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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一首六便士的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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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後面。」

門又開了。走進一個矮個金髮女人。她的雙手神經質地抽搐著。她看上去焦躁不安。

「威廉,你為什麼不等等我?我說過‘等一下’。」

「對不起,親愛的,我忘了。愛德華-帕利澤爵士——這是我妻子。」

「你好,克雷布特裡夫人。希望你不介意我到這兒來提幾個問題。我知道你們都急著想把這件事情澄清。」

「當然。可我沒有什麼情況能告訴您——我能嗎,威廉?

我當時睡著了——在我床上——直到瑪莎尖叫時我才驚醒。」

她的雙手依舊在抽搐著。

「克雷布特裡夫人,你的房間在什麼地方?」

「就在這間屋子上面。可我什麼也沒聽見——我怎麼能聽到呢?我睡著了。」

除此之外,他再也從她嘴裡得不到什麼。她一無所知——她什麼也沒有聽到——她一直在睡覺。

她用一種受到驚嚇的女人的偏執反覆重申這一點。然而,愛德華爵士知道這正是——可能是——事情的真相。

他最後找了個藉口脫身——說他想問瑪莎幾個問題。

威廉-克雷布特裡主動提出帶他去廚房。在門廳裡,愛德華爵士幾乎與一個正疾步向前門走去的高大黧黑的年輕人撞個滿懷。

「是馬修-沃恩嗎?」

「是的——不過聽著,我沒時間。我有一個約會。」

「馬修!」樓上傳來他姐姐的聲音。「哦!馬修,你答應過——」

「是的,姐姐。可現在不行。我得去見一個人。而且,無論如何,這該死的事情談了一遍又一遍究竟有什麼用。我們跟警方已經談夠了。我對這出表演煩透了。」

前門砰地一聲關上了。馬修-沃恩已經退場了。

愛德華爵士被領進廚房。瑪莎正在熨衣服。她停下手裡的活,手裡還抓著熨斗。愛德華爵士隨手把門關上。

「沃恩小姐要我幫她的忙,」他說,「希望你不反對回答我幾個問題。」

她看著他,隨後搖了搖頭。

「不是他們當中的人乾的,先生。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根本不是這麼回事。他們是你所能見到的最好的紳士淑女。」

「這點我並不懷疑。但是,你知道,說他們好,這我們爿不能稱之為證據。」

「也許不能,先生。法律真是可笑,但是也有證據——

像你所說的,先生。他們當中如果有人這麼做了,我不可能不知道。」

「可是,肯定——」

「我知道我在說什麼,先生。喂,聽那個——」

「那個」是指他們頭上發出的吱嘎聲。

「樓梯,先生。每當有人上下樓時,樓梯會發出刺耳的吱嘎聲。無論你走起路來多麼安靜。克雷布特裡夫人當時正躺在床上,克雷布特裡先生正在翻弄他那些可憐的郵票,而瑪格達琳小姐又在樓上擺弄她的機器。如果他們三個當中有一個下樓來,我當時應該知道。可他們並沒有!」

她說話時那種深信不疑的樣子打動了律師。他想:「一個出色的證人。她的話很有分量。」

「可是,你也許並沒有注意到。」

「不,我會的。可以這麼說,即使不去注意,我也會注意到的。正如當門關上,有人出去時,你會注意到一樣。」

愛德華爵士轉換了他的立場。

「可以證明三個人不在場,可是,還有第四個人。當時,馬修-沃恩先生也在樓上嗎?」

「不在,可是,他在樓下的小屋裡。就在隔壁。他當時正在打字。從這兒可以清晰地聽到。他的機子一刻不停。一刻不停,先生,我可以發誓。是討厭的、煩人的僻僻啪啪的打字聲。」

愛德華爵士停頓了片刻。

「是你發現的她,不是嗎?」

「是的,先生,是我。可憐她頭髮上沾滿了鮮血,躺在那兒。由於馬修先生打字機的噼啪聲,我們什麼聲音也沒有聽到。」

「你能肯定沒有人走迸那間屋子嗎?」

「他們怎麼能呢,先生,又不讓我知道?這兒的門鈴會響,而且,只有一扇門。」

他盯著她的臉。

「你喜歡克雷布特裡小姐嗎?」

她的臉上泛起——真正的——顯而易見的——紅色。

「是的,的確是這樣,先生。但對於克雷布特裡小姐——

哦,我現在上了年紀,現在也不必介意提起這事。當我還是一個女孩時,先生,我遇到了麻煩,而克雷布特裡小姐保護了我——讓我重新回到她的身邊,她這麼做了,直到麻煩結束。為了她我可以去死——我真會這麼做的。」

愛德華爵士聽出了其中的真摯。瑪莎是真誠的。

「就你所知,沒有人走近房門?」

「根本不可能有人來過。」

「我是說就你所知。但如果克雷布特裡小姐當時是在等什麼人——如果是她自己為那人開啟門……」

「哦!」瑪莎看起來吃了一驚。

「我想,這是可能的?」愛德華爵士旁敲側擊地問道。

「這有可能——是的——不過不大可能。我是說……」

她顯然感到震驚。儘管她無法否認,可她的確想這麼做。為什麼?因為她知道事情的真相另有內幕。果真這樣嗎?家裡面的四個人——其中一個有罪?瑪莎是要庇護那個有罪的當事人嗎?樓梯當時是否發出了吱嘎聲?是否有人偷偷下樓來,而瑪莎知道那人是誰?

她本人是誠實可靠的——愛德華爵士確信這一點。

他望著她,依舊堅持己見。

「我想,克雷布特裡小姐當時是有可能這麼做的,那間屋子的窗戶正對著大街。她可以從窗戶裡看到那個她正在等的人,隨後走到門廳,讓那個男人或是女人進來。她甚至希望旁人沒有看見這個人。」

瑪莎看起來心煩意亂。最後,她勉強說道:

「是的,先生,也許你是對的。我從未考慮到這一點。沒有想到她當時是在等一位紳士,是的,這完全有可能。」

似乎她開始洞察到這種說法的優點。

「你是見她最後一面的人,不是嗎?」

「是的,先生。是在我收拾完茶點以後。我把單據和剩下的零錢交給她。」

「她給你的是五英鎊面值的鈔票嗎?」

「只有一張五英鎊的鈔票,」瑪莎的聲音裡透露著震驚。

「單據上的數目從未達到過五英鎊。我一向小心謹慎。」

「她把錢放在什麼地方?」

「我並不十分清楚,先生:依我看,她自己隨身帶著——

在她的黑色天鵝絨手提包裡。不過,當然也可能她會把錢放在臥室的抽屜裡,然後鎖上。她總喜歡把什麼東西都鎖起來,儘管總是把鑰匙弄丟。」

愛德華爵士點點頭。

「你不知道她有多少錢——我是說,五英鎊的鈔票?」

「不,先生,我說不出確切的數目。」

「而且,她從未向你說起什麼,會使你以為她在等什麼人?」

「沒有,先生。」

「你非常肯定嗎?她當時究竟是怎麼說的?」

「喔,」瑪莎考慮了一下,「她說屠夫都是惡棍和騙子,還說我多買了四分之一磅的茶葉,她還說克雷布特裡夫人不喜歡吃人造黃油純粹是胡說,還說她不喜歡我替她找回的六便士硬幣當中的一枚——是一枚新市,上面有橡樹葉子——她說它不好用,我費了好大氣力才使她回心轉意。她還說——哦,說魚販送來的是黑線鱈魚,而不是牙鱈,又問我是否告訴了魚販,我說是的——真的,我想就是這些,先生。」

瑪莎的言辭使得這位已不在世的女士清晰地浮現在愛德華爵士眼前,即便是再詳盡的描述也做不到這一點。他漫不經心地問道:

「是位不大容易討好的女主人,呃?」

「有些愛挑剔。不過,可憐的人兒,她並不經常外出,總是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於是不得不找些事情開心。她雖然很挑剔,但心腸很好——凡是上門來的乞丐,沒有一個是空著手走的。她也許挑剔,可真正是一位慈愛的女士。」

「我很高興,瑪莎,她在去世後還有人懷念她。」

老僕人屏住了呼吸。

「你是說——哦,可是,他們都喜歡她——是真的——

在內心深處。他們都不時與她發生爭吵,可這並不意味著什麼。」

愛德華爵士抬起頭來。屋頂上發出吱嘎聲。

「是瑪格達琳小姐在下樓。」

「你怎麼知道?」他突然向她提問。

老婦人漲紅了臉。「我聽得出她的腳步。」她喃喃說道。

愛德華爵士疾步離開了廚房。瑪莎是對的。瑪格達琳剛剛走下樓梯。她滿臉期望地看著他。

「到目前還沒有大多進展。」愛德華爵士說道,算是應答她的目光,隨後,他又補充了一句:「你碰巧不知道你的姨奶奶遇害那天她收到了哪些信件?」

「它們還都在。當然,警方已經都檢查過了。」

她在前面領路,走進一間雙人起居室。她開啟一個抽屜上的鎖,從裡面取出一個大黑天鵝絨製成的手提包,上面還帶有一個老式的銀製鉤子。

「這是姨奶奶的手提包。這屋裡的一切都正如她遇害那天一樣。我保留了它的原樣。」

愛德華爵士向她表示感謝,隨後將包裡的東西倒在桌上。他想這提包算得上是一個脾氣古怪、上了年紀的女士的手提包的典型樣品。

包裡有些剩餘的銀市,兩個小薑餅,三份有關喬安娜-索斯科特的花邊文字的剪報,一首描寫失業的歪詩,一份老莫爾年鑑,一大片樟腦,幾副眼鏡和三封信。一封署名「表妹露西」寄來的字型細長的信件,一張修表的賬單,以及一家慈善機構的呼籲書。

愛德華爵士仔仔細細檢視了每樣物品,隨後把包重新裝好,遞給瑪格達琳。最後,他嘆了口氣。

「謝謝你,瑪格達琳小姐。恐怕這裡面沒有什麼重要的線索。」

他站起身,一邊評論說從窗戶可以清楚地俯瞰到前門的臺階。隨後他握住瑪格達琳的手。

「你要走了嗎?」

「是的。」

「可是這——這一切都會沒事嗎?」

「從事法律工作的人從不這樣輕易下結論。」愛德華爵士莊重他說。隨後,他溜走了。

他走在街上,陷入沉思之中。難題就在他的掌中——但他卻解決不了。需要一樣東西——某件小事。只是指明一下方向。

有隻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下,他吃了一驚。原來是馬修-沃恩。他有些氣喘吁吁。

「我一直在追你,愛德華爵士。我想道歉。為了我半小時以前的粗魯舉止。不過,恐怕我是世界上脾氣最好的人了。你能過問這件事真是太好了。你想知道什麼請隨便問。

如果我能幫忙的話——」

突然,愛德華爵士挺直了身體。他的目光緊緊盯住——不是馬修——而是街的對面。馬修有些不知所措,又重複道:

「如果我能幫忙的話——」

「你已經幫了我的忙,親愛的年輕人,」愛德華爵士說道,「在這個特別的地方攔住我,讓我的注意力集中在我本來也許會錯過的一件事上。」

他用手指了指街對面的一家小餐館。

「二十四隻黑畫眉餐館?」馬修困惑地問道。

「正是。」

「它的名字有些古怪——不過我想你在那兒總能吃到像樣的飯菜。」

「我可不想冒險去試驗。」愛德華爵士說道,「朋友,我比你早離開託兒所,不過,我對於兒時的童謠可能記得更清楚。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有一首是這樣的:唱一首六便士的歌,一隻裝滿黑麥的口袋;二十四隻黑畫眉,在餡餅裡被烘烤——諸如此類。它的其餘部分與我們無關。」

他猛地轉過身。

「你去哪兒?」馬修-沃恩問道。

「回你們家去,我的朋友。」

他們無聲地往回走,馬修-沃恩狐疑地瞅著他的同伴。

愛德華爵士走進屋裡,大步走到一個抽屜跟前,拿出一個天鵝絨的提包並把它開啟。他看看馬修,年輕人不情願地離開了屋子。

愛德華爵士把銀幣倒在桌子上。隨後,他點點頭。他沒有記錯。

他站起來,按響了鈴,一邊把一樣東西塞進手裡。

聽到鈴聲,瑪莎走了進來。

「告訴我,瑪莎,如果我沒有記錯,你曾經與你過世的女主人因為一枚六便士的硬幣發生了小小的口角。這裡有兩枚六便士的硬幣,可它們都是老式的。」

她迷惑地盯著他。

「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那天傍晚的確有人來過這間屋子——你的女主人給了這個人六便士……我想她給他六便士是為了換這……」

他迅即把手向前一伸,取出那首描寫失業的打油詩。

只看一眼她的臉就什麼都明白了。

「遊戲結束了,瑪莎——你瞧,我明白了。你不如把事情的始未都告訴我吧。」

她跌坐在椅子上——淚水從臉上簌簌落下。

「的確——的確——門鈴不能正常發聲——我當時不敢肯定,於是就想最好是去看看。我走到門邊時,他正把她擊倒。一卷五英鎊的鈔票就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是看到了這些錢——還有以為她是獨自一個人在家的想法才使得他這麼做的——因為是她親自來給他開的門。我喊不出聲。

我都癱倒了,這時他轉過身來——我看到他正是我的兒子「哦,他一向是個壞孩子。我總是儘可能把自己的錢都給他。他蹲過兩次監獄。他一定是來看我的,這時,克雷布特裡小姐看到我沒有去開門,就自己去開門。他吃了一驚,拿出一張描寫失業的傳單。慈善的女主人讓他進來,取出六便士。而此時,那捲鈔票依舊像我給她零錢時一樣,放在桌子上。可魔鬼附體,他走到她身後,隨後把她擊倒了。」

「隨後呢?」愛德華爵土問道。

「哦,先生,我能怎麼做呢?我自己的骨肉。他的父親很壞,本也隨他——可他是我自己的兒子。我把他推出屋外,返身走回廚房按時準備晚飯。你認為我非常邪惡嗎,先生?

當你問我問題時,我儘量不撒謊。」

愛德華爵士站起來。

「可憐的女人,」他動情地說,「我真為你難過。然而,你知道,法律會自有公論。」

「他已經逃離了這個國家,先生。我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

「那麼,他也許可以逃離絞刑架,不過別指望這個。請叫瑪格達琳小姐來見我。」

「哦,愛德華爵士。你真太出色了——你真太出色了。」

當他詳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後,瑪格達琳小姐說道,「你把我們都救了。我該怎麼謝你呢?」

愛德華爵士俯身衝她一笑,輕輕拍拍她的手。他簡直就是個偉人。小小的瑪格達琳當年乘坐西盧裡克號航船從美洲歸來時,可真是楚楚動人。十六歲的花季——真美妙!當然,她現在已是青春不再了。

「下次你需要朋友的時候——」他說。

「我會直接去找你。」

「不,不,」愛德華爵土警覺地喊道,「我可不想你這麼做。還是去找年輕人吧。」

他老練地擺脫了那滿懷感激的一家人,叫了一輛計程車。當他跌坐在車上時,才長長鬆了一口氣。

即便是清純的十七歲的魅力,看起來也值得懷疑。

這根本無法與汗牛充棟的犯罪學藏書室相提並論。

計程車掉頭駛入安娜女王小巷。

他的死衚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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