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住噁心的感覺把他的軀體扶起來,這具蒼白的死屍身上猶自穿著可憐的絲綢短褲,佩帶著花哨的金錶。我的力氣確實恢復了不少。他很重,但我可以輕易把他的身體扛在肩上。
「你要做什麼,你要去哪裡?」瑟貝爾叫道,「阿曼德,別離開我們。」
「你會回來的!」本吉說,「這兒,還有表呢,別把這個人的表也扔了。」
「噓,本吉,」瑟貝爾低聲說,「我明明給你買過最高階的表,別碰他,阿曼德,我們現在能為你做什麼呢?」她靠近我,「看啊,」她指著那具屍體懸在我肘下的胳膊,「他還修過指甲呢,真奇怪。」
「啊,是的,他很會照顧自己,」本吉說,「你知道,這塊表能值五千美元。」
「別提那塊表了,」她說,「我們才不要他的東西。」她再度凝視著我,「阿曼德,你的面容還在改變,你的面孔正在豐滿起來。」
「是的,它很疼,」我說,「等著我,替我準備一個漆黑的房間。我一吃飽馬上就回來。我現在必須進食。不住地進食,直到治好身上的傷口。替我開門。」
「讓我先看看外面有沒有人,」本吉忠實地衝出了門。
我走進大廳,輕而易舉地扛著那具死屍,它那白色的胳膊垂下來不住搖晃,有時敲打在我身上。
我穿著這肥大的衣服真是難看。看上去肯定像個瘋瘋癲癲的愛做詩的學生,衝到商店裡去買了些不合身的精美衣服和古怪的新鞋子,想要參加搖滾樂隊。
「外面沒有人,我的小朋友,」我說,「現在夜裡三點了,整個旅館的人都睡著了。如果我的理智沒有問題,大廳盡頭的那扇門是通往避火梯的,對不對,那裡也沒有人。」
「啊,聰明的阿曼德,你可真讓我高興呀!」他眯起小小的黑眼睛,在鋪滿地毯的大廳無聲地跳躍,「把那塊表給我,」他低聲說。
「不行,」我說,「她是對的,她很富有,我也是,而你也是。別像個乞丐一樣。」
「阿曼德,我們會等著你的,」瑟貝爾在門邊說道,「本吉,快進來。」
「啊,聽聽她的話,她多清醒!她怎麼說,‘本吉,進來’,啊,親愛的,你現在難道就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嗎,比如說彈鋼琴之類的?」
她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我也笑了。他們兩個是多麼奇怪的一對。他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在這個世紀裡,人們都是這樣的。我不知道他們怎樣才能真正看到事實,開始尖叫。
「再見,我的愛人,」我說,「等我回來。」
「阿曼德,你一定要回來,」她的眸子盈滿淚水,「你答應我。」
我感到眩惑。「瑟貝爾,」我說,「女人們怎麼總是等著聽到這句話,我愛你。」
我離開了他們,走下臺階,中間感覺那具屍體壓著肩膀有一點疼,於是換了一個肩膀扛著。這種痛楚一波一波地侵襲而來,冷空氣的刺激滾燙如沸。
「進食,」我低聲說。那麼我拿他怎麼辦呢?他全身赤裸,可不能抬到第五大道上去。
我把他的表摘下來,因為那是能夠表明他身份的唯一物證,我對這件惡臭的遺物感到有些噁心。我用一隻手拖著他,快步走過小巷,穿過一條僻靜的小街,來到另一條步行道上。
我迎著冰寒的風疾行,沒有停下來注意冷溼的黑暗中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行人,也沒有試圖阻截在閃亮的溼瀝青馬路上緩緩行駛的車輛。
幾秒鐘之內我就走過了兩個街區,找到了一個還不錯的小巷,有著高高的大門,用來在夜間阻擋乞丐,我很快翻過柵欄,把他的屍體扔到裡面,看著它翻滾到行將融化的積雪裡去。我除掉了他。
現在我要吸血。但現在沒時間玩我的老把戲了,沒時間把那些想要尋死,渴求我的擁抱,盲目地熱愛著遙遠的死亡之國的人吸引出來了。
我得慢慢地蹣跚在街頭,穿著邋遢的絲綢外套和過長的褲子,長長的頭髮披散在面孔上。這可憐的,迷失的孩子非常容易招來惡人的刀子,槍彈和拳頭。
這一招沒過多久就奏效了。
第一個是一個醉漢,這不幸的人滿懷疑慮地跟隨著我,之後亮出閃光的刀子,想要一刀捅在我身上。我在一座建築的陰影裡把他撲倒,像老饕一樣開懷痛飲。
下一個是一個普通的絕望青年,滿身流膿,非常痛苦,他曾經殺了兩個人,只是為了得到他所渴求的海洛因,就像我渴求他身體裡的鮮血一樣。
這一次我喝得就慢多了。
我身上最深的傷口開始慢慢地癒合,發癢,搏動。但是飢渴卻仍然難以抑制。我的內臟因為飢餓而攪動,疼痛難忍,雙眼也感覺刺痛。
但這冷溼的城市裡充滿了怨憎而空曠的噪聲,比我的光輝還要閃亮。我可以聽到好幾個街區以外的聲音,高高的建築中電子喇叭裡傳來的聲音。我可以聽見雲層中無數明亮的星星安詳閃爍的聲音。
我幾乎已經恢復原形。
那麼下一個會是誰呢,我想,在這黎明之前貧瘠絕望的時分,積雪已在變暖的空氣中漸漸消融,霓虹的光輝一盞盞暗淡下去,破舊的報紙在寒風中像森林裡經霜的落葉一般飄零。
我本來把第一個犧牲品身上所有的值錢物品都帶在身邊,現在把它們都扔在街頭的垃圾桶裡。
最後一次殺戮,是的,求求你,命運,把最後一個犧牲品賜給我,趁現在還有時間。他果然來了,這個被詛咒的傻瓜從一輛車上走下來,有個開車的人在車上等著他,車上沒有其他人在。
「你為什麼走了這麼久,」最後那個開車的人說。
「沒什麼,」我說,我走到他的朋友身邊,靠近他,看著他,他們兩個一樣的惡毒且愚蠢。他伸出手,但太晚了。我把他拋回車內的皮革座椅上,愉快地開懷暢飲,那是一種純粹的,甜美而瘋狂的快感。
我慢慢地在夜色中行走,伸開雙臂,雙眼直直地凝視天空。
街道上星星點點的燈火照亮了夜的熔爐,大地上湧現起絲絲純白的水汽。灰色的人行道上有閃亮的廣告牌,帶來某種奇妙的現代感覺。
路邊幼小的樹上生長著經年不落的葉子,好像在夜晚用亮綠色彩筆畫上去的一般。細弱的樹幹在哭泣的風中欹斜。到處都是花崗岩的大廈,高聳著乾淨整飭的玻璃大門,裡面盡是些流光溢彩的豪華大廳。商店的櫥窗裡陳列著閃爍的鑽石,光滑的皮毛和剪裁得體的時裝與衣袍,被穿在頭帶假髮,沒有臉面的模特蠟像身上。
大教堂漆黑一片,靜寂無聲,古典樣式的房樑上結滿冰霜,那天早晨我走向太陽的那片人行道早已被打掃乾淨。
我踱到那裡,閉上眼睛,或許是想要找回我所有的疑問與熱情,以及那些勇氣與光輝的期望。
然而在我腦海中清晰閃耀的,竟然是《熱情》那質樸的旋律,它穿透夜晚黑暗的空氣,來到我的身邊。憤激,轟鳴,往復,這非凡的音樂在召喚我回家。我追隨了它。
旅館大廳裡的時鐘指向六點。冬天的夜晚就要像曾經禁錮我的寒冰一般消逝。大廳裡無人的長桌在緘默的晨曦中微微泛起光澤。
在牆上鑲嵌著羅可可風格的金框的鏡子裡,我看到了自己的形容——蒼白如蠟,完美無瑕。啊,陽光與冰雪曾經交替折磨著我,白日里曾忍受陽光憤怒的炙烤,到了夜晚又被無情的風雪掩埋,但此時我的肌膚上卻沒有留下絲毫燒傷的痕跡,在這癒合得天衣無縫的肌體上,沒有一絲一毫痛苦折磨的痕跡。我復原了,我恢復了,仍然是那樣閃亮的潔白指甲,捲曲的睫毛映襯著清澈的棕色眼瞳,身上穿著骯髒而不合身的華麗服飾,完全是過去那個粗魯的小小天使的模樣。
我從未如此刻一般對自己年輕的容顏,光潔的下頷與柔軟細緻的雙手心存感激。但我更應該感謝那些古老的背生雙翼的神祉們。
音樂在我頭頂莊嚴地繼續,充滿著悲劇性色彩,但卻富於活力和不屈不撓的精神。我如此熱愛它。在這個廣大的世界上,有誰曾經如她這般彈奏這一樂章,每一個音節都如此清新,彷彿是眾多鳥兒傾盡它們的全部生命同聲歌唱。
我四下張望,這裡真是一個美麗奢華的地方。有著古老的牆壁和深深的椅子,一串串鑰匙
被掛在牆壁上古舊的黑木盒子裡。
大廳中央有一張黑色大理石圓桌,上面醒目地擺放著一大瓶花束,這無疑是這種過時的紐約旅館的標誌。我繞過花束,從中抽出一支粉紅色的百合,它有著豔紅色的花芯,捲曲的花瓣漸漸變淡,到了邊沿成為嫩黃的顏色,我靜靜地走上避火梯,走向我的孩子們。
本吉給我開了門,而她沒有停止演奏。
「你看上去好極了,天使。」他說。
她繼續彈奏著,頭顱隨著音樂的節奏自然美好地搖擺。
他領我走過一串石膏裝潢的內室,到處都懸掛著織錦壁毯,擺放著用古老金線刺繡的華美靠枕。這真是太奢華了,我低聲說,我所需要的只不過是黑暗。
「但這是我們僅有的東西,」他微微聳肩。
他已經換上一襲嶄新的白色亞麻長袍,上面點綴著精美的藍色條紋。我在阿拉伯地區經常看到這種樣式的衣服。他還穿著白色長褲和棕色涼鞋,嘴上叼著小小的土耳其香菸,透過繚繞的煙霧偷偷看著我,
「你把那塊表給我帶回來了,對不對?」他點著頭,一副可笑可愛的樣子。
「沒有,」我把手伸進衣兜,「但是你可以拿著這些錢。啊,你的小腦袋關的可真緊,我也讀不出你的心思。那就告訴我,你把那個佩戴勳章,懷揣手槍的壞傢伙帶到這裡的時候,有沒有人發現?」
「除了他,我沒看見其他人。」他微微揮了一下手說。
「我們是分別離開酒吧的,我這是一箭雙鵰之計,我很聰明的。」
「呃,是怎樣的呢?」我把那朵百合放進他的小手裡。
「瑟貝爾的哥哥是從他手裡買到可卡因的,這傢伙是唯一一個可能會想起她哥哥的人。」他輕聲笑了起來,把那朵百合簪在厚厚的左耳上,接著又把它拉下來,用手指玩弄它纖細的花冠。「我聰明吧,現在沒有人會介意她哥哥的去向。」
「啊,當然,一箭雙鵰,你說得對,」我說。「但我敢肯定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但你會幫助我們的,對不對?」
「當然會。告訴你吧,我很富有,絕對可以掩蓋這件事。我非常有這方面的天分。在一個遙遠的城市,我曾經擁有一座了不起的劇場,後來又擁有了一座島嶼,上面蓋滿了漂亮的商店,以及其他各種各樣的東西。好像在很多領域,我都是一個強大的怪物。所以你永遠永遠也不需要害怕任何事情了。」
「你知道嗎,你實在是很美麗啊。」他揚起眉毛,擠了擠眼睛。把那支看上去很美味的香菸從嘴邊拿下來遞給我,另一隻手上還拿著那朵百合花。
「我沒法吸菸,只能吸血,」我說,「我是從書本里走下來的真正吸血鬼。在光明的白晝需要絕對的黑暗。啊,天也快亮了,白天的時候你可不能開啟這扇門。」
「哈!」他調皮而喜悅地笑了起來,「我會告訴她的!」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凝視著起居室的方向。「我剛才說我們得幫你偷來一個棺材,可是她說不用,說你能想得到的。」
「她說得對,這間屋子就已經足夠了,但我還是更喜歡棺材,我會想辦法的。」
「你能把我們也變成吸血鬼嗎?」
「啊,絕不,永遠不。你純潔地活在這個世上。況且我也沒有這種能力。這可是行不通的。」
他又聳了聳肩,「那麼是誰創造了你?」他問。
「我是從一個黑色的卵裡生出來的,」我說,「我們都是這樣的。」
他嘲諷般地笑了。
「好吧,你以後會慢慢知道一切的,」我說,「為什麼不相信其中最好的一面呢?」
他只是微微一笑,吐出一口煙霧,近乎無賴般地望著我。
琴音如飛瀑般濺落,迅捷的音符迸發出來,之後又迅速融化,如同冬天裡最後的纖細雪片,一落到馬路上就消逝無蹤。
「我睡前可以先親吻她嗎?」我問。
他抬頭,聳肩。「如果她不願意,就不會為你彈奏那麼長時間了。」
我回到大廳,啊,多麼明朗的房間。牆壁上掛著精美奢華的法國風景畫,有著典型的蔚藍天空與金色雲朵,地上放著精緻的中國花瓶,狹長古老的窗戶上,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從青銅欄杆上垂落下來,還有我曾經躺過的床,上面堆滿了刺繡著古風肖像的床單和枕頭。我將它們一覽無餘。
而她則是一切陳設之中最奪目的鑽石,她穿著白色的法蘭絨睡衣,手腕的部分綴著荷葉邊,裝點著繁複的愛爾蘭蕾絲。她在那流溢光彩的巨大樂器上以輕捷的手指準確無誤地彈奏,金髮披散在雙肩上,熠熠生輝。
我親吻她馨香的髮捲,溫柔的咽喉,看到她露出女孩子氣的笑容,一邊彈琴一邊窺看我的舉動,還側過頭來蹭著我的衣衫。
我的雙臂擁抱著她的頸項滑落下去,她溫柔地依靠著我。我擁住了她的纖腰,感覺她的雙肩隨著手指的動作在我溫暖的懷抱裡移動。
我大膽地以低柔的聲音吟唱起她琴音的旋律,她也隨之哼唱起來。
「《熱情》,」我在她耳邊低吟,我哭了,她太過潔淨,太過美麗,我不想把她和血液交換這樣的事情聯絡起來,我轉過頭去。
她前傾身體,樂曲疾風驟雨般的終章從她指下一瀉而出。
靜寂突然降臨,和之前的音樂一樣,宛若水晶。
她轉過身來擁抱著我,把我緊緊抱在懷裡,對我說出了那句話,在我這漫長的不朽者生涯中,從未有凡人曾經這樣對我說過:
「阿曼德,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