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能的話,我寧願把它徹底忘掉。此時我同瑟貝爾和本吉在一起是如此快樂,所以在他們有生之年,我希望忘掉這件事。自從那個晚上起,我就只想同他們在一起。
如你所知,我又過了很長時間才來到這裡,回到危險的不死者們中間。我輕而易舉地從其他吸血鬼們沸騰混亂的思想中判斷出,萊斯特儘管身受監禁,卻非常安全,還把他的整個經歷都講給你聽——關於上帝的化身和惡魔蒙那克。
我沒有暴露自己就能輕易發現,整個吸血鬼世界都在為我而哀悼,他們的痛苦與淚水簡直大大超出了我的預料。
好吧,萊斯特安全了,那隻被偷去的眼睛也已經神秘地被歸還給了他。於是我安逸地同瑟貝爾和本吉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
我通過瑟貝爾和本吉再一次接觸這個世界,就像我和我第一個也是唯一的雛兒,已經離開我的丹尼爾"莫洛伊在一起的時候一樣。我對於丹尼爾的愛從未做到徹底誠實,總是帶著某種惡毒的佔有慾,混合了自己對於世界的某種恨意以及對現代世界的迷惑,就像十八世紀的時候我剛剛從巴黎的地下陵墓走上地面的時候一樣。
丹尼爾本人對這個世界毫無用處,他來到我身邊只是因為渴望黑暗之血,他的腦子裡塞滿了路易"德"波伊特"杜"拉克灌輸給他的毛骨悚然,光怪陸離的故事。我為他傾盡各種豪華享樂,只是讓他對肉體之歡感到厭倦,於是徹底離棄了我所提供的富有生活,跑去做流浪漢。他披著破爛衣服,瘋瘋癲癲地走過大街小巷,棄絕整個世界,到了瀕死的地步。而軟弱糊塗的我,被他的美貌所折磨,被作為人類的他所吸引——但決非被他所可能成為的吸血鬼吸引——終於對他施行了黑暗法術,把他帶到我們的行列,否則他就要一命嗚呼了。
後來我之於他並沒有瑪瑞斯之於我那樣的意義。和我之前所想的完全一樣:他開始從心底厭惡我把他變成了這樣的活死人,一夜之間就把他變成不朽者和正規殺手。
當他還是人類的時候,對我們成為吸血鬼所付出的代價並沒有真正的概念,況且他也並不願意面對真相,只是一味逃避,沉浸在不計後果的夢幻與惡意的精神恍惚之中。
這正是我所擔心的,我把他製造成我的伴侶,一個更清晰地視我為怪物的奴才。
我們之間從未有過清白無辜的情感,從未有過春天,從未有過任何機會,儘管我們曾經共同徜徉在黃昏時分美麗的花園。我們的靈魂並不和諧,我們的慾望彼此衝突,我們的怨恨也很普通,最終灌溉了那決裂的花朵。
而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整整兩個月我留在紐約,同瑟貝爾和本吉在一起,享受自從久遠以前,我和瑪瑞斯在威尼斯的那些夜晚以來從未有過的生活。
如我所言,瑟貝爾很富有,但這隻夠維持她日常生活的排場,比如每天旅館裡昂貴的食宿,精美的衣服,交響樂的票,偶爾才能有一點奢侈享受的零用。
而我則富有得不可思議。於是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滿懷喜悅地用我全部的財富來取悅瑟貝爾和本傑明,就像我對丹尼爾"莫洛伊所做的那樣,不過這一次要更殷勤。
而他們也很喜歡這樣。
每當瑟貝爾停止演奏的時候,她最喜歡的就是觀賞我和本吉為她展示的畫作,或者去欣賞一場交響樂或歌劇。她喜歡芭蕾,也喜歡帶著本傑明去豪華飯館用餐,本吉很快就成了飯館裡的常客,他能用清脆熱心的小嗓音輕快地點出法國菜和義大利菜的名字,這令侍者們大為吃驚,他還會點些高檔葡萄酒,儘管這樣的烈酒是明令禁止對兒童銷售的,他們還是毫不遲疑地為他把酒杯滿斟。
當然,我喜歡這一切,也欣喜地發現瑟貝爾有時候會以一種突發而頑皮的興致把我精心打扮起來,用她敏捷的手指從衣架上挑選外套和襯衫,從絲絨托盤上為我選取各式各樣珠寶戒指,袖釦,項鍊,用紅寶石和黃金製成的十字架,純金錢夾,以及各種各樣的小東西。
我也曾經同丹尼爾"莫洛伊玩過這樣的主僕遊戲。不過這一次瑟貝爾成了我的主人,而由我來操心煩人的現金之類細節問題。
當然,我也非常喜歡把本吉像洋娃娃一樣裝扮起來,給他穿上我買來的各種西式精美服裝,哪怕他肯穿幾個小時也好。
我們組成了一個卓越的三重唱,我們三人一起在魯岱斯或使柏餐廳用餐(當然我並不真的吃東西)——本吉穿著潔淨無瑕的沙漠長袍,或者合身的小翻領套裝,白襯衫和領帶;我則穿著自己一貫的古典式樣的天鵝絨外套,寬領帶,舊式細蕾絲;而瑟貝爾穿著最可愛的衣服,都是從她那滿滿的衣櫥裡挑選出來的,那都是她母親和福克斯生前為她精心訂做的,它們絕好地襯托出她豐滿的rx房與纖細的腰肢,魔法般地顯示出她修長的雙腿與小腿緊緻美好的曲線,特別是當她穿著深色長襪和後跟尖細的高跟鞋的時候。本吉小小的兜帽好像拜占庭風格的光環一般,覆蓋在他謎一般的黝黑小臉上,瑟貝爾總是披散著流暢的捲髮,而我的頭髮再一次梳成無拘無束的髮捲,猶如文藝復興時期的式樣,那本是我最隱秘的虛榮。
和本吉在一起時,我最大的快樂就是教育他。那時我們已經開始探討關於歷史和整個世界的話題,把整個房間的地毯上都鋪滿地圖,討論東西方整個文化的程式,及其對人類歷史,氣候,文化和地理不可避免的影響。本吉在電視裡播放新聞的時候總是忙著喋喋不休地講話,親熱地對每個播音員直呼其名,揮著拳頭對各國領導人的愚蠢行為表示強烈的憤慨,為偉大的公主與人道主義者們的死亡而灑下同情之淚。本吉可以一邊看電視,一邊不停地高談闊論,一邊吃爆米花,一邊抽菸,一邊跟著瑟貝爾的彈奏哼唱——所有的事情幾乎都是同步進行的。
如果我像幽靈一樣,長久憂鬱地凝視著窗外的冷雨,本吉就會拍打著我的胳膊大叫道,「怎麼辦,阿曼德,今天晚上有三個精彩的電影可看,我很為難,告訴你,我為難哪,如果去看電影,我們就看不成帕瓦羅蒂的演唱會了,那我一定會遺憾到生病的。」
很多次我們兩個為瑟貝爾盛裝打扮,而她則凝視著我們,彷彿不知道我們正在做什麼。她沐浴的時候,我們坐在一旁和她談話,否則她就會泡在浴缸裡面睡著了,要不就是在裡面一連呆上幾個小時,只是用浴棉擦拭她美麗的胸脯。
有時候她整個晚上只說些諸如此類的話,「本吉,把鞋帶繫上,」或者,「阿曼德,他又偷銀器了,快叫他送回去。」或者突然驚奇般地說,「天氣很暖和呀,是不是?」
除你之外,我從未對任何人講過我生平的故事。但在同本吉的交談之中,我開始回憶起瑪瑞斯曾經講給我的東西,並且照樣講給他聽——關於人類的天性,法律的歷史沿革,繪畫,甚至還有音樂。
正是通過那些談話,而非其他事情,我開始意識到同他們相處的這兩個月賦予了我全新的生命。
我身上某種陰鬱黑暗的恐怖已經不復存在。我不再像以前那樣視歷史為一連串災難的延續;我經常會想起瑪瑞斯那慷慨美好而且樂觀的,關於世界總是在進步的預言;儘管我們周圍總是能夠看到各種戰爭,但在進步的力量下,它們總是會過去的;第三世界也會得到和平,就像西方世界一樣;我們總是會為那些飢餓的人們提供食物,為無家可歸的人們提供房屋,關懷那些需要愛的人們。
和瑟貝爾在一起的時候,我們的感情卻並不關乎教育與討論。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們只是親暱。我並不在乎她總是什麼也不說。我從不窺測她的思想。她也並不希望任何人這樣做。
既然她已經徹底接受了我和我的天性,那麼我也完全接受她以及她對《熱情》的深深迷戀。無數個小時,無數個夜晚,我聆聽瑟貝爾的演奏,每一次我都能感受到她的演奏中強度與情感的微妙變化。漸漸地,我成了瑟貝爾心目中所能意識到的唯一聽眾。
漸漸地,我也成了瑟貝爾音樂中的一部分。我和她在一起,和《熱情》的每一個樂句與樂章同在。我矗立在那裡,永遠不向瑟貝爾提出任何問題,只是任憑她做所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並且做得那麼完美。
而這也正是瑟貝爾想要為我做的。
如果某一天她想要擁有「財富和男人們的眼光,」我會甘心為她鋪平道路。如果她寧願孤獨一人,那她絕不會看到我的身影。她想要得到的任何東西我都會為她弄到。
如果她愛上了一個凡人男人或女人,我也會做她吩咐我所做的任何事情。我將甘心生活在陰影裡。為了寵愛她,我可以永遠在暗翳裡生存,因為只要靠近她身邊,我的心靈裡就將不再有暗翳。
當我外出獵食的時候,瑟貝爾經常和我同行。她喜歡看我進食和殺戮。這之前我從未讓一個凡人目睹我的狩獵。她試圖幫助我處理遺體或者磨滅殺人的證據,但是對於此道我早已非常精明熟稔,所以大多數時候她只能袖手旁觀。
我總是儘量避免讓本吉參加這樣的出行,因為他總是會感到異常狂熱,表現出孩子般的興奮,這對他並沒有任何益處。而對於瑟貝爾來說這些都算不了什麼。
還有其他一些事情或許也值得一提——我們怎樣巧妙地掩飾了她哥哥的失蹤;我怎樣把大筆金錢轉到她名下,並且為本吉建立了適當可靠的信託基金;我怎樣為她添置了幾架上好的鋼琴,擺滿了旅館的房間,令她大為歡喜。我怎樣從遠方的寓所裡取來了一個牢不可破,堅不可摧的棺材,有時候會在那裡睡覺。不過我已經習慣了睡在第一天夜晚他們為我準備的那間小室,在那裡,為了避光,天鵝絨窗簾總是緊緊地固定在牆壁上。
但地獄還是降臨了。
你知道我將要對你說些什麼。
接下來我還要講述的只剩下那個時刻,直到今晚太陽落山之後我來到這裡,來到這個吸血鬼巢穴,同我的兄弟與姊妹在一起,同在萊斯特身邊的那個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