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疑惑地看著塔彭絲。
「原來你還活著,塔彭絲小姐,這可比你的朋友湯米想象的要好得多。」
「但青年冒險家都經歷了太多的殺身之禍。」塔彭絲略帶誇張地說。
「如此看來,我認為你們的合夥企業最終會成功是不會錯的。」詹姆斯爵土乾巴巴地說,然後轉向沙發上的簡,「這位就是簡?芬恩小姐吧?」
簡坐了起來,平靜地回答道:「是的,我就是簡?芬恩,我有許多事要告訴你。」
「等你身體好些再——」
「不,就現在,」簡稍稍提高了嗓門,「只有告訴你一切之後,我才會感到安全。」
「隨你吧,」詹姆斯爵土說道,在一張面對長沙發的大扶手椅上坐了下來。簡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我乘盧熱塔尼亞號客輪到巴黎找一份工作,我非常渴望能為戰爭作點力所能及的事,在此之前,我一直在學法語。我的老師告訴我巴黎的一所醫院需要人手,這樣我就給他們寫了信,提出願意去醫院工作的請求,他們接受了我的請求。我孤身一人,不論幹什麼事都方便一些。
「盧西塔尼亞號遭魚雷襲擊時,一個男人走到我跟前,問我是不是一個具有愛國心的美國人。這個人我已注意他不只一次——我曾在心裡猜想,他是在擔心什麼人或什麼事,他告訴我,他身上帶著對同盟國生死悠關的檔案。他要我為他儲存這些檔案,過些時候再到《泰晤時報》上尋找他登的廣告。如果報上沒出現廣告,我就將檔案直接交給美國大使。
「接下來發生的事至今仍像惡夢一般,我常常在夢中為之驚醒……我真不願意再重述它。丹弗斯先生曾要我多加小心,他可能從紐約就被人盯梢了,但他不這麼看。我開始也沒有懷疑,但在去霍利黑德的船上,我開始感到不安了。
有一位叫範德邁耶的婦女對我特別關照,並和我結成了朋友。起初我對她的好意非常感激,但後來,我逐漸覺得她身上總有些什麼我不喜歡的東西。在愛爾蘭船上,我看見她和一些神色詭秘的人交談,看他們那樣子,似乎是在談論我。
我頓時想起在盧熱塔尼亞號上,當丹弗斯先生把包交給我時,她就想方設法地開始接近我了。在此之前,她曾對丹弗斯先生套近乎,我開始感到害怕,但我又無能為力。
「我產生了一個近乎瘋狂的想法——在霍利黑德下船,那天不去倫敦了。不過,我很快發現這是非常愚蠢的。我只能裝作什麼也沒有發現,願上帝保佑我。我想如果多加留意,他們也不能把我怎麼樣。出於謹慎,我撕開裝檔案的油布包,取出檔案換成空白紙,再重新包好。這樣,即使有人搶走它,也沒有什麼關係。
「對那東西怎麼辦一直讓我擔心,其實那就是兩張紙,最後我把它夾在一本雜誌的兩頁廣告之間,再用膠水把兩頁廣告粘在一起,然後把雜誌塞進我的風衣口袋裡。
「在霍利黑德,我想找一問乘客看上去沒有異樣的車廂。但奇怪的是,總有那麼一些人在我的周圍拉拉扯扯。我感到有些不妙,好不容易上了車,卻發現又與範德邁耶太大在一個車廂裡,我到走廊上,發現其它車廂都坐滿了人,只好又回到原處坐下。我安慰自己說,車廂裡除了範德邁耶太大,還有其他人呢。我的對面坐著一對看上去非常恩愛的夫婦,對此,我感到寬慰多了。我靠在座椅上,微閉雙眼,讓別人以為我睡著了。
其實我時刻處於高度警惕狀態。就在火車離倫敦不遠時,我從眼縫中看到那個男人從包裡拿出了什麼遞給範德邁耶太大,一邊遞,一邊使著眼色……「我無法形容那個眼色有多麼可怕,它幾乎把我嚇呆了。我當時唯一的想法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到走廊上去。我站起來,儘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也許他們發現了什麼——這我不知道——就聽見範德邁耶太大突然說了一聲‘就現在’,接著她迅速用什麼東西蒙住我的嘴和鼻子,我使勁掙扎也喊不出聲音來。與此同時,我感到腦後遭到了重重的一擊……」
簡額栗著說不出話來,詹姆斯輕聲安慰著,說了一些同情話。過了幾分鐘。簡又接著說:「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恢復了知覺。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很髒的床上,感到非常虛弱。周圍有一層簾子,隔著簾子聽到有兩個人在說話,其中一個是範德邁耶太大的聲音。我盡力想聽聽他們說些什麼,但開始時聽不大清楚。後來,在聽清楚後我真伯極了,我真驚訝當時競沒有喊出來。
「他們沒有找到檔案,發現油布包裡全是白紙,氣得他們像發瘋一樣。他們不知道我已經偷樑換柱,或許以為丹弗斯帶的是假檔案,真的檔案已由另一條線送走了,他們說」,說到這兒,簡閉上了眼睛,「要對我用刑才能知道檔案的下落。」
「我以前不知道什麼叫恐懼,什麼叫不寒而慄。當時我真是嚇怕了。他們來我床前看過一次,我閉上眼睛,假裝仍處於昏迷之中,但我擔心他們會聽到我心臟砰砰的跳動聲。
幸好他們沒呆多久就走開了,我開始苦苦思索該怎麼辦。我知道,如果用刑我是支援不了多久的。
「突然我想起可以裝作喪失了記憶,這個想法以前就讓我非常感興趣,我還讀過有關喪失記憶的精彩情節。要是我能成功地扮演這個角色,或許我就有救了。我在心裡默默地祈禱後,長長地出了口氣,似乎剛從昏迷中甦醒過來,我睜開眼睛,用法語在那兒喃喃自語——就像小孩呀呀學語一樣。
「範德邁耶太太走了過來,她一臉的邪惡,使我怕得要命,但我還是面帶疑惑地對她微笑著,並用法語問她我這是在哪兒。
「看得出,我這一招迷惑了她。她把剛才和她談話的那個人叫了過來,那個人站在簾於邊,看不清楚他躲藏在暗處的臉。他用法語跟我說話,聲音平靜而普通,但不知為什麼總叫我感到害怕。我繼續著我的表演,問他我在哪裡,告訴他我的頭腦裡一片空白,什麼都忘得乾乾淨淨,什麼都回憶不起來了,我儘量顯得如此而感到痛苦。他問我叫什麼名字,我說我記不起來了。
「突然他抓住了我的手腕,使勁地擰,那痛苦真是苦不堪言。我尖叫了起來,但他仍不放手,還一個勁地繼續擰。我發出一陣陣的尖叫,儘管如此,我還是沒忘了用法語來尖叫。不知道這一切持續了多久,幸運的是,我暈了過去。我聽到那男人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這不像裝的,像她這種年齡的孩子裝不成這樣。’我想,他一定忘了美國女孩與英國女孩相比要早熟得多,並且對科學技術更加有興趣。
「等我甦醒過來時,範德邁耶太太對我的態度格外親熱。我想,她一定是奉命而行的,她用法語告訴我,剛才我休克了,病得不輕,不過很快就會好的。我裝作十分糊塗的樣子,還一邊喃喃不清地說醫生弄傷了我的手腕。聽見我這麼說,她感到很放心。
「過了一會兒,她走了出去,完全走出了房間,我仍然心存芥蒂,靜靜地在床上躺了好一會兒。不過,最後我還是起來了。我在房間裡轉了轉,環視了一下。因為我想,即使有人在暗處監視,就目前的狀況做出這番舉動也是很自然的。
這是一個骯髒不堪的地方,奇怪的是沒有宙子。我猜想門肯定是鎖上的,我沒有去試著開門。牆上有一些破舊的畫,畫的都是《浮士德》中的場景。」
塔彭絲和詹姆斯爵士幾乎同時「啊」了一聲,簡點了點頭。
「是的,這個地方在索霍區,貝雷斯福德曾在那兒被關押過。當然,我當時並不知道我已經到了倫敦。只有一件事使我非常焦慮,但當我看到風衣搭在椅背上,那本雜誌仍卷放在風衣口袋裡時,我那懸著的心才落了下來。
「我想證實一下自己是否被監視,於是仔細察看了一下四周牆壁,牆上沒有任何可供窺視的洞。不過,直覺告訴我,一定有什麼人在偷偷監視著我。我又坐回桌邊,用手捧著臉,抽泣著:‘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同時豎起耳朵聽著周圍的動靜。果然,我清楚地聽到裙子的息索聲和輕微的嘎吱嘎吱的響聲,確實有人在監視著我。
「我又躺回到床上去。過了一會兒,範德邁耶太大給我送來了晚飯,奉命行事的她對我仍舊是甜言蜜語,我猜想,一定是她的上司要她取得我的信任吧。她拿出油布包問我是否還認識,一邊像貪婪的貓一樣觀察我的表情。
「我接過包,裝作努力回憶什麼似的在手裡翻轉著看了看,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說,實在想不起來,好像是有什麼事和這包有關,可是剛要想起來,還沒來得及抓住,它又溜走了,後來她告訴我,我是她的侄女,得叫她麗塔嬸嬸。我照辦了,她又安慰我說,我的記憶很快會恢復的,別太擔心。
「那一晚太難熬了。我一邊想著他們會怎樣對待我,一邊在心裡盤算著自己的計劃。
雖然檔案暫時還是安全的,但我不敢冒險讓檔案繼續放在那兒。他們隨時都可能把那本雜誌扔掉。在床上輾轉到凌晨兩點左右,我悄悄爬起來,順著左手那面牆在黑暗中摸索,摸到那幅《瑪格麗特與她的珠寶盒》。我輕輕地從釘子上取下畫,躡手躡腳地走到放風衣的地方,取出雜誌和一兩個信封(我的口袋裡經常放有信封),將粘在一起的兩頁廣告撕開,取出那兩頁寶貴的、使我遭受磨難的檔案。我用洗臉盆裡的水將畫背面又變成褐色的紙弄溼,沒多久,就可以把那層紙揭開了。我把資料夾在畫與這張紙之間,再借助信封上少許的膠水將褐色紙與畫重新粘好,這一切做完後,我再把畫掛回原處,把雜誌重新放回風衣口袋裡,然後悄悄地回到床上。我對這個藏匿地點感到十分滿意,誰也不會想到這幅畫給人弄過了,他們也絕不會想到把自己的畫撕碎。我希望他們最終得出的結論是丹弗斯帶的是假情報,這樣我就會得到自由了。
「事實上,他們剛抓我時可能產生過放我的想法,可以後情況變得對我十分危險了,放我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後來聽說他們幾乎想就地除掉我,只是他們的頭兒,也就是他們的老闆主張讓我活著,因為他寄希望於我可能將檔案藏起來了,而一旦我恢復了記憶,就可以將檔案的下落告訴他們。在以後的幾周裡,他們對我嚴加看管,一次又一次地審問我。在逼供拷問方面他們真算得上行家裡手。但不管怎樣,我始終控制住自己,儘管這種精神上的自控力對我來說實在太難了。
「他們又把我弄回到愛爾蘭,一路上從沒有放鬆過對我的監視,生怕我將檔案藏在了什麼地方。範德邁耶太太和另一個女人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我,她們把我說成是範德邁耶太大的年輕親戚,一個由於盧熱塔尼亞號被魚雷擊中而使大腦受傷的親戚。一路上我孤立無援,如果冒險找人求助,我敢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下場,那個看上去非常富有、穿著人時的範德邁耶太太會讓人們認為我是大腦受傷才使自認為是受了‘迫害’。我感覺到,一旦他們識破了我的謊言,我那曠日已久的恐怖感肯定會使我徹底崩潰。」
詹姆斯爵士充滿理解地點點頭。
「範德邁耶太大是個能說會道的女人,正是由於這一點以及她的社會地位,人們一般都願聽信她的,儘管你有真憑實據指責她,也很難讓人相信。
「事情果然如我想象那樣,他們最後把我送進了伯恩茅斯一家療養院。開始我不敢斷定這是一次騙局還是真的要給我治療,有位護士專門負責照料我這個特殊病人,她待我很好,也沒有什麼異常的舉動,就在我決定要信任她,告訴她實情時,仁慈的上帝及時地拯救了我,使我沒有落人預設的陷阱中。那天,我的房門碰巧半掩著,我聽到她在過道里跟什麼人在講話,原來她也是他們一夥的:她被安排來看護我是為了證實我是否真的喪失了記憶。經過這事以後,我變得異常敏感和神經質,不敢相信任何人。
「現在想起來,我那時是在自我麻痺。沒過多久,我幾乎忘記我是真正的簡?芬恩。
我太刻意去扮演珍妮特?範德邁耶這個角色,以致於神經開始出了毛病。我真的病倒了,一連幾個月都處於麻木恍惚的狀態,我肯定自己活不了多久,既然如此,一切都顯得不重要了。我們都知道,一個神志清醒的人一旦送進了瘋人院,結果常常是變成瘋子。我想,當時的情形就是如此。我又不在乎扮演什麼角色了,到了最後,已經不知道喜怒哀樂,有的只是冷漠和麻木不仁。就這樣,幾年過去了。
「後來事情突然有了變化,範德邁耶太太從倫敦來到療養院,她和醫生問了我一些問題,進行了各種治療實驗。他們有時談到要把我送到巴黎的專家那兒,但最終還是沒冒這個險。我偶爾聽到一些談話,似乎是說一些其他人——我的朋友,在四處尋找我。
後來聽說那個曾經照料我的護士假扮我去了巴黎,找那位專家診治。專家讓她接受了一些嚴格的測試。並揭露了她偽裝喪失記憶。她記下了專家的測試方法,回來對我進行同樣的測試。我敢說,要矇騙一位一生都在從事這項研究的專家實在太困難了,但我還是再一次迎接考驗,好在我很長時間都不記得自己就是簡?芬恩,記憶神經確實有點問題,才使得測試比較容易通過。
「一天晚上,他們接到命令把我匆匆弄到倫敦,又把我帶到索霍區的那間屋子裡。
一旦離開療養院,我的感覺就不一樣了,似乎那些早已被埋沒多年的東西又開始復甦了。
「他們帶我去見貝雷斯福德先生(當然,我當時並不知道他的名字)。我懷疑這是否又是一個圈套。但他看上去挺誠實,我幾乎不敢相信這一點。然而,我對自己所說的一切仍然十分謹慎,因為我知道談話的內容會被偷聽,在牆的上方有一個小孔。
「在那個星期日下午,不知道他們得到了什麼訊息,引起了一場騷動,趁他們不注意,我偷聽到有命令要將他殺掉。以後發生的事我就不用告訴你們了,你們都是知道的,我當時想衝出去把檔案從藏匿處取出來,但是我被人抓住了,我大聲尖叫著,好讓他逃跑,一邊還喊著要回到瑪格麗特那兒去。這名字我有意喊了三遍。我知道別人一定以為我指的是範德邁耶太太,但我希望能提醒貝雷斯福德先生注意到那幅面,他在第一天就取下了一幅,這也正是我遲遲不敢相信他的原因。」
簡?芬恩停了下來。
「這麼說,」詹姆斯爵士侵吞吞地說道,「檔案還在房間裡那幅面的背後囉。」
「是的。」說完,簡倒在了沙發上,疲憊地結束了她漫長而緊張的故事,詹姆斯爵士站起來,看了看錶。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企圖推論出什麼?你是在暗示布朗就是朱利葉斯?朱利葉斯——我的表兄:「「不,芬恩小姐,」詹姆斯爵士出乎意料地說道,「他不是你的表兄,這個自稱朱利葉斯?赫謝默的人與你沒有任何親戚關係。」