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吉回來了。他的聲音從樓下遙遙傳來。當然,瑟貝爾是聽不到的。他的聲音讓我的四肢重又疼痛起來。
「你看,我就是這個意思。」他說,「東西都在那具死屍下面,我們抬不動那屍體。你是個警察,你是戒毒所的,一定知道該怎麼辦吧……」
我啞然失笑。他確實乾的不錯。我復又望著瑟貝爾,她凝視著我,面上是一個寧靜而堅決的神情,有著意味深長的深邃。
「把我的臉蓋上,」我說,「然後遠遠的躲開。本吉把那個惡棍王子給我們帶回來了,快點。」
她照我說的做了。犧牲品已經登上電梯,警戒地和本吉小聲說著話。我幾乎可以嗅見他鮮血的氣息,
「事情真的像你說的這樣嗎?你們的房間裡只有你和她兩個,沒有其他人了嗎?」
啊,他可真是個美人,從聲音我就能判斷出他一定是個殺人犯。
「我什麼都跟你說了,」本吉用最自然的語氣低聲說道,「你得幫幫我們,我不能讓警察到這裡來!」接著他又耳語道,「這可是一家高階賓館,我怎麼知道這傢伙竟然死在這裡!我們用不著這東西,你把它拿走吧,只要幫我們把屍體搬出去就行了。我告訴你——」
電梯在我們這一層停了下來。
「——那屍體可髒了,你看到了可不要嘔吐出來啊。」
「嘔吐,」犧牲品低聲埋怨。他們的腳步擦在地毯上,發出柔軟而匆忙的聲音。
本吉在口袋裡摸索著鑰匙,假裝找不到了。
「瑟貝爾,」他警告,「瑟貝爾,開門。」
「別去,」我低聲說。
「當然不,」她的聲音柔如絲絨。
大大的鎖孔開始轉動。
「那麼這個男人是碰巧到你們這裡來的,之後又莫名其妙地死掉了,身上還帶著這種東西,是嗎?」
「啊,不全是,」本吉說,「你想跟我討價還價嗎,不,我希望你有始有終。」
「瞧,你這個小滑頭,我才不是跟你討價還價呢。」
「好吧,我也許應該報警的。我知道你,酒吧裡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個什麼貨色。你經常在這一帶晃盪。接下來你還打算幹什麼,殺了我嗎?」
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男人鮮血的氣味充斥了整個房間。他的血管裡充滿了白蘭地和可卡因的毒素,使他變得遲鈍愚蠢。但這絲毫也不能影響我撕開他的喉嚨,享用他的美味。我幾乎難以自制,感覺自己的四肢都繃緊了,於是竭力剋制自己鬆弛下來。
「啊,她可真是一位美麗的公主啊,」他的視線肯定是落到了瑟貝爾身上。瑟貝爾沒有答話。
「別管她,看這裡,就在被子底下。瑟貝爾,過來幫幫我,過來呀,瑟貝爾。」
「在這底下嗎,你是說屍體就在這底下,而可卡因就在這具屍體身上?」
「我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本吉說,他肯定是邊說邊聳了一下肩。「看,你到底還有什麼可不明白的。你不是想要可卡因嗎,給你就是。我在你最喜歡的酒吧裡會討人喜歡的。過來,瑟貝爾,這個人一會兒說他能幫忙,一會兒又不幫了。典型的政府部門寄生蟲。」
「你說誰是寄生蟲哪,孩子?」男人溫和而略帶諷刺地說,他身上白蘭地的馥郁氣息更濃了。「你這小傢伙詞彙量倒是不小。你幾歲了,孩子?你他媽的對這個國家瞭解多少,你難道總是穿著這身睡衣到處亂轉嗎?」
「啊,是的,叫我阿拉伯的勞倫斯吧,」本吉說,「瑟貝爾,過來呀。」
我不希望她過去。我希望她離得越遠越好。她果然沒有動,我感到非常高興。
「我喜歡我的衣服,」本吉嘮叨著,點燃了一支芬芳的香菸,「我也可以穿的和這裡的孩子一樣,不就是藍色牛仔褲嗎?可是當穆罕默德還在沙漠裡的時候,我的同胞們就穿成這樣了。」
「進步最重要。」男人聲音嘶啞地深深一笑。
他邁著輕快的步子來到床邊,鮮血的醇香是如此濃郁,我感到自己受傷肌膚上的每一個毛孔都為它而張開了。
我用最小的力量搜尋他心目中對於自我形象的認識——一個高個子的棕色眼睛男人,慘白的肌膚,面容憔悴,棕色的頭髮略有脫落,身穿閃閃發光的黑色義大利手工絲綢套裝,精美的亞麻襯衫上綴著鑽石袖釦。他此時非常不安,手指在身畔顫抖,幾乎搖搖欲墜,頭腦裡充斥著令人暈眩的幽默,冷嘲熱諷與瘋狂的好奇,亂作一團,眼睛貪婪而頑皮。但他整個人基本上是冷酷無情的,他的身體裡似乎天生就有吸毒者那種瘋狂的勁頭。他可以滿懷高傲地殺人,正如他滿心高傲地穿上那身王子般的套裝與腳下閃亮的棕色皮鞋。
瑟貝爾走到床邊,她那純淨肌體上的甜美芬芳與他身上越來越濃重稠密的男子氣味混合在一起。但我將要品嚐的是他的鮮血,他的鮮血將成為我灼熱口中的果汁。我幾乎控制不住自己,幾乎想要在被子底下發出一聲嘆息來,感覺自己的肢體將要因為痛苦的麻痺而抽搐起來了。
這個惡棍在打量著這間屋子,從左到右來回端詳,傾聽著有沒有其他聲音,思忖著自己是不是應該先在那漂亮的坐墊上坐一坐,或者在這豪華的旅館套間裡走上一走。他的食指猶自顫抖不休。我突然想到,他肯定是已經吸過了本吉帶出去的可卡因,現在則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更多。
「啊,年輕的女士,你真美麗。」他對瑟貝爾說。
「你希望我揭開這被子嗎?」她問。
我可以嗅到他的高統黑皮靴裡插著一把小手槍,還有另一把槍插在他臂下的皮套裡,樣式奇異新潮,發出明顯而獨特的金屬氣息。我還能嗅到他身上現金的氣味,那股陳腐的臭味毫無疑問是來自破舊的鈔票。
「過來呀,你這傢伙?」本吉問,「你希望我來掀開被子嗎,那你就直說吧。你肯定會大吃一驚的,相信我吧!」
「那底下肯定什麼人都沒有,」他冷笑一聲,「我們幹嗎不坐下來談談呢?這裡並不是你們的地盤,對不對,我想你們這些孩子們需要一些父親般的教導。」
「他的身體被燒焦了,」本吉說,「你可別嫌惡心。」
「燒焦了!」男人說。
瑟貝爾的纖纖玉手猛地掀開了被子。冷空氣剎那間流過我的肌膚。我凝視著那個男人在我面前退後,繼而咆哮一聲,扼住了他的咽喉。
「為了上帝之愛的緣故。」
我的身體一躍而起,像一個醜陋的木偶被繩索牽引一般追隨那豐盛的血泉。我撲打著他,艱難地扭曲著我傷痕累累的十指劃開他的脖子,並用手臂艱難地抱住他。鮮血從我的指甲劃開的傷痕中噴湧出來,我把舌頭湊上去吸食,長大嘴巴,露出獠牙,全不顧臉上的肌肉被扯得生疼。
現在我擁有了他。
他又高又壯,肩膀寬闊有力,寬大的手掌打在我身上很疼,但這也救不了他了。我擁有了他。我深深地吸入了第一口鮮血,簡直要昏厥過去。但我還不能昏厥,我的身體好像某種貪婪的動物觸角一般緊緊禁錮著他。
他那瘋狂而絢麗的思想馬上就傳遞給了我,那是漩流一般不斷閃回的紐約風光,那些無心的殘忍與奇異的恐怖,由大量吸毒所引發的活力,快感與陰鬱的歡謔。我讓這些影像席捲了我。我可不能讓他速死。我要吸乾他最後一滴血,讓他的心臟不停不停地跳動,啊,他的心臟可千萬不要停下來呀。
記憶之中,我從未品嚐過如此強悍,如此甜美,如此鹹腥的鮮血;記憶中無法喚醒這樣的美味,這種絕對的狂喜。飢渴消除了,貪慾得到療救,所有的孤寂溶解在這火熱而親密的擁抱之中。而我那沸騰的,緊張的呼吸幾乎要把自己嚇壞了。
我發出饕餮的可怖聲音,手指按撫著他的肌肉,面孔緊貼在他豐澤的,散發肥皂香味的肌膚上。
「嗯,我愛你,我絕不願傷害你,你感覺到了嗎,這是很美的呀,對不對?」我一邊大口吞嚥著鮮血,一邊低聲對他說,「嗯,對,真甜美啊,比最好的白蘭地還好,嗯……」
他又驚又疑,終於徹底放棄了,沉浸在我瘋狂的譫語之中。我撕扯他的脖子,拉大傷口,把動脈整個扯裂,鮮血復又噴湧出來。
一陣劇烈的顫抖從我背上傳來,延伸到我的臂膀,臀部與雙腿。那是一種痛苦與快感交織的感覺。那灼熱生動的鮮血已經融入我每一根骨頭的骨髓,流到我乾涸肌膚的每一根纖維末端,使我的肌肉在焦枯的皮膚下面隆起。更多,我必須吸到更多。
「活下去吧,你不想死的呀,活下去吧,」我誘哄著,手指在他的頭髮之間逡巡,感覺它們再度恢復為手指的樣子——剛才它們不過是翼龍乾枯的腳爪。啊,好熱,好像有火焰在全身燒灼,火焰在我燒焦的肢體上閃爍,他快死了,我快受不了了,高xdx潮已經降臨,但現在它已經退去,一陣巨大的,撫慰般的疼痛侵襲了我。
我的面孔在抽搐,一次又一次俯下身去,現在我的咽喉吞嚥起來已經沒什麼困難了。
「啊,是的,活下去吧,你真強壯啊,你真是太強壯了……」我低聲說,「嗯,不,別走嘛,現在不要走,還不到時候呢。」
他的膝蓋彎曲了,我們兩個慢慢地倒向地板,我讓他和我一同慢慢翻過床欄,倒在我身邊。我們像戀人一樣糾纏著躺在一起。我還想要更多,此時我想要的比通常的胃口大的多。
就連我還是貪婪的吸血鬼雛兒,每個晚上都需要兩三個犧牲品充飢的時候,也從未如此之深地從一個人身上吸食榨取。此時我連最黑暗的渣滓也不放過,把它們成塊地吸出來,在舌尖上溶化為甜蜜。
「啊,你多麼珍貴,是的,是的。」
但是他的心臟再也負擔不了。它的跳動變得遲緩,致命的緩慢。我在他的臉上咬噬,撕開他的額頭,扯開頭顱上鮮血淋漓的皮肉。這裡還有很多血呢,臉皮後面,還有這麼多,這麼多的血。我吸吮他的纖維,直到它們變得蒼白,毫無血色,之後把它們像殘羹剩飯一樣拋到地板上。
我還想要他的心臟和大腦。我曾經見過古老的吸血鬼們做這件事,我知道該怎麼做。我還見過來自羅馬的潘多拉撕開犧牲品的胸膛。
我於是這麼幹了。我驚奇地發現自己的手已經完全恢復了原有的形狀,儘管還是呈現深棕的顏色。我的十指像致命的鏟子一樣僵硬地穿透了他的胸膛,撕開了他的亞麻襯衫與胸骨,觸到他柔軟的內臟。我摸到了心臟所在的位置,於是學著潘多拉的樣子把它握在手裡。從裡面啜飲鮮血。啊,還有那麼多血,真是太了不起了。我把它徹底吸成一團乾肉,之後扔在一邊。
我靜靜地躺在他身邊,右手放在他的後頸上,頭顱俯在他的胸膛,粗重地喘息。鮮血在我身體裡翩翩起舞。我感覺自己的手臂和雙腿在抽搐,繼而全身痙攣,他那蒼白的死屍浮現在我眼前,模糊一片,整個房間彷彿都閃啊閃的。
「啊,多麼甜蜜的兄弟,」我低聲說,「甜蜜的,甜蜜的兄弟。」我翻過身來,仰面躺著,傾聽他的鮮血在我耳中咆哮的聲音,感覺它流過我的頭皮,刺痛我的面頰與手掌。啊,真好,太好了,實在太過奢華的美味。
「一個壞傢伙,對嗎?」本吉的聲音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般遙遠。
在那遙遠的另一個王國裡,應當有鋼琴的彈奏,小小的男孩們跳著舞。而他們就矗立在那裡,宛如兩個彩繪的剪影,矗立在游移的燈光之下,凝視著我。那個來自沙漠的小混混叼著漂亮的黑色雪茄,吞雲吐霧,拍打著嘴唇,揚起眉毛。而那個女子彷彿飄在半空,堅決而若有所思一如既往,她鎮定自若,彷彿完全不可觸及。
我坐起身,只是用手扶了一下床就能站立起來了。我赤裸地站著,凝視著她。
她的眼中泛起了一種深沉而豐富的灰色光彩,她回望著我,微微地笑了。
「啊,多麼壯美。」她低聲說。
「壯美?」我舉起手,把頭髮向後拂去。「快,讓我照照鏡子,我很渴望,我已經再度感覺到渴望了。」
已經開始了,這是真的。我在昏沉的震撼中望著鏡子。我曾見過我們之中的飽受傷害者,但我們每一個人都在某種程度上飽受傷害。不知道為什麼,那個時候我呈現深棕色,彷彿巧克力的色澤一般,蛋白石一般醒目的眼白上鑲嵌著紅棕色的瞳仁,胸前的乳頭如同兩粒黑色的葡萄乾,雙頰異常憔悴,胸部閃閃發光的皮膚之下,肋骨的形狀清晰可見。還有血管,血管彷彿在噝噝做響,像繩索一般遍佈我的雙臂與雙腿。至於我的頭髮,當然,還是一如既往地光澤,豐滿,完全是一樁青春和自然的慷慨賜予。
我張開嘴,因為飢渴而疼痛。甦醒的肌肉因飢渴而不住歌唱,不停詛咒。上千個本已粉碎而緘默的細胞此時彷彿都在為鮮血吟唱。
「我還要更多,我還要。離我遠一點。」我快步從在我身邊手舞足蹈的本吉身邊走過。
「你還想要什麼?我能為你做什麼,我去給你再找一個。」
「不,我自己去。」我俯在犧牲品身上,扯下他的絲綢領帶,又解開他襯衫上的扣子。
本吉馬上就過來解開他的腰帶,瑟貝爾跪倒下來脫掉他的靴子。
「小心他的槍,」我警告,「瑟貝爾,離他遠點。」
「我看見槍了,」她責備地說,小心翼翼地把那把槍放在一邊,彷彿它是一條剛抓到的魚,會從她手裡滑脫出去一樣。她脫下他的襪子。「阿曼德,這些衣服太大了。」她說。
「本吉,你有鞋子嗎?」我問,「我的腳很小的。」
我站起身來,匆匆穿上襯衣,係扣子的速度使他們眼花繚亂。
「別光顧看我,把鞋子找來。」我說著,穿上褲子,繫上拉鏈。瑟貝爾用敏捷的手指幫我扣好皮帶。我儘可能地把它繫緊。這樣就行了。
她蹲在我面前,衣裙如花,在她身邊美麗地散開,她把褲腿套在我棕色的赤腳上。
我的手在他華麗的襯衫袖口裡顯得空蕩蕩的。
本吉扔過來一雙黑色的鞋子,嶄新鋥亮,這個小人兒自己還沒有穿過。瑟貝爾為我穿上一隻襪子,本吉替我穿上另一隻。
我穿上外套,一切就緒。血管裡甜美的歌唱停止了,疼痛再次侵襲,彷彿咆哮一般。我彷彿在火焰的細弦上艱難穿行,有一個巫女揮針猛烈地搖撼著那根細弦,讓我蹣跚顫抖。
「高塔,我親愛的人,某些古老的,平凡的建築,不是這個年代的建築,別再想它了。」
我滿懷厭惡地望著他青紫色的肌體。他躺在那裡,呆滯地望向天花板。柔軟的鼻毛襯托著他被吸乾的,慘白的肌膚,顯得異常的黑。張開的嘴唇此時血色全無,露出黃色的牙齒。胸毛暗淡無光,在汗水中糾結成一團,那個大洞裡面本來應該是他的心臟。啊,根據我們的原則,這種罪惡的證據不能被凡俗的眼睛所見,必須馬上被毀滅。
我彎下身去,把他心臟的殘骸放回胸腔那個大洞裡,把傷口捏合,並用手指揉搓。
本吉氣喘吁吁地叫道,「看啊,癒合起來了,瑟貝爾。」
「勉強吧,」我說,「他太冷,太空了。」我看著他,他的錢包,紙巾都在那裡,還有一個皮包,很多綠色的鈔票,用一個漂亮的銀夾子彆著。我把它們都撿起來,把錢摺疊起來放進一邊的褲袋,剩下的東西放進另一個褲袋。他還有什麼東西留下嗎?香菸,一把鋒利的彈簧刀,兩把槍,啊,對了,還有槍。
我把這些東西都放進上衣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