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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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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知道,」我溫和地說,「你真讓我難過。我對你做了什麼壞事?我只是跪倒在他身邊而已。」

「啊,但是你還想要做更多事情,而且你的眼淚冒犯了我。」她說。

我聽到身後有些人在對她說話。可能是潘多拉,但我並不確定。突然之間,我想起了所有那些以我的痛苦作為消遣的人們,但我已毫不介意。

「你指望什麼,阿曼德?」她狡猾而殘忍地問道,那張纖瘦的橢圓臉和他既相似又有所不同。他從來不會像她這樣缺乏感情,這樣簡潔地表達自己的憤怒。「你以為能看到他所看到的東西,或者那個基督之血還在他身體裡面等待著你舌尖的品嚐?我可以為你做這樣的總結嗎?」

「不必了,加百列,」我再次以溫順的語氣回答她。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在聖餐禮上,麵包和葡萄酒就是他的肉體與鮮血,阿曼德,但是單獨來看它們就是麵包和葡萄酒,不是什麼肉體與鮮血。你想他體內的基督之血會是什麼樣子,經過了他心臟的處理,和他所吸入的凡人的鮮血混合,難道還能保持它魔力的力量嗎?」

我沒有回答,只是以靈魂緘默地思考。那不是麵包與葡萄酒,那是上帝的鮮血,他那神聖的血,他在走向髑髏地的道路上留下的鮮血,他賜給躺我面前的這個生靈的鮮血。

帶著悲哀和憤怒,我艱難地呼吸,她怎能讓我這樣袒露自己。我想回頭看看我可憐的瑟貝爾和本吉,我從氣味知道他們還留在這個房間裡。

瑪瑞斯為什麼不把他們帶走!啊,不過這也能理解。瑪瑞斯想知道我到底要做什麼。

加百列又冷冷地開了腔。

「別告訴我這是信仰問題,」她搖頭冷笑,「你好像那多疑的多馬,要把你帶血的獠牙落在他的傷口上。」

「啊,別說了,求你,我求求你,」我舉起手來低聲說,「讓我試試看吧,就讓他傷害我吧,這不是正好遂了你的心意嗎。離開我吧。」

我的話是真誠的。我感覺自己的話語是那麼虛弱無力,只有溫順和徹底的悲哀。

但這竟然強烈地震撼了她,她的面孔上第一次顯示出一種深重徹底的憂傷,眼睛裡也泛起了紅色的血淚。她望著我,嘴唇竟然顫抖了。

「阿曼德,你這可憐的,迷失的孩子,」她說,「我很抱歉,其實我很高興看到你從陽光中逃生。」

「那麼我也原諒你,加百列,」我說,「我原諒你對我所說的一切殘忍的話。」

她若有所思地揚起眉毛,接著慢慢點頭,沉默地表示同意。然後舉起雙手,無聲地退回到原來的位置,坐在祭壇的臺階上,仰頭靠著欄杆,像之前一樣抱起雙膝,凝望著我,面孔隱匿在陰影之中。

我等候著。她只是沉靜地呆在那裡,禮拜堂裡的所有人都一言不發。我可以聽到瑟貝爾的心臟在沉穩地跳動,本吉在激動地呼吸。但此刻他們距離我如此遙遠。

我低頭望著萊斯特,他還是那樣一動不動,頭髮垂落下來,有一綹擋住了左眼。他的右臂伸展著,手指向上蜷曲。從他身上看不出最小的動作,甚至連肺葉的翕張或毛孔的伸展也沒有。

我再次跪倒在他身旁,伸出手來,毫不畏縮,決不遲疑,把他的頭髮從臉上撥開。

我可以感覺到房間裡的震動。我聽到其他人發出的嘆息與喘息。但萊斯特自己卻仍然一動不動。

我更溫柔地緩緩梳理著他的頭髮。靜默之中,我驚異地發現自己的淚水竟然落在他的面孔上。

那紅色的水滴輕盈透明,徑直沿著他面頰的曲線,消失在下面的虛空。

我彎下身軀,轉過來直面著他,手指還留在他的頭髮裡。我伸開腿半躺在他身邊,把面孔枕在他伸出的手臂。

房間裡再一次傳來震撼的嘆息和喘息,我試圖把驕傲從自己的心靈裡驅逐出去,我希望自己心裡只有純淨的愛。

這種愛很難被區分或定義,它只是愛,一種我可能會在自己殺戮或救援的人身上所感受到的愛,一種可能對在街上偶然遇到的人產生的愛,或一種對我熟悉並重視的人所產生的愛,就像他。

他的痛苦與負擔似乎是我無法想象的,我想這可能是關乎我們所有人的悲劇,我們這些為了生存不得不殺戮的種群,遵循大地的意志以死亡而獲得繁盛的種群,被詛咒為對這一切有著清醒認識,知道一切滋養著我們的東西最終都會緩慢痛苦地消失殆盡的種群。悲苦。如此的悲苦比罪惡還要深重,無邊無際,無窮無盡的悲苦,整個廣大世界也難以負載的悲苦。

我爬起來,以手肘支撐身體,右手輕柔地環住他的脖子,慢慢地把嘴唇湊近他絲綢般的蒼白皮膚,吸入那種我曾無比熟悉的,屬於他的芬芳氣息,那是隻屬於他的,甜美而無法形容,同他的全部身體有關,我以獠牙穿透他的皮膚,品嚐他的鮮血。

身外的一切對於我而言不復存在了,再也聽不到憤怒的嘆息或崇敬的哭泣。我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不知道。身邊物質的世界彷彿只是一個幻覺,唯一真實的只有他的鮮血。

稠密,豐厚,甜美如蜜,深刻而強烈的滋味,只有天使才能品嚐的瓊漿。

我大聲呻吟著吞嚥,感覺著它焦灼般的熱度,和人類的鮮血多麼不同啊。完全不用我要求,小股小股的鮮血就隨著他強大心臟的每一次緩慢的跳動直湧上來,充塞了我的嘴和咽喉。他心跳的聲音變得更響,更響亮,我的面前出現了紅色的微光,透過這光,我看到一股巨大的旋轉上升的灰塵。

一種沉鬱可怕的喧囂逐漸在虛無中蔓延開來,彷彿有沙子迷住了我的雙眼。啊,這裡是一片古老的沙漠,充滿了骯髒平庸的事物,汗臭,骯髒和死亡。那種喧囂是叫喊的聲音,在封閉汙穢的高牆之間久久迴響。聲音,還是聲音,辱罵,嘲笑,恐怖的叫喊,還有不時傳來的惡意冷漠的閒談,幾乎淹沒了那個因凌辱和恐嚇而發出的,痛苦而恐怖的叫喊。

我和流汗的人群們擁擠在一起相互推搡,西沉的紅日燒灼著我伸出的臂膀。我能聽懂周圍的喧囂的低語,那是一種古代的語言,在我耳邊悲泣和大聲喊叫,我掙扎著,想要進一步接近這揮汗如雨的醜惡騷動的核心,但人群阻礙著我,彷彿把我吞噬。

那些衣著襤褸,皮膚粗糙的男人與身穿著粗糙的手織布料,頭戴面紗的女人們用胳膊肘不住推搡著我,踩我的腳,好像要碾碎我的整個生命。我看不見面前的東西。我揮舞胳膊趕開他們,叫喊聲和邪惡沸騰的大笑聲震耳欲聾。突然,猶如天意一般,人群散開了,我親睹了那駭人的不朽奇蹟。

他就站在那裡,身穿殘破而血跡斑斑的白袍。正是那張在聖紗的纖維上顯現的臉啊。他的胳膊被粗粗的鐵鏈縛在沉重可怕的十字架上,他肩負著它,艱難前行,頭髮在受傷青紫的面孔兩邊垂落下來。被荊棘扎破的傷口淌下鮮血,流入他堅定而毫無畏懼的雙眼。

他望見了我,非常吃驚,幾乎有一點驚喜的感覺。他張大眼睛瞪視著我,彷彿周圍的一切人都不存在了。鞭子呼嘯著響起,抽打在他的後背和垂下的頭上。他只是透過凝結血塊的頭髮和流血的眼瞼凝望著我。

「主啊!」我叫道。

我一定是伸出手去觸到了他,因為那一定是我的手,我那小小的,蒼白的雙手,我看到它們掙扎著觸到了他的面容。

「主啊!」我再次叫道。

他堅定不移地回望我,直視著我的眼睛,雙手在鐵鏈的桎梏中搖撼,口中湧出鮮血。

突然我受到猛烈的一擊,把我推向前去,他的面孔充滿了我整個視線,我眼前的出現的正是我所能見到的一切——他那被玷汙,被傷害的皮膚,潮溼,糾結血塊的眼睫,以及大而明亮的深色瞳孔。

我離他越來越近,鮮血從他濃密的眉毛上滴落下來,流過他憔悴的面頰,他的嘴張開了,開始發出聲音,起先是嘆息,接著是漸漸變成了一種沉重的喊聲,愈來愈嘹亮,他的面孔也在我面前放大,失去了原有的輪廓,變成一團游移不定的色彩,那聲音變成了響亮而震耳欲聾的怒吼。

我恐懼地叫出了聲,我被拉了回來,但是仍然能夠看到他那熟悉的身影,他那古典輪廓的面容。他頭戴荊冠,那面孔再一次在我面前放大,直至完全模糊,完全壓倒了我,直到完全覆蓋在我整個臉上。

我尖叫起來,感到自己是那麼無足輕重,那麼無助與窒息。

在過去的那些悲慘歲月裡,我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的尖叫,幾乎蓋過了充斥我耳朵的怒吼,但他的面容逐漸顯現為人群,不斷迫近的人群。

「啊,主啊!」我竭盡全力叫著,我的肺彷彿在燃燒。狂風在耳邊呼嘯著。

什麼東西抓住我的頭顱,把我拉了回來,我聽到自己頭骨破裂的聲音,溼漉漉的血流從我的頭頂流淌下來。

我睜開雙眼向前看去,我看到了禮拜堂,自己正背靠著石膏牆壁,雙腿在面前伸開,雙臂下垂,頭顱因為猛烈地撞在牆上而劇烈疼痛,如同火焚。

萊斯特仍然一動不動,我知道他沒有動。

不用別人來告訴我,我知道不是他把我推開的。

我舉起手臂來捂著臉,我知道他們都聚攏到我身邊來了,路易就在身邊,就連加百列也過來了,我也知道瑪瑞斯正忙著把瑟貝爾和本傑明帶走。

一片緘默之中,我只能聽到本傑明那小小的,尖銳的人類聲音,「他出什麼事了,怎麼了,那個金髮的傢伙並沒有傷害他,我看到了,並沒有,他並沒有——」

我掩住了臉,滿臉是淚。我用顫抖的雙手掩住了臉,沒有人能看到我苦澀的笑容,只能聽到我哭泣的聲音。

我哭了很久很久,我知道自己的頭皮在慢慢生長起來,那邪惡的血流過我的肌膚,使它在微微刺痛中漸漸癒合,像來自地獄的光束一般發揮它那邪惡的效用,縫合著我的肉體。

有人遞給我一塊紙巾,上面有路易微微的芳香,但我不能確定。過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大概是過了一個小時,我才能夠用它來擦乾面孔上的全部血淚。

又過了一個小時,人們在緘默中帶著敬意悄然退去,我這才抬起頭來,背靠著牆坐好。我的頭不再疼了,傷口已經好了,乾涸凝結的血塊也會很快剝落。

我沉默地久久凝視著萊斯特。

我感到寒冷,孤獨而疼痛。任何人的聲音也不曾傳入我的耳朵。我也注意不到旁邊其他人的手勢和動作。

在我心靈的聖地之中,我慢慢地回味著我所見到的,我所聽到的一切——也就是我剛剛告訴你的一切。

我最終站了起來,回到他身邊,俯視著他。

加百列對我說了些生硬惡意的話。不過我並沒有真正聽到。我只是聽到了她的聲音,乃至語調中的抑揚頓挫,那是我所熟悉的老式法語,我聽不懂的語言。

我跪下來親吻他的頭髮。

他還是一動也不動。對此我一點也不感到駭怕,甚至也並沒期待他會動。我再一次親吻了他的雙頰,然後站起身來,用手上的那塊紙巾擦了擦手,走出門去。

我想我是悶悶不樂地呆了很久,後來想起了某件事情,很久以前,朵拉說有個小孩子死在閣樓上,那裡有她的舊衣服,還有她小小的鬼魂時常出沒。

我想把那些衣服緊緊握在手裡,我打算迫使自己走到樓梯上面去。

你知道,後來我就是在那裡遇到了你。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的樂章就此結束。讓我來署下我的名字。等你謄寫清楚之後,我要把這份手稿交給瑟貝爾,或者本吉也可以看。之後你就可以隨意處置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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