼德?」她問。

「永遠。」

「我要走了,走到夜色之中。」本吉宣佈,噼啪一聲,他又點著了一根火柴,他的肺一定早已被燻個焦黑。「但是如果找來的那個混蛋又髒又臭,又或者——」

「對我來說不算什麼。有血就可以了。把他帶來就好。別想著玩用腿把他絆摔的花招。耐心地把他帶到床邊來,一旦他掀開單子,瑟貝爾,你就趕快把它蓋回去,本吉,你用全力推他一把,這樣他正好絆在床邊,落進我的懷裡。我就能夠掌握他了。」

他向門邊走去。

「等等,」我低聲說。在貪婪的驅使之下,我都在想些什麼啊。我仰頭望著她寧靜而微笑的臉,接著轉向他,那叼著黑色雪茄,吞雲吐霧的小傢伙。他要在這寒冷的冬天出門去,身上只穿著一件帶兜帽的袍子。

「不用等,我們一定要做這件事。」瑟貝爾圓睜著雙眼說,「本吉一定能找回來一個非常壞的傢伙,對不對,本吉。一個壞得想要搶劫你,殺害你的傢伙。」

「我知道該去什麼地方,」本吉笑著說,但是笑容微微有一點扭曲。「我回來之前你們兩個不妨就玩牌吧。把他蓋上,瑟貝爾。別看著時間,別為我擔心!」

他走出去,重重地帶上了門,沉沉的大鎖在他身後自己鎖上了。

馬上就來了。鮮血,稠密鮮紅的血。馬上就來了,馬上就來了。那樣灼熱而珍貴,整整一個人的鮮血,馬上就來了,再過一會兒就來了。

我閉上眼睛又睜開,再一次環視著房間四周層層褶皺,垂落地面的天藍色窗簾,以及地毯上繡著的橢圓捲曲的玫瑰花環。還有她,這凝視著我的女孩,她的笑容甜美單純,彷彿夜晚的罪惡對她毫無影響。

她跪倒在我身邊,親暱地靠近,再一次用纖細的手觸控著我的頭髮。裸露而柔軟的rx房觸著我的胳膊。我讀她的思想,像看掌紋一般層層翻閱著她的意識:在約旦谷里,夜風呼嘯,她的父母飛快地駕駛,想要擺脫濃墨般的黑暗,而對面的阿拉伯司機開得更快。車頭燈瞬間撞在了一起。

「我想吃迦百農海中撈上來的魚,」她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是我出主意到那裡去的。當時我們還要在聖地多呆一天。他們告訴我從耶路撒冷到拿撒勒要開好長時間的車,但是我說‘可他曾在水上行走過去’。那是我心目中最奇妙的故事。你知道那故事嗎?」

「我知道。」我說。

「他曾經在水上行走,好像忘記了門徒們就在身邊,其他人也或許能看到他。門徒們在船上,忍不住高呼‘主啊!’把他嚇了一跳。多奇妙的奇蹟啊,好像一切都出自……意外。是我想要去的。是我想要吃那海中的魚,彼得與其他人曾在那海水中打漁。是我做的。啊,我不是說他們的死都是我的錯,但這是我做的。我們回家以後,我就要在卡內基音樂廳演出了。唱片公司還要錄製現場專輯。你知道,我以前也錄過一張唱片,效果之好出乎每個人的意料。但那個晚上,那個從未發生的晚上,我本是要彈奏《熱情》的。

「這對我非常重要。其他一些奏鳴曲我也非常喜歡,像《月光》,《悲愴》,但是隻有《熱情》……對於我非常重要。我的父母對此非常驕傲,而我的哥哥,他總是在為我爭取,時間,場地,最好的鋼琴,我需要的老師。是他讓其他人看到了我的才華,但是,當然,他完全沒有自己的生活。我們每個人都看到了這一點,我們在晚飯桌上討論這個話題,他應當過自己的生活,這樣繼續為我而工作下去,對他自己完全沒有好處。但他說在將來的日子裡我還會需要他的。我現在還想不到,他會我安排好錄音,演出,曲目,還有日常的花銷。經紀人都不可靠。他說我想不到我自己將會多麼走紅。」

她頓了一頓,把頭轉向一邊,面孔誠摯而依舊單純。

「這並不是我自己做的決定,」她說。「我再也做不了任何事了,他們都死了。我不願出門,不願接電話,不願再彈其他曲子。不願再聽他說話。不願再計劃任何事情。我不想吃飯,不想換衣服,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彈奏《熱情》。」

「我能理解。」我溫柔地說。

「他把本吉帶回來照顧我。我總是在想這是怎麼回事。你知道,我覺得本吉是被買回來的,用冰冷的金錢買回來的。」

「我知道。」

「我想就是這麼回事,他說他不能離開我,哪怕是放我和大衛王在一起也不行。我們住在這個旅館——」

「是的。」

「——是因為他說我總是赤身裸體地站在窗前,或者不讓女傭進我的房間,還在半夜裡彈琴,攪得他沒法睡覺。於是他找來本吉照顧我。我愛本吉。」

「我知道。」

「我總是聽本吉的話。他從來也不敢打本吉。直到後來他開始傷害我。你知道,先是打我耳光,後來又用腳踢,還抓我的頭髮。他用一隻手拖著我的頭髮走,把我推到地板上。他經常這樣,但他不敢打本吉。他知道如果打了本吉,我就會尖叫不停。有時候本吉也會迫使他住手,不再打我。但我不確定,因為我那麼暈眩,我的頭被他弄得很疼。」

「我明白,」我說。他肯定是打過本吉。

她沉默了,靜靜地凝視著我,明亮的大眼睛裡沒有淚水。

「我們很相像,你和我,」她俯視著我,低聲說道,把手放在我的面頰上,用食指尖輕柔地撫摸著我。

「相像?」我說,「你到底在想什麼呀。」

「我們是兩個怪物,」她說,「以及兩個孩子。」

我笑了,但是她並沒有笑。她看上去如夢似幻。

「我很高興你來了,」她說,「我知道他死了。你站在鋼琴這邊看著我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了,你站在這裡聽我彈琴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了。我很高興有人能夠殺死他。」

「為我做一件事。」我說。

「做什麼?」她問,「我願為你做任何事,阿曼德。」

「到鋼琴那裡去,為我彈琴,就彈那首《熱情》。」

「但那個計劃怎麼辦呢?」她有點吃驚地問道,「那個壞人就要來了。」

「讓我和本吉來對付他,你不要回頭看,只管彈奏《熱情》就是。」

「不,請不要。」她溫柔地請求。

「為什麼不呢?」我說,「你為什麼要加入到這麼可怕的事情裡面來。」

「你不懂,」她的瞳孔放大,「我只是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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