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伊斯淹死啦。」她說,「媽媽不想讓我知道,但我覺得她這麼做太愚蠢,您說呢?我是說.我都12歲啦。」
「喬伊斯是你的朋友嗎?」
「是的.可以說是非常好的朋友。有時她給我講相當有趣的事。全是關於大象啊,邦主之類的。她去過一次印度我要是去過印度就好啦。喬伊斯和我老是互相講自己的秘密。我沒有媽媽那麼多好講的。媽媽去過希臘,您知道嗎她就是在那兒認識阿里阿德理阿姨的,可她沒有帶我去」
「誰告訴你喬伊斯的事的?」
「佩林夫人.是我們的廚師.她跟來做清潔的明登夫人談起來,有人把她的頭摁進了一桶水中。」
「知道那人是誰嗎?」
「我哪裡知道.她倆好像也不知道,但她們都挺笨的」
「你知道嗎,米蘭達?」
「我不在場.我那天喉嚨疼,還發燒,因此媽媽沒帶我參加晚會。但我想我能弄清楚。因為她被淹死啦。要不我怎麼問您是不是覺得有人註定是要淹死的.我們從這兒籬笆裡鑽過去.當心您的衣服。」
波洛緊跟在她身後.從石場花園穿越籬笆對於小精靈一般苗條的小嚮導來說倒不難.-實則是寬敞得很。然而她卻擔心波洛過不去,警告他當心有刺,又替他拉著籬笆上容易掛衣服的邊緣.他們從花園的一堆混合肥旁邊鑽過去.轉個彎繞過一個坍塌的黃瓜架,就看見了兩個垃圾箱。外面是一片整齊的小花園。種的多是玫瑰.從這裡沒費多大勁就到了一幢小平房前面.米蘭達帶路從一扇開著的落地長窗走進去。就像一位收集到了一種稀有的蟋蟀的昆蟲學家那樣驕傲地大聲說道:
「我把他帶來啦。」
「米蘭達,你不是帶他鑽籬笆的吧?你應該繞道從旁門進來的。」
「這條路不更好嗎,」米蘭達回答說,「又快又近。」
「我懷疑也難受得多。」
「我忘了,」奧列弗夫人說,「我給你介紹過我的朋友巴特勒夫人吧?」
「當然哪,在郵局裡。」
所說的介紹相識實則是在櫃檯前排隊的時候,只不過一會兒功夫.現在離得這麼近,波洛可以好好打量一下奧列弗夫人的這位朋友啦。上次看見的只是一個戴著頭巾,身披雨衣的苗條女人。朱迪思-巴特勒約莫35歲,若是把她女兒比作小樹精、小精靈的話,朱迪思本人則像是一個水精。甚至像是一個萊茵河女神。她弱不禁風,長長的金色秀髮婆婆在肩頭,鵝蛋臉,顴骨略微有些突出,長長的睫毛下一雙大眼顏色恰似大海。
「很高興能當面向您致謝,波洛先生。」巴特勒夫人說。
「阿里阿德理一請您就來啦,您真是太好啦。」
「只要我的朋友奧列弗夫人請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幹呀。」波洛答道。
「胡說些什麼呀。」奧列弗夫人嗔怪道。
「她相信,十分確信.您能把這樁殘忍的事查個水落石出。米蘭達,親愛的,你去一下廚房好嗎?烤餅在爐子上托盤裡。」
米蘭達轉眼就不見了,離開的時候衝著母親微笑著.微笑分明像是在說「她想把我支開-會兒。」
「我儘量不讓她知道,」米蘭達的母親說,「知道這件可怕的事。但我想從一開始就幾乎沒有這種可能。」
「的確如此,」波洛回答說,「在居民區中沒有什麼比災禍降臨的訊息傳得更快的了,尤其是一些叫人噁心的災禍不過,」他接著說,「誰也不能生活在真空中,與周圍的一隔絕.而孩子們似乎特別善於瞭解這種事。」
「我不記得到底是彭斯還是沃爾特.司各脫爵士曾說過.記筆記的人中藏著-個孩子,」奧列弗夫人說,「而說話的時候她心裡完全明白。」
「喬伊斯.雷諾茲的確像是目睹過-樁謀殺案,」巴特勒夫人說.「簡直叫人無法相信。」
「你相信喬伊斯真的目睹啦?」
「我是說無法相信目睹了這樣一件事喬伊斯早些怎麼沒說.這似乎不像喬伊斯的性格。」
「這裡每個人見到我,」波洛平靜地說,「似乎都說喬伊斯.雷諾茲這孩子盡撒謊。」
「我想是否有這種可能,」朱迪思-巴特勒說,「某個孩子編了個故事最後這個故事卻變成真的啦?」
「這自然是我們的出發點。」波洛回答說。
「喬伊斯.雷諾茲毫無疑問是被謀殺的。」
「你早已經開始啦,說不定已經查清楚了。」奧列弗夫人說。
「夫人,我哪裡生得出三頭六臂來呢?你總是那麼心急。」
「誰說不是呢?」奧列弗夫人說,」如今要是不著急,誰也幹不成什麼。」
這時米蘭達端上來一盤烤餅。
「放在這兒可以嗎?」她問道,「我想你們已經談完啦,是吧?還有什麼需要我去廚房拿的嗎?」
她的語調中略帶著怨氣。巴特勒夫人把喬治式的銀茶壺放在壁爐的圍欄上,開啟電水壺的開關(這開關是在水即將沸騰時關上的)。她沏了茶,給大家斟上.米蘭達莊重而優雅地分發了熱烤餅和黃瓜三明治。
「我和阿里阿德理是在希臘相遇的。」朱迪思說。
「從一個島嶼返回時,」奧列弗夫人說,「我掉進了海中。地勢十分險要,水手們往往衝你喊.跳下來’。當然,他們常常在船離得最遠時喊跳,等你跳下去時就正好,而你會覺得這不可能,於是你一再猶豫.嚇壞啦,看上去離得最近時你就跳啦,而此時船離得最遠。」她喘了口氣,「朱迪思幫著把我撈了上來,從此我倆就結下了不解之緣,對嗎?」
「嗯,沒錯。」巴特勒夫人說,「另外.我還挺喜歡你的名字。」她補充說.「怎麼說呢,跟人很相配。」
「哦,大概是個希臘名字,」奧列弗夫人回答說,「是我自己取的,知道嗎.我並不是出於什麼文學上的意義.但阿里阿德理的遭遇從來沒有降臨到我頭上.我從來沒有被心愛的人拋棄在一個希臘島嶼上。」
波洛想象著奧列弗夫人若是一個被拋棄的希臘少女.那會是什麼樣子呢.想著想著忍不住笑了.他舉起一隻手到短髭上掩飾著不讓人看見。
「我們不可能跟名字一模一樣。」巴特勒夫人說。
「對呀.我想象不出來你會砍下情人的頭顱.朱迪思和荷羅孚尼之間就發生了這種事,對嗎?」
「她是出於愛國之心,」巴特勒夫人說,「要是我沒記錯的話,她因此獲得了很高的評價.得到了很多獎賞。」
「我不太熟悉朱迪思和荷羅孚尼.是在《次經》中,是嗎?要是這麼去考察的話,不少人給別人-他們的孩子——取了不少怪怪的名字,是嗎?把釘子打進別人腦袋裡的究竟是誰呀?是雅億還是西西拉?我永遠也記不清楚哪是那個男人的名字哪個是那女人的名字.我想是雅億.好像不記得有哪個孩子取名雅億。」
「她給他端上美味佳餚。」米蘭達正要撤掉茶盤,她突然停下來冒出了這麼一句話。
「別看著我。」朱迪思-巴特勒對著她的朋友說,「不是我向米蘭達介紹《次經》的。是她在學校學的。」
「在如今的學校中顯得很不尋常.是嗎?」奧列弗夫人說.「他們反而向孩子們傳授神學知識啦?」
「埃姆林小姐本意不是這樣的。」米蘭達說,「她說現在我們去教堂,聽到的是用當今的語言講的道理以及故事,失去了原有的文學精髓,我們至少應該對欽定本的優美的散文體和無韻詩有所瞭解才行.我特別喜歡雅億和西西拉的故事,」她補充道,「我永遠也不會想到,」她沉思著說道,「去做這樣一件事.我是說,趁別人人睡時拿錘子釘釘子到人家腦袋裡去。」
「千萬別這麼幹。」她媽媽回答說。
「那你會怎麼處置你的敵人呢,米蘭達?」波洛問。
「我會對他們友好。」米蘭達_邊思索一邊輕輕地說,「做起來很困難,我卻還是寧願這樣.因為我不願意傷害任何人、任何東西。說不定我會用藥讓他們安樂死。他們漸漸人睡進入甜美的夢鄉永不再醒來。」她收好茶杯和放麵包黃油的盤子說,「媽媽,要是您帶波洛先生去花園看看的話我來洗吧。花圃的後面還有一些伊麗莎白女王玫瑰。」
她端著茶盤小心翼翼地走出去。
「米蘭達這孩子真叫人稱奇。」奧列弗夫人說。
「夫人.您有個非常美麗的女兒。」波洛說。
「嗯,我覺得她目前還算好看。可誰知道以後會是什麼樣呢。有的孩子長大了變得又粗又胖,活像是隻餵飽了的豬.不過現在一現在她像個小精靈。」
「不用說她是特別喜歡去附近的石礦花園。」
「有時我真希望她不要那麼喜歡去就好啦。老去沒人的地方閒逛怪嚇人的,哪怕離村子再近也不行。如今一如今大家成天都提心吊膽。衝著這一點,波洛先生,您也得查清喬伊斯為什麼會死得這麼慘。因為一天不知道實情,我們就一刻也不得安寧-主要是對孩子們不放心。
阿里阿德理,你帶波洛先生去花園好嗎?我一會兒就來。」
她拿著剩下的兩個茶杯、一個盤子進了廚房。波洛跟著奧列弗夫人從落地長窗走出去。秋日裡的這個小花園很普通,倖存著幾枝秋麟麟草,花床上還開著幾朵紫苑,伊麗莎白玫瑰驕傲地頂著粉色的花朵。奧列弗夫人疾步走到一處石凳前坐下.讓波洛也坐了下來。
「你說你覺得米蘭達像個小樹精,」她問.「你覺得朱迪思像什麼呢?」
「我認為朱迪思應該叫烏迪拉才好。」波洛答道。
「一個水精?對。對,她看上去就像剛從萊茵河或者哪一片海水中出來似的.她的秀髮似乎還水淋淋的,可又絲毫不蓬亂,是嗎?」
「她也非常可愛。」波洛回答說。
「你對她怎麼看?」
「我還沒來得及細想呢。我只覺得她很漂亮很有魅力,似乎有什麼事令她憂心忡忡。」
「哦,那當然,哪能不憂鬱呢。」
「夫人,我希望你能給我講講有關她的事。」
「嗯,我在旅途中跟她漸漸熟啦。你知道,還真有投緣的,這樣的微乎其微。至於其餘的人呢,旅行一結束就分道揚鑣,不再打交道啦.但偶爾有例外的.我和朱迪思就是例外,我們還想保持聯絡。」
「那次旅行之前你不認識她?」
「不認識。」
「你對她有一定的瞭解吧?」
「嘿.只是些很平常的事。她是個寡婦,」奧列弗夫人說,「丈夫死了好多年-他是個飛行員,在車禍中喪生的.大概是一天晚上在這附近什麼地方從高速公路下到普通公路時好幾輛車相擅。我覺得他好像沒給她留下什麼錢。她對他的死傷心透啦,不願意提起他。」
「她只有米蘭達一個孩子嗎?」
「是的.朱迪思在附近找點零活幹幹,沒有固定工作。」
「她認識住在石礦宅的人嗎?」
「你說的是韋斯頓上校夫婦?」
「我說的是前任主人,是盧埃林ˉ斯邁思夫人吧?」
「好像是的,我聽說這個名字.但是死了兩三年啦,就沒多少人提起她.那麼多活人還不夠嗎?」奧列弗夫人憤憤地說。
「當然不夠。」波洛答道,「我還得調查一下這一帶死去的以及失蹤的人。」
「誰失蹤了?」
「一位姑娘。」波洛回答說。
「哦.是這樣,」奧列弗夫人說,「這種人經常失蹤吧?我是說,她們來這拿一份工錢,轉身就去醫院.因為懷孕啦.生個孩子叫奧古斯特、漢斯或者鮑里斯什麼的。要麼她們就嫁人啦.或者跟哪個相好的私奔。朋友們跟我講的多啦.簡直難以置信!這些女孩子,要麼成為不堪重負的母親們難得的好幫手,要麼偷襪子-或者弄得讓人謀害啦-」她停下來,」天啊!」
她叫道。
「安靜點,夫人,」波洛說道。」似乎沒有理由相信那個外國女孩被謀殺啦-恰恰相反。」
「恰恰相反,什麼意思?聽不懂。」
「很可能不是.不過-」
他取出筆記本記下一條。
「你寫什麼呢?」
「過去發生的一些事情。」
「過去過去,你就知道過去。」
「昨日是今日之父。」波洛簡潔地說。
他把筆記本遞給她。
「你想看看我寫的是什麼嗎?」
「當然想。我敢打包票我不感興趣。你覺得重要記下來的,我永遠覺得無關緊要。」
他翻開小筆記本。
「死亡名單.盧埃林-斯邁思夫人(有錢人)。珍妮特.懷特(學校老師)。律師的助理員-被人用刀捅死,從前被控偽造證件。」
下面寫著「唱悲劇的女孩失蹤。」
「什麼唱悲劇的女孩?」
「是我的朋友斯彭斯的妹妹用來稱呼那個‘互稗’女孩的詞。」
「她為什麼失蹤?」
「因為她有可能惹了法律上的麻煩。」
波洛的手指指向下一條.只寫著「偽造」二字,後面打了兩個引號。
「偽造?」奧列弗夫人問,「為什麼要偽造?」
「我也想知道.為什麼要偽造呢?」
「偽造什麼?」
「偽造了一個遺囑,或者說是遺囑的附加條款.這一條對互稗女孩有利。」
「施了不正當壓力?」奧列弗夫人試探道。
「偽造比施不正當壓力嚴重得多。」波洛回答說。
「我不明白這跟可憐的喬伊斯之死有什麼聯絡。」
「我也不知道,」波洛說,「不過,正因為如此。就很有意思」
「下一個詞是什麼?我看不清。」
「大象。」
「這跟什麼都聯絡不起來呀。」
「也許有聯絡,相信我,」波洛回答說,「相信我吧,也許就有。」
他站起身。
「我得跟你分手啦。」他說,「我不辭而別,請代我向女主人道歉.我能見到她和她美麗而出色的女兒感到非常高興。告訴她留神那孩子。」
「媽媽天天告誡我,不要在樹林裡把迷藏捉。」奧列弗夫人引了句童謠,「好吧.再見。你非要弄得神秘兮兮的,那就繼續保持神秘吧。你連說都不說一聲要去幹什麼。」
「我約好了明天上午同富勒頓、哈里森和利德貝特先生在曼徹斯特見面。」
「幹什麼?」
「討論偽造證件以及相關事宜。」
「然後呢?」
「然後我想詢問當時在場的人。」
「出席晚會的?」
「不一準備晚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