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馬上意識到萊斯特不在房間裡,他從沒有在過,而這些聲音——這些音樂聲和小鳥輕柔的吵鬧聲不是從他禁閉的房間裡傳出來的。
雖然如此,我仍不得不做次檢查。
萊斯特如同他一貫一樣充滿著力量,他可以完全隱藏他的存在,而我做為他的稚兒,不能擷取他的思想。
我抬起腳,感到身體沉重、非常困,我驚訝於我的疲憊不堪,走向他的房間。我恭敬的敲敲門,等了一會,然後開啟他的房門。
一切照舊。屋裡站著高大的種植院風格的四腳熱帶紅木傢俱,傢俱上的玫瑰華蓋和深紅色天鵝絨裝飾布上佈滿灰塵,傢俱和布料的顏色也都是萊斯特選的。灰塵佈滿床頭櫃和不遠處的桌子以及書架上的書。而且在屋裡看得見的地方沒有播放音樂的機器。
我轉身離開,打算回到客廳裡,如果我能找到我的日記,我要把所有這些事寫進日記裡,但我感到身子沉重、昏昏欲睡,看來我最好還是去睡一覺。過了一會,音樂聲和鳥鳴聲再次響起。鳥鳴聲突然讓我想起點東西。是什麼?十多年前潔曦·瑞薇斯曾寫過一篇同一所房子的廢墟里鬧鬼的報告裡曾提到些東西。小鳥。
「當時就開始了?」我低語著。我感到如此無力,我居然覺得軟弱無力如此美妙。我想知道如果我想在萊斯特的床上躺上一小會兒,他是否非常介意?他可能今晚已經回來過。我們從不知道,不是嗎?做這樣的事是非常不合適的。我是如此昏昏欲睡,我和著音樂快速揮動著我的右手。我知道這首奏鳴曲是莫札特的,曲子很動聽,這是這個天才男孩所做的第一首奏鳴曲,它多麼出色!鳥兒如此快樂,不足為奇,我曾聽過與之相近的聲音,無論這演奏者多麼聰明,無論這孩子多麼聰明,重要的是這曲子的節奏原來不是如此急促。
我如同在水面穿行般走出客廳,去尋找我自己的房間,在那裡有我自己的床,相當舒適的床,過了一會兒,找我的棺材似乎成為最重要的事,棺材在我房間的隱藏處,這樣做是因為我無法直到黎明都保持清醒。
「啊。是的,我必須睡了,」我高聲說,但因為如雷聲般響亮的輕快音樂使我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我相當困難的認識到我已進入公寓的後客廳,有人在那兒看著外面的庭院,而我穩穩的坐在沙發上。
路易和我在一起。事實上是路易幫我,讓我坐在沙發上的。路易正在問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抬頭看著他,對我來說他看起來像個完美男人的幻像,他穿著一件雪白的絲綢襯衣和一件做工精細的黑色天鵝絨夾克,他捲曲的黑髮梳過他耳後十分恰當,也很漂亮,在他衣領上捲曲的頭髮非常生動也有迷人的樣式。我愛看他的樣子,就像我愛看梅麗克一樣。
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綠眼睛和梅麗克的是如此不同。他的眼睛更悲觀些,他眼睛裡沒有明顯的黑圈圍繞著虹膜,而且瞳孔也不是非常清晰可見。不管怎麼說,這是一雙漂亮的眼睛。
房間裡絕對安靜。
一瞬間,我無法說或做任何事。
過了一會兒,我看見他時,他正坐在一把靠近我的粉紅色天鵝絨椅子上,他眼睛裡充滿不遠處電燈的光。然而梅麗克在有小疑問,即使她最不經意的感情流露時,她的眼睛充滿容忍和平靜,就像圖畫上的眼睛般堅定、可以信賴。
「你聽到了嗎?」我問。
「什麼,你說清楚點?」他問。
「噢,天啊,它又開始了,」我輕聲說。「你記得的。你回想一下。你記得潔曦·瑞薇斯告訴過你什麼。想想。」
之後,這聲音——撥絃古鋼琴聲和鳥鳴聲一起向我襲來,我聽的非常清楚。十幾年前這事同樣也發生在潔曦身上,那晚她在一面破損牆面後的一個秘密地方發現了克勞蒂雅的日記。她偶然看見了多盞油燈和一些移動的影像。在巨大的恐懼中,她帶著克勞蒂雅的一個娃娃、一串念珠和那本日記逃離這所公寓,再也沒回來過。
克勞蒂雅的鬼魂曾追逐她到旅館漆黑的房間裡。在那裡潔曦生病了,她一言不發,被送進醫院治療,最後回到英格蘭的家中,就我所知,她再也沒來過這個地方。
因為她的命運,潔曦·瑞薇斯已經變成吸血鬼,但並不是由於泰拉瑪斯的疏忽或失誤。潔曦·瑞薇斯親自告訴路易這件事。
這對我們倆都太熟悉了,但我記不起潔曦特別確認過的她在黑暗中聽過的音樂片斷。
現在是路易決定在這輕柔的音樂聲中待著,是的,他深愛的克勞蒂雅喜歡莫札特的早期奏鳴曲,她喜歡它們是因為莫札特寫這些曲子的時候他還是個孩子。
突然間一種無法控制的激情抓住了路易,他站起來背朝我,似乎透過蕾絲窗簾望著屋外的天空和靠著院牆生長的高大香蕉樹。
我看著他,保持著有禮貌的緘默。我感覺我的力量在回升。我感到自從我飽飲鮮血的第一晚後就一直充滿我全身貫有的不可思議力量在回升。
「噢,我知道這肯定惹人著急,」我最後說。「我們很容易相信我們已經接近問題的核心。」
「不是的,」他面對我禮貌的說。「你沒發現嗎,大衛?你聽到了音樂聲。我沒有聽見。潔曦聽見了音樂。我從沒聽見音樂聲。從沒有。我這麼多年等著去聽它,祈求聽它,想聽到它,但我從沒有聽過這音樂。」
他的法國口音特別明顯而清楚,當他動起感情時,這經常發生,我愛它帶給他話語的豐富含義。我認為我們說英語的人欣賞不同口音的做法是聰明的。它們教會我們關於我們自己舌頭的事情。
我非常愛他,愛他精練優雅的動作,和他對事物全心全意的反應方式,還不止這些。自從我們第一次見面,與我一同分享這棟屬於他的房子,他就對我慷慨大方,而且他對萊斯特的忠誠是無庸置疑的。
「如果這能給你帶來任何安慰,」我急忙繼續說下去,「我見過梅麗克梅菲爾了。我告訴她你的請求,而且我不認為她要回絕我們的請求。」
他的吃驚讓我感到驚訝。我忘了他完全像個人一樣,他是我們中最弱小的一個,而且他完全無法讀到人的思想。我也曾假想他最近在監視我,當這次會面進行的時候,他與我小心的保持距離,但就像個吸血鬼或是天使能做的那樣暗中監視。
他回到客廳裡走了走,然後再次坐下。
「你必須告訴我這整件事,」他說。一瞬間他的臉色紅潤起來。沒有了異乎尋常的蒼白臉色,他看起來是個二十四歲的年輕男人——輪廓鮮明並且有著漂亮,但憔悴的面孔。他也許是安德烈亞狄薩託[注1]筆下描繪的上帝創造的人,因此在我看來他如同精心雕琢般完美。
「大衛,請讓我知道每件事,」面對我的沉默,他這樣說。
「噢,是的,我會的。但給我多一點時間。你看,事情正在進行,而且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她調皮的小把戲。」
「調皮的小把戲?」他一無所知的問道。
「我的意思是這沒那麼嚴重。你知道,她是如此強有力的女人而且她處事的方式很奇特。是的,讓我告訴你每件事。」
但在我告訴他以前,我再一次對他進行了評估,這使我注意到我們中,確切的說,沒有任何一個吸血鬼或者說我曾碰到過的永生飲血者中沒有一個是與他相象的。
自從我能理解他以來的這些年裡,我們曾共同見證過許多令人驚奇之事。我們曾見過極其古老的物種,而且這些參觀使我們顯得非常微不足道,這也是對路易漫長的十九世紀尋求不存在答案旅程的無情嘲笑。
在我們最近的集會中,許多長者曾向路易提供他們古老的血液。特別是最年長的瑪赫特,她曾最真誠的說服路易去飲她的血,她現在被認為是雙胞胎中我們絕對的領導者。我在相當憂慮的情形下親眼目睹了這一幕。瑪赫特似乎被路易的無動於衷弄得怒不可遏。
路易拒絕了她的要求。路易拒絕了她。我將永遠不忘那次談話。
「我不是珍愛我的軟弱,」路易曾向瑪赫特解釋道。「你的血液裡充滿了力量,對此我毫無疑問。只有傻瓜會那樣做。但我從你們那裡的學習使我明白死亡的能力才是關鍵。如果我喝了你的血,我會變的像你一樣,對於一個簡單的自殺舉動來說實在是太強壯了。我不能允許這發生在我身上。讓我保持是你們中間最接近人的一個。讓我像你過去做過的那樣從時間和人類的鮮血中慢慢獲得力量。我不會像萊斯特通過吸古代長老級人物鮮血而變成的人那樣。我不會那樣強壯並遠離一種容易死亡的方式。
我為瑪赫特明顯的不滿神情而驚訝。關於瑪赫特的事沒有一件事是顯而易見的,因為每件事都是理所應當的。我的意思是說也許除了深思熟慮的施以恩惠打算外,因為她如此年長使得她的表達方式完全與一般對細膩情感的表達方式相脫離。
當路易拒絕她時,她已經完全對路易失去了興趣,據我所知她再也沒有看過他一眼或是提起他,再沒有。雖然她曾有過很多機會,但她當然沒有傷害他。可對她來說,他已不再是個活物,對她來說,他不再是我們中的一員。否則這些都只是我的猜測。
但在那之後我能判斷出像瑪赫特那樣的人是什麼人嗎?我只見過她,我只聽過她的聲音,有一次我曾去過她的庇護所——僅僅為了表達感謝。
我自己對路易不願喝黑暗之神絕對有效的靈丹妙藥的行為產生一種強烈的敬意。實際上路易是在萊斯特在他非常年輕的時候創造出來的。路易比人類強壯的多,他可以完全迷住他們,而且他能輕而易舉的用計謀戰勝最聰明的人類對手。然而與我相比,他在一個相當廣闊的範圍內仍受萬有引力法則的束縛,他能非常迅速的在世界各地走動,以此來獲得一種他樂於享受的看不見的快感。他不是一個思想閱讀者,也不是一個窺視者。
不管怎樣,如果暴露在陽光下,路易很可能會死去,然而他曾安然度過陽光將他化為灰塵的臨界點,而這事曾發生在克勞蒂雅只有七十歲時或者說是她出生的七十年後,她在陽光下的照射下化為灰燼。路易每晚仍需要飲血。路易非常可能尋求在木柴燃起的熊熊火焰中被遺忘。
當我提醒我自己關於路易蓄意製造自己的無力,以及他可能具有的智慧時,我馬上開始顫抖。
我自己的血液異乎尋常的強大因為它來自萊斯特,萊斯特不僅喝過年長的瑪瑞斯的血,還喝過天譴者女王,始祖吸血鬼她身上的血。我不清楚如果我要終止自己的存在我能做什麼,但我知道這不會是件容易的事情。就像萊斯特一樣,當我想起他的冒險和他的力量時,我覺得讓他離開這個世界從任何意義上來說都是不可能的。
這些想法如此困擾我,所以我伸出手去,緊握住路易的手。
「這個女人非常厲害,」我開口說道。「今晚她對我玩了些小把戲,但我不清楚她為什麼這樣或是怎樣玩的。」
「這讓你相當疲倦了,」他為我著想的說道。「你確定你不想要休息嗎?」
「不,我需要和你談談,」我說。我以描述我們在咖啡屋的會面開始我與路易的談話,我們談了所有發生在我和梅麗克之間的事,包括多年前我對還是個孩子的梅麗克的回憶。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