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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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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非常簡單,不是嗎。我的意思是說,我是怎樣從一個站在大教堂階前的狂熱的孩子變成一個快樂的怪物。這個怪物在某個紐約的春夜裡打定主意,要到南方去看一看他的老朋友。

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到這裡。

讓我們從這個夜晚的開始說起,當我到達的時候你也在這座小教堂裡。

你看到我還毫髮無傷地活著,便毫不掩飾地熱情歡迎了我。路易幾乎流下淚來。

還有一些衣著襤褸的年輕人們也聚集在這裡,我想是有兩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他們究竟是誰,只知道後來他們在一邊觀望。

我恐懼地看到他毫無防備地躺在地板上,他的母親加百列只是站在遠遠的角落裡,冷冰冰地凝視著他,和她凝視其他一切東西與其他所有人的眼神別無二致,彷彿她從不知道人類的感情為何物一般。

我恐懼地看到這裡還有年輕的吸血鬼們,於是馬上感覺到需要保護瑟貝爾和本吉。我倒並不害怕他們看到我們之中最古老的人,那些最古老的傳奇與戰士們——你,親愛的路易,甚至加百列,當然還有潘多拉和瑪瑞斯,他們都在這裡。

但是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們看到我們血族之中的平庸之輩,我以自己一貫驕傲而虛榮的思路想,這些流氓般的年輕吸血鬼小混混們是怎樣被造出來的,為什麼竟會有人締造他們呢。

那個時候,我突然想起黑暗之子們的暴行,當時我作為巴黎地下集會的主人有權力決定黑暗之血應當以何種形式賜予什麼樣的人。但是那種權威只是一種欺詐,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我討厭這些小卒子們,因為他們看著萊斯特好像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我是從來沒有這種好奇心的。我突然感到一陣惱火,感覺到一陣毀滅的衝動。

但現在我們不允許這種衝動的行為。我又怎能在你的屋頂下做這種粗暴的事情?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你就住在這裡,但是明白你確實享有對這裡的監管權,並且你也容許這幾個小混混短暫地在這裡逗留,並且圍在他身邊,就算再多來三五個也沒關係。不過我注意到他們並沒有離他太近。

當然,每個人都對瑟貝爾和本傑明很好奇。我靜靜地告訴他們站在我身邊,不要走開。瑟貝爾一看到附近有架鋼琴就開始神不守舍,那可是會讓她的奏鳴曲具有一種全新效果的呵。至於本吉,他像個日本武士一樣昂首闊步,不住打量著周圍的怪物,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嚴肅而自豪地抿了起來。

這座禮拜堂的美令我吃驚。真美麗啊。純淨潔白的石膏牆壁,穹頂像那些最古老的教堂一般微微拱起,原本祭壇所在的地方還有一個深深的小型穹頂,製造良好的迴音效果,即便是最細微的腳步聲也能在整個空間裡輕柔地迴響。

彩色玻璃的光澤在大街上就能看到。它們沒有被拼成具體的圖案,單是純粹紅黃藍的鮮明色彩與簡單的蜿蜒形狀就已經異常可愛。我喜歡它們周圍古老的黑色筆跡,那是古老以前的人們為了紀念那些窗子竣工時所留下的記載。我喜歡四周的石膏塑像,那是我在紐約幫你搬來的,現在你把它們帶到南方來了。

我以前並沒有仔細端詳過它們,總是刻意避開它們玻璃眼珠的注視,彷彿那是美杜莎的眼睛一般,不過現在當然可以好好看看它們了。

裡面有一尊美麗的聖麗塔受難像,她穿著平常的黑衣服與白頭巾,前額上可怖痛苦的紋路彷彿第三隻眼睛一般。還有可愛的,,微笑著的聖女小德蘭,手裡是裝飾花環的十字架和一大把粉紅色的玫瑰。

還有從荊棘中走來的聖鐵列莎,她的眼睛被精心描繪,凝視天穹,羽毛從她的手中根根生出,標誌著她是教堂中的學者。

還有頭戴王冠的法國聖路易,當然,也少不了身穿簡樸僧袍的聖弗朗西斯,身邊聚集著馴服的動物們。此外還有其他一些聖徒,很慚愧,我並不知道他們的姓名。

然而令我更為震驚的是周圍的油畫,它們靜靜地矗立在那裡,彷彿衛兵一般。上面繪著的都是古老而神聖的歷史:基督向髑髏地走去,豎立十字架,有人把這些圖畫的次序精心排好,或許比我們來到這裡還要早。

我注意到它們是以油彩繪畫在紫銅上面的,模仿文藝復興的風格,是我熟悉和喜愛的種類。

突然,在紐約的快樂時光裡曾一再盤旋在我內心的恐懼清晰地浮現出來。不,與其說是恐懼,不如說是一種害怕的感覺。

主啊,我低語。我轉過頭來凝望著萊斯特頭頂高高懸掛的十字架上基督的面容。

那是一個極度痛苦的時刻,我想維羅尼卡之聖紗就覆蓋在那邊的木像上,我知道。我彷彿又回到了紐約,看到朵拉把聖紗拿在手裡向我們展示。

我看到他那深黯美麗,陰影幢幢的眼睛就在那塊布上,彷彿是它本身的一部分,而不是後來染上去的,還有他眉毛的深色條紋,覆蓋在他堅定果決的目光上,還有荊棘刺出的細小傷口。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彷彿還有很多話要講。

我吃驚地發現加百列正從那個遙遠的祭壇上冷若冰霜地凝視著我,我趕快緊緊閉鎖起自己的心靈,我才不會讓她讀我的思想,此時我對這間屋子裡的所有人都感到某種敵意。

路易進來了,他很高興我並沒有死去。他有話想對我說——他知道我介意其他人的存在,他自己對此也感到很憂慮。他看上去還是那副苦行僧的樣子,穿著破損的黑色衣服,樣式合體,但是已經髒得不像樣子,裡面是一件輕薄而磨損的襯衫,看上去簡直不像是布料和蕾絲,而是小精靈們以纖細的絲線紡出來的織物。

「我們是不得已才讓他們進來的,他們就像豺狼一樣在周圍虎視眈眈,不肯離去。他們就這麼來了,看過他們想看的東西,然後又走了。你知道他們想要得到什麼。」

我點頭。我沒有勇氣向他承認,我想要得到的也無非是同樣的東西。我其實從未停止對它的思考,一分一秒也沒有,儘管自從和他交談的最後夜晚之後,那偉大的音樂與節奏已經使我獲得新生。

我想要他的血,我想吸。我把這個想法平靜地告訴了路易。

「他會摧毀你的,」路易低語。他的面孔因為恐懼而變得緋紅。他以疑問的目光望著溫柔緘默的瑟貝爾,她不由得趕快拉住了我的手,本傑明卻以熱情而明亮的目光探究著他。「阿曼德,你不能做這種嘗試。他們中間有個人過於靠近了,他就把那傢伙打碎了。他的動作那麼迅速,完全是自動的。打人的那條胳膊好像石頭一樣,那傢伙一下子就倒在地板上,粉身碎骨。別靠近他,不要做這種嘗試。」

「年長強壯者們呢,他們試過嗎?」

這時潘多拉開始說話。她站在陰影裡,已經看了我們一小會兒。當時我已經忽略她是多麼的美麗而引人注目。

她那長而豐滿的棕色頭髮向後梳起,披散在她纖細的頸後,她臉上塗了些深色的脂粉,看上去光彩照人,簡直像是凡人女子一般。她的眼睛熱烈勇敢。帶著一種女性特有的嫵媚隨意,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表示她也非常高興我還活著。

「你瞭解萊斯特的,」她祈求道,「阿曼德,他身體裡蘊含著那麼強大的力量,沒有人知道他可能會做出些什麼事情。」

「但是你們難道從來也沒有想過嗎,潘多拉?難道這個念頭從未進入過你的腦海——從她的咽喉吸血,從而看到基督的形象?他身體裡的血液說不定能夠確鑿無疑地證實他曾經吸過上帝之血。」

「但是,阿曼德,」她說,「上帝從不是我的神明。」

多麼簡單,多麼斬釘截鐵,一針見血的回答。

她因為關懷我而微微嘆息,溫和地笑道,「就算你的上帝真的在萊斯特體內,我也認不出他來。」

「你不瞭解,」我說,「有些事情發生在他身上,當他追隨那個叫做蒙那克的魂靈時,有些事情發生了。他帶回了聖紗。我看到了它上面蘊含的……力量。」

「你看到的是幻象。」路易善意地說。

「不,我看到了力量,」我說,對自己有片刻徹底的懷疑,我這一生漫長的歷史彷彿又在刺傷我。我彷彿看到自己在黑暗中蹣跚而行,手中舉著一隻孤單的小蠟燭,尋找自己親手所繪的聖像。這種可憐,卑微而絕望的感覺粉碎了我的靈魂。

我發現自己嚇到了瑟貝爾和本吉,他們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他們從來沒有看到過我這個樣子。

我伸出手臂把他們拉進我身邊,擁抱他們。為了保持最強壯的狀態,在過來之前我已經進食過了,所以皮膚還保持著令人愉快的溫度。我親吻了瑟貝爾淡粉色的嘴唇,還有本吉的小小頭頂。

「阿曼德,你真讓我生氣,」本吉說,「你從來沒告訴過我你相信那面聖紗。」

「你呀,小傢伙,」我不想讓其他人太注意我們,急匆匆地說,「當它還放在教堂裡展出的時候,你去看過嗎?」

「去過,我的看法和這位了不起的夫人一樣。」他聳肩,「他從來不是我的神明。」

「看看他們,」路易溫和地說,聲音有些虛弱顫抖。他一直不顧飢餓地守在這裡,「我會把他們轟出去的,潘多拉,」但是他的聲音卻對任何哪怕是最膽小的傢伙都沒有威懾的作用。

「就讓他們看他們想看的罷,」她冰冷地低聲說。「他們的好景也不長了。他們讓世道變得艱難,令我們蒙受恥辱,這對於生者或死者而言都沒有任何益處。」

我想這是種可愛的威脅,我希望她能把大多數人轟出去,但我也知道這位千年之子對於他們這些人的想法應該是和我差不多。而我又何嘗不是未經任何人的許可,魯莽地把我的孩子們帶到這裡來,看著躺在地板上的我的朋友。

「這兩個人和我們在一起是安全的,」潘多拉顯然是讀出了我焦慮的心思,「你知道,這裡無論是年輕者還是老人們都很高興見到你,」她微微比了個手勢示意整個房間,「有些人不願一從陰影裡走出來,但他們知道你,他們不願意看到你離開人世。」

「當然,沒有人願意,」路易富於感情地說,「你回來了,這真像做夢一樣啊。其實我們對此都模糊地有所知覺,有人傳說曾經在紐約見過你,像以往一樣英俊瀟灑,活力充沛。但除非親眼所見,我簡直不敢相信。」

我對他善意的話點頭致謝。但我還在想著那面聖紗。我望著那座木製的基督聖像,然後低下頭來看著萊斯特熟睡的身影。

然後瑪瑞斯也進來了,他渾身顫抖,「你沒有被燒死,毫髮無傷,」他低聲說,「我的兒子。」

他肩膀上披著那件骯髒破舊的灰色披風,但當時我並沒有注意到。他馬上擁抱了我,我的女孩和男孩只好退後幾步。不過也沒有走遠。我想當他們看到我也擁抱並親吻了瑪瑞斯的面頰和嘴唇的時候就放心了,多年以前,我們也是這樣擁吻的啊。他真美好,充滿了溫情脈脈的愛意。

「如果你決意要試,我會保護這兩個人類的安全,」他說,他已經知道了我的全部想法,他知道我一定要這樣做,「但我要怎樣才能阻止你呢?」他問。

我只是搖頭。催促或期待都不能阻止我。我把本吉和瑟貝爾交給了他。

我走到萊斯特身前,站在他身體的右邊,很快跪了下去,驚訝於大理石地板的冰冷,我想自己是忘記了新奧爾良有多麼潮溼,這裡的寒流是多麼陰冷。

我用雙手扶著地板,凝視著她。他很平靜,藍色的眼睛還是那麼清澈,和失去那隻眼睛之前一樣。他彷彿是在直視著我,我們久久對視。他的意識空曠,如同死去的蟲蛹。

他的頭髮凌亂,上面全都是灰塵。他那冷酷可恨的母親甚至都不幫他梳理一下,這真讓我忿怒,但是她突然冷冰冰地嘶聲說起話來了:

「他不會讓任何人碰他的,阿曼德。」她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在空曠的禮拜堂裡久久迴響,「你自己試試看就知道了。」

我仰頭望著她。她隨意地背靠牆壁,以手抱膝,穿著平時那件厚厚的破卡其布衣服,瘦腿褲子,沾染著野外塵土的英國式旅行外衣已經成為她的某種標誌。她那和他一般光亮的金髮被梳成辮子,披在身後。

她突然憤怒地站起身向我走來,平底皮靴在地板上發出尖銳無禮的聲響。

「你怎麼知道他看見的東西就是神明?」她問,「你怎麼會覺得這個比我們高階的存在同我們玩的惡作劇對於我們來說像是一種跳躍,藉此我們就可以像野獸一樣從人間的低處躍到最高峰?」她站在離他一米開外的地方,雙手抱在胸前,「他誘惑了某些東西,就連最高的存在也無法抗拒他。這有什麼意義嗎?告訴我,你必須真的知道才行。」

「不是這樣的,」我溫和地說,「我只希望你別來管我。」

「啊,是嗎,好吧,讓我來告訴你這其中的意義吧。一個名叫朵拉的年輕女人,所謂的靈魂領袖,對人們鼓吹善的意義,其實只有弱者才需要這東西,就是她開始了這一切!就是這樣——她傳教,宣揚慈善,用新調子唱歌曲,這樣人們就會聽她唱,她被這流血的神明的這張流血的臉給毀了。」

淚水衝上了我的眼睛。我真恨她看得那麼清楚,但我無法回答她,也無法讓她閉嘴。我站起身來。

「還是回到人們聚集的教堂吧,」她輕蔑地說,「他們有很多人呢,回到那古老,可笑而徹底無用的理論中去吧,你好像已經忘記了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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