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爾克里-波洛起身告辭之後,傑里米.富勒頓坐在書桌前.用指尖輕輕地敲打著桌面.然而,他的眼睛卻在看著遠方-他陷入了沉思。
他拿起一份檔案,垂下眼睛,可還是集中不了注意力。
電話鈴響了,他抓起話筒。
「邁爾斯小姐嗎?」
「先生,霍爾登先生在等您。」
「我知道了.對,和他約好是三刻鐘之前會面的吧.他說了為什麼來得這麼晚嗎?……好,好,我明白啦。上次他也是這個原因來晚了.請告訴他我剛才在跟另一個客戶談話,現在時間不夠了.你約他下週再來,好嗎?這樣的事情不能再繼續下去啦。」
「是,富勒頓先生。」
他放下話筒,目光落在檔案上,還沉浸在剛才的思緒當中.他還是看不下去。腦海中浮現出過去的事.過了兩年啦-差不多整整兩年.今天上午這位古怪的、穿著漆皮鞋、留著大鬍子的小老頭問起各種問題,喚醒了自己的記憶。
他耳邊響起了兩年前的一次談話。
他彷彿又看見那個矮胖的身影,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棕色的皮膚、暗紅色的大嘴巴、高顴骨、濃黑的眉毛下一雙藍色的眼睛緊盯著自己。那張臉上充滿了感情,充滿了活力,那是一張經歷了不少苦難的臉一也許從來都承受著磨難一卻從來沒有學會向苦難低頭.這種人會抗爭到最後。可她現在在哪兒呢?他心中暗想.她還是想辦法逃脫了-她是想什麼辦法逃走的呢?有誰幫她呢?會有人幫她嗎?肯定還是有人幫了她一把。
他想她大概是回到了中歐的某個多災多難的國家,她生在那裡長在那裡,最終不得不回到那裡去,否則除了束手就擒之外她沒什麼可乾的啦。
傑里米.富勒頓堅決維護法律的尊嚴.他相信法律,瞧不起如今很多法官對犯人從輕發落,接受學術界的影響。像學生偷書、年輕的女人從超級市場上偷東西、女孩子們從僱主那裡偷錢、男孩子們偷電話箱中的硬幣等等,他們根本不是走投無路,大多數也並不是真的需要,只是從小被慣壞了,覺得凡是買不起的東西都可以伸手去拿。然而,儘管他堅信應該嚴格執法,富勒頓先生還是很有同情心的,他常常對人充滿了同情.雖然奧爾加的自我辯護沒有改變他的主意,他還是對她充滿了憐惜之情。
「我來求您幫忙,我覺得您會幫助我的.去年您很友好,您幫我填了表格.好讓我在英國再呆一年.他們跟我說:‘你不想回答的問題都可以不回答.律師可以代表你說話。’於是我來找您啦。」
「您說的情況-」富勒頓先生記得自己的話多麼冷漠無情,因為他心中充滿了憐惜之情,話語倒顯得越發冷漠,「-不存在。這次我不能為您辯護,我已經代表了德雷克家。您清楚.我以前是盧埃林一斯邁思夫人的私人律師。」
「可她死了,她死了就不需要私人律師了。」
「她很喜歡您。」富勒頓先生說。
「是的,她喜歡我.我想跟您說的就是這一點。這就是她想把錢留給我的原因。」
「她所有的錢?」
「是啊,為什麼不行呢?她不喜歡她的親戚。」
「您錯了。她很喜歡她的外甥女和侄兒。」
「嗯,她也許喜歡德雷克先生,但她不喜歡德雷克太太.她覺得她很討厭.德雷克太太總干涉她,不讓她做自己喜歡的事.也不讓她吃她愛吃的東西。」
「她對老夫人負責,想努力地讓她遵從醫囑.比如說忌口啊,少運動之類的。」
「一般人們都不喜歡遵從醫囑.他們不希望親戚橫加干涉,他們希望隨心所欲,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她很有錢,她想要什麼都能買得起。只要她喜歡,每一樣東西她都買得起,她相當相當有錢,花自己的錢她買什麼都行。德雷克夫婦本身就很富裕,他們有幢好房子,還有好衣服以及兩輛汽車.他們好過得很,為什麼還要給他們呢?」
「他們是她僅有的親戚。」
「她希望把錢留給我.她同情我,知道我飽嘗了艱辛.她知道我父親被捕後,我母親和我從此再也沒有見過他.她知道我母親後來是怎麼死的。全家人都死了.我忍受住了可怕的一切。您不會知道生活在一個警察控制的國家裡是什麼滋味.我以前就生活在這樣一個國家裡。您在替警方說話.您根本沒有站在我這一邊。」
「對,」富勒頓先生說,「我是沒有站在您這一邊.我很遺憾這件事發生在您身上.但這一切都是您自己造成的。」
「不對!我沒有做過不該做的事!我做什麼了?我待她好,她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我給她弄來許多他們不讓她吃的東西,巧克力啦.黃油啦等等.一直只讓她吃菜油,她不喜歡菜油.她想要吃點黃油.她喜歡放很多黃油。」
「這不僅僅是黃油的問題。」富勒頓先生說。
「我侍奉她.我對她如同親人!於是她感激我。於是她死後我發現她大發慈悲,把所有的錢都留給我了,還讓人在公文上籤了字.而德雷克家的人過來對我說我不能繼承.他們什麼話都說得出來.說是我逼著她寫的遺囑.還說了些更不像樣子的話.太不像話啦.他們說遺囑是我自己寫的.簡直一派胡言。是她寫的。她寫的.然後把我支開。她叫清潔工,還有吉姆,還有園丁進來。她說要讓他們在公文上簽字,不要我簽字.因為錢是留給我的.為什麼我就不該得到這筆錢?為什麼我在生活中就不能有點好運氣,就不能有點歡樂?當我得知訊息之後我憧憬著去做許多事情。簡直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