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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一首六便士的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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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華-帕利澤爵士是一位大律師,他住在安娜女王小巷9號。安娜女王小巷是條死衚衕。地處威斯敏斯特貴族居住區心臟地帶,這裡依舊保留了一種靜謐的、遠離二十世紀喧囂的古樸氛圍。這正合愛德華-帕利澤爵士的口味。

愛德華爵士曾是最傑出的刑事法庭律師之一。既然他現在不再從事律師行業,於是就去大量蒐集犯罪學書籍加以收藏,並以此自得其樂。另外,他還是《知名囚犯回憶錄》一書的作者。這天傍晚,愛德華爵士正坐在藏書室壁爐邊,嘴裡呷著爽口的咖啡,一邊衝著義大利著名犯罪學家龍勃羅梭的一本著作搖頭。這些天才的理論已經完全過時了。

門幾乎是悄無聲息地開了,訓練有素的男僕從厚厚的絨面地毯上走了過來,小心翼翼地低聲說道:

「有位年輕女士想要見您,先生。」

「年輕女士?」

愛德華爵士感到詫異。這事頗有些不同尋常。但他轉念又想,這一定是他的侄女,埃塞爾——可是,不會。如果這樣,阿穆爾剛才就會這麼說的。

他小心地詢問。

「女士沒有通報她的姓名嗎?」

「沒有,先生,不過她說她敢肯定您希望見到她。」

「帶她進來。」愛德華-帕利澤爵土說道。這種說法倒是激起了他的濃厚興致。

進來的是一個高個頭、黑膚色、年近三十的女郎。她身著黑色衣裙,剪裁得非常合身;頭上戴著一頂小黑帽。她走到愛德華爵士面前,向他伸出一隻手。她臉上的神情似乎在急切地辨認對方。阿穆爾退了出去,隨手把門悄無聲息地關上。

「愛德華爵士,您的確認識我,不是嗎?我是瑪格達琳-沃恩。」

「哦,當然。」他熱情地握住那隻伸過來的手。

他現在完全想起來了,乘坐西盧裡克號從美洲重返故園的那次旅行!這個可愛的孩子——因為當時她比孩子也大不了多少。他記得,自己曾向她求愛,擺出一副謹慎、老到、深諸世故的架式。她當時正值妙齡——如此熱切——如此滿懷欽敬與英雄崇拜——遂一舉俘獲了一個年近六旬男人的心。想到這些,他握起手來格外親熱。

「你能來,這太好了。請坐。」他把她安置在扶手椅上。他平心靜氣地侃侃而談,心裡卻在思忖她此行的來意。他終於結束了輕鬆的閒聊,此後是片刻沉寂。

她把手在椅子扶手上握緊又鬆開,隨後舐了舐嘴唇。突然,她唐突地開口說話。

「愛德華爵士,我想要您幫我。」

他感到驚訝,只是機械地問道:

「什麼事?」

接下來,她加重了語氣說道:

「你說過如果我需要幫助——如果世上有什麼你可以幫我做的——你會這麼做的。」

是的,他的確這麼說過。這種話一個人的確會說,特別是在分手的時候。他還記得自己結結巴巴的聲音——他將她的手舉到唇邊。

「如果任何時候有什麼事我可以做——記住,我會去做的……」

是的,一個人會那麼說……可二個人說過的話很少、很少必須忖諸行動!而且是在過了——多少年?九年或是十年之後。他飛快地瞟了她一眼——她依舊是個非常漂亮的女人,不過對他來說,她已經失去了魅力——那種純潔清新的青春氣息。現在這張面孔也許在年輕人看起來別有風情,但是,愛德華爵士卻一點也鼓不起當年那次大西洋航海結束時的熱情和情感。

他的神情變得鄭重其事,小心謹慎。他語調略顯尖刻地說道:

「當然,親愛的年輕女士。我很樂意盡我所能——儘管我懷疑自己到了這把年紀,是否對於任何人還能有什麼大的幫助。」

如果說這是他在為自己準備退路,她可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她屬於那種眼裡一次只能看到一件事情的人,而此時此刻,她所看到的只是自己的要求。她理所當然地認為愛德華爵士會樂意幫助她。

「我們遇到了可怕的麻煩,愛德華爵士。」

「我們?你結婚了?」

「沒有,我是說我和我的兄弟。哦!進一步說,還有威廉和埃米莉。但我必須解釋一下。我有——有一個姨奶奶——

克雷布特裡小姐。你也許在報紙上讀到過她。事情糟透了。

她被人殺掉了——是謀殺。」

「啊!」愛德華爵士臉上燃起一絲興致。「大約一個月以前,是嗎?」

女人點點頭。

「也許更短些——三週。」

「是的,我想起來了。她在自己屋裡被人猛擊頭部。兇手仍舊逍遙法外。」

瑪格達琳-沃恩又點點頭。

「警察沒有抓到那個人——我想他們永遠也抓不到的。

你瞧,也許根本就沒有要抓的人。」

「什麼?」

「是的——這糟透了。關於這件事,報紙上還沒有結果。

不過,這正是警方的看法。他們知道,那天晚上沒有人走進那間屋子。」

「你是說——」

「是我們四個人當中的一個。一定是。警察不知道是哪一個——我們自己也不知道是哪一個……我們不知道。我們每天坐在家裡,彼此偷偷觀望,心裡疑惑。哦!如果是外面的人——但我不知道這怎麼可能……」

愛德華爵士盯著她,覺得自己突然來了興趣。

「你是懷疑家庭內部成員?」

「是的,這正是我想說的。當然,警方沒有這麼說。他們彬彬有禮、待人和善。不過,他們在屋裡四處搜查,向我們所有的人提問,而瑪莎更是被盤問了一遍又一遍……因為他們不知道是哪一個,所以遲遲不肯下手。我感到害怕——非常害怕——」

「親愛的孩子。得了,你準是在誇大其詞。」

「我沒有。是我們四個人當中的一個。一定是。」

「你指的是哪四個人?」

瑪格達琳坐直了身子,更平靜地講話。

「有我和馬修。莉莉是我們的姨奶奶。她是我祖母的姐姐。自從十四歲起,我們就和她生活在一起(你知道,我們是雙胞胎)。還有威廉-克雷布特裡。他是她的侄子——她兄弟的兒子。他和妻子埃米莉也住在那兒。」

「她供養他們?」

「多少是這樣。他自己有些錢,不過,他體格並不健壯,只好呆在家裡。他屬於那種安靜、好幻想的人。我敢肯定,他根本不可能——哦——甚至我這樣想都太可怕了!」

「可是,我還是一點也不明白眼前的局勢。也許,你並不介意扼要講述一下這些事實——如果這不會使你過分傷心的話。」

「哦!是的——我願意告訴你。這事我依舊記得很清楚——非常清楚。你知道,下午我們吃過茶點以後,就分頭去做各自的事情。我去縫製一件女裝,馬修去打字機上打一篇文章——他平時寫點新聞;威廉去擺弄他的郵票。埃米莉沒有下樓來吃茶點。她剛剛服用了止頭痛藥粉,正躺在床上。所以,我們所有的人都忙忙碌碌。當瑪莎七點半進屋去擺放晚餐的時候,莉莉姨奶奶躺在那兒——已經死了。她的頭部——哦!真是太可怕了——整個被擊碎了。」

「我想,兇器找到了?」

「是的,是平時放在門邊桌上的一塊沉甸甸的鎮紙。警方在上面查詢指紋,可根本沒有。它已經被抹掉了。」

「你的第一個念頭是?」

「當然,我們以為是盜賊。書桌的兩三個抽屜被拉開了,似乎竊賊在找什麼東西。當然,我們以為是盜賊!隨後,警察來了——他們說她死了已經至少一小時,然後問瑪莎有誰進過房間,她回答說沒人進去過。可是,所有的窗戶都從裡面閂著,而且,似乎屋裡的東西也沒人碰過。隨後,警察就開始向我們提問……」

她停下來,胸部一起一伏。她恐懼而又懇求的目光在從愛德華爵士眼中尋求著許諾。

「比方說,你姨奶奶死後,誰會得到好處?」

「這很簡單。我們當中的每個人獲益均等。她把財產留給我們四個人平分。」

「她的個人財產價值多少?」

「律師告訴我們,在支付遺產稅後還有大約八萬英鎊。」

愛德華爵土略顯詫異地睜大眼睛。

「這筆數目可不小。我想,這事發生以前你就知道你姨奶奶的財產總額?」

瑪格達琳搖搖頭。

「不——我聽說以後感到很意外。莉莉姨奶奶對於錢總是謹慎得要命。她僅有一個僕人,而且總是說要節儉。」

愛德華爵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瑪格達琳坐在椅子上,略微向前欠了欠身。

「你會幫我的——是嗎?」

此時,愛德華爵士正在對這個故事本身發生興趣,而她的話把他嚇了一跳。

「親愛的年輕女士——我能做些什麼呢?如果你想要好的法律諮詢,我可以給你名字——」

她打斷了他。

「哦!這並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你本人的幫助——作為朋友的幫助。」

「你這麼說很迷人,可是——」

「我想要你到我們家裡來。我想要你問問題。我想要你親眼看看,然後作出自己的判斷。」

「可是,親愛的年輕——」

「記住,你答應過。任何地點——任何時候——你說,如果我需要幫助——」

她望著他,目光懇切然而自信。他感到慚愧,他被莫名其妙地打動了。她發自內心的真誠,她對於隨口允諾的堅信,十年了,依舊認作神聖的、具有約束力的東西。這種話,有幾個男人沒有說過——幾乎成了陳詞濫調!——而他們之中鮮有幾個被要求兌現諾言。

他有氣無力地說:「我確信有很多人能比我給你更好的建議。」

「我有很多朋友——當然是這樣。」(他被她天真的自信逗樂了)「不過你瞧,他們當中沒有一個算得上聰明。不像你。你已經習慣於盤問別人。而且,你經驗豐富,一定知道。」

「知道什麼?」

「他們究竟無辜還是有罪。」

他對自己自嘲地笑笑。他自以為,總的說來,他從前通常是確信這一點的。儘管在許多場合,他個人的見解與陪審團的意見並不一致。

瑪格達琳神經質地用手把額上的帽子向後推了推。她環視了一下屋裡,說道:

「這裡真安靜。有時,你不渴望有些聲響嗎?」

死衚衕!她無意中隨口說的這些話觸到了他的痛處。死衚衕。是的,不過總有出路——你來時的路——你重返世界的路……內心的衝動與青春活力在攪擾著他。她純樸的信任觸動了他性情中善良的一面——而她所處的困境又觸動了其它的什麼——那個內心的犯罪學家。他真想見見她提到的這些人。他想要作出自己的論斷。

他說:「如果你確信我能幫忙……聽著,我不能保證什麼。」

他指望她喜出望外,但是,她表現得很平靜。

「我知道你會這麼做的。我一向都把你當作真正的朋友。你能現在就跟我回去嗎?」

「不。我想,如果明天去,結果會更令人滿意。你能把克雷布特裡小姐的律師的姓名與地址給我嗎?我想問他幾個問題。」

她用筆寫下然後遞給他。隨後,她站起身來,頗為羞澀地說:

「我——我真是太感謝了。再見。」

「你自己的地址是?」

「我有多蠢。切爾西,帕拉丁街18號。」

第二天下午三點鐘,愛德華-帕利澤爵士一本正經地踱著步向帕拉丁街18號走來。此前,他已經做了幾件事情。

早上,他剛剛去過倫敦警察廳,那裡的助理廳長是他的老朋友。此外,他還會晤了已故去的克雷布特裡小姐的律師。因此,他對於情況有了更清楚的瞭解。克雷布特裡小姐對於錢的安排有些不同尋常。她從不使用支票簿。相反地,她習慣於寫信給她的律師,要他準備一定數額的五英鎊面值的鈔票,數額幾乎總是一樣。每次三百英鎊,每年四次。她總是乘坐四輪馬車親自來取錢,她認為馬車是惟一安全的交通工具。其餘時候,她從不離開家門。

在倫敦警察廳,愛德華爵士得知,對於此案的金錢問題已經進行了詳細的調查。馬上又快到了克雷布特裡小姐取錢的時候。據推測,她已花完——或是幾乎花完了先前的三百英鎊。但正是這一點難以確定。通過核查家庭支出,很快發現克雷布特裡小姐每季度的支出遠低於三百英鎊。另一方面,她習慣於將五英鎊的鈔票送給那些貧困的朋友和親屬們。她去世時屋裡究竟有很多還是幾乎沒有錢值得探討。

屋裡一個便士也沒有找到。

當愛德華爵士走近帕拉丁街時,縈繞在他腦海中的正是這個問題。

屋門開了,裡面走出一位個頭不高的老婦人,她警惕地盯著他。他被領進走廊左邊的一間寬敞的雙人房間裡。就在這兒,瑪格達琳小姐來見他。比先前更加明顯的是,他看到她的臉上流露出緊張不安。

「你讓我問問題,我來了。」愛德華爵土說,當他握手時,臉上帶著微笑。「首先,我想知道,是誰最後見到你的姨奶奶,當時的準確時間是多少?」

「是在吃過茶點以後——五點鐘。瑪莎最後一個見到她。她那天下午去付賬,隨後給莉莉姨奶奶拿回了零錢還有賬簿。」

「你信任瑪莎嗎?」

「哦,絕對信任。她跟了莉莉姨奶奶——哦!我想是三十年。她一向為人忠厚。」

愛德華爵士點點頭。

「還有一個問題。埃米莉為什麼服用止痛藥粉?」

「哦,因為她當時頭疼。」

「當然。可她這樣頭疼會不會另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呢?」

「噢,是的,從某種意義上說是這樣。那天午飯時有些大煞風景。埃米莉生性易於激動,神經緊張。她過去有時和莉莉姨奶奶吵架。」

「她們吃午飯時吵架了?」

「是的。莉莉姨奶奶動輒對小事發難。總是無事生非——隨後就唇槍舌劍——埃米莉會信口胡說一通她根本不會當真的話——說她離開這兒,再也不回來了——說她氣得吃不下飯——哦!各種各樣的傻話。莉莉姨奶奶說,埃米莉還有她的丈夫最好及早收拾包裹離開。可事實上,這些話根本不是當真的。」

「因為克雷布特裡先生和夫人根本就擔負不起收拾行李離開?」

「哦,不僅這些。威廉喜歡莉莉姨奶奶。他的確這樣。」

「不會湊巧一天吵了幾架吧?」

瑪格達琳漲紅了臉。

「你是說我?關於我想成為一名時裝模特的爭執?」

「你的姨奶奶不同意?」

「是的。」

「你為什麼想去做時裝模特,瑪格達琳小姐?你覺得這種生活很吸引人嗎?」

「不,只是無論做什麼也比在這兒無所事事住下去好。」

「嗯。那麼現在你已經得到優厚的薪金嘍?」

「哦!是的,現在情況大不一樣了。」

她極其純樸地承認這一點。

他笑了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相反地,他問道:「你的兄弟呢?他也跟人吵架了嗎?」

「馬修?哦,不。」

「那就沒人能說他具備動機,希望除去他那礙事的姨奶奶。」

他隨即覺察到她的臉上掠過一絲沮喪。

「我忘了,」他不經意地問道,「他欠了很多債,不是嗎?」

「是的;可憐的馬修。」

「不過,現在一切都好了。」

「是的——」她出了口氣。「現在可以鬆口氣了。」

她依舊什麼也沒有看出來!他匆忙轉換了話題。

「克雷布特裡先生和夫人,還有你的兄弟,他們現在都在家嗎?」

「是的;我告訴過他們您要來。他們都急著要幫忙。哦,愛德華爵士——不知怎的,我有種預感,您不會發現什麼異常的情況——我們當中沒人與這事有牽連——終究,兇手是家庭成員以外的人。」

「我可不會導演奇蹟。我也許可以找出真相,可並不能使真相成為你所希望的樣子。」

「不能嗎?我覺得你能做到任何事——任何事情。」

她離開了房間。他心裡不安地想:「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她是想要我辯護嗎?是為了誰呢?」

這時,走進一個年約五旬的男子,打斷了他的思路。他生就一副健壯的身板,不過背有些駝。他衣著不整,頭髮凌亂。他看上去態度和藹,不過神情卻有些茫然。

「是愛德華-帕利澤爵士嗎?哦,您好。瑪格達琳要我來的。您想要幫助我們,我敢肯定,您是個好人。儘管我認為人們最終什麼也發現不了。我是說,他們抓不到那傢伙。」

「那麼,你認為是盜賊了——家裡人以外的什麼人?」

「喔,一定是這樣。不可能是家裡人。如今的竊賊都很狡猾,他們像貓一樣攀援,進出自如。」

「克雷布特裡先生,悲劇發生時,你在什麼地方?」

「我正忙我的郵票——在我樓上的小起居室裡。」

「你什麼也沒有聽到嗎?」

「沒有——不過話又說回來,當我全神貫注時什麼也聽不到。我真蠢,可情況就是這樣。」

「你說的起居室在這間屋子上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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